第462章 荒蕪京都花又開
義重拎起酒壺,神色平靜地把三好范長的酒盞斟滿,「喝口酒壓壓驚。」
三好范長沒動酒盞,目光在木匣和義重的臉龐上來回掃了幾次,才壓低聲音道:「這要是讓六角彈正知道了……」
「他已經知道了。」
「什麼?」
義重讓三條公望把木匣的蓋子合上,收到一旁的角落裡,自己則是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初三那天去六角邸,我當面跟他說的,打狗還得看主人不是。」
三好范長倒吸一口涼氣,撓了撓腦袋,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義重嘆了口氣,食指敲擊著茶案,聲音不疾不徐地說道:「你也知道,這傢伙去了近江之後就沒消停過,上個月初,他派忍者來刺殺我,沒得逞。前幾日,在我的婚儀上唱童謠的孩童,也是他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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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些說到底只是針對我個人,還是次要的。」他頓了頓,目光沉下來,「最近,聽聞香西元成兄弟一直在替細川晴元招兵買馬,六角家內部也有不少家臣與之暗中勾結,試圖助他東山再起。若是放任不管,假以時日,這傢伙很可能再度起兵,禍亂京洛。」
他看著角落裡的木匣,語氣忽然輕鬆了些:「思前想後,與其留著這個禍根,不如在回國前將他徹底剪除,也算是替你掃除一個障礙,這樣你秉政畿內也能少些掣肘。」
義重用下巴點了點木匣:「這顆腦袋,你拿去。若是獻給京兆,他跟細川晴元可是殺父之仇,定能緩解你倆近來的矛盾;若是獻給公方,那更是大功一件,公方對細川晴元恨之入骨,你藉此一定能進一步獲取信任。」
說罷,他笑了笑:「至於具體怎麼用,你自己掂量。」
三好范長愣了好半天,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心裡頭像打翻了五味瓶——有感動,有感激,可緊跟著便是一股子擔憂。
「兄長,」他的身子不自覺地前傾,「你這麼做,豈不是要得罪六角家?」
義重嘆了口氣,擺了擺手打斷他:「我給過他正面子,也給過細川晴元機會,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況且,縱使他心生怨懟,事情已經做了,又能拿我如何?」
他端起酒盞淺淺抿了一口,「況且,跟六角家的矛盾,那是我跟彈正之間的事,跟你無關。不過你要記住,六角家很強,也是近畿的地頭蛇,不到你統治穩固的時候,不宜與之撕破臉。好在六角彈正並無太大野心,現階段只要與之維持表面和睦便足夠了。」
三好范長沉默了片刻,可臉上的憂色依然沒有散盡,他咬了咬嘴唇,聲音更低了幾分:「兄長,彈正畢竟是你的岳父,據我所知,源次郎如今也還留在六角邸吧?鬧成這樣,我怕日後……」
「想當初,」義重抬手打斷他,語氣不緊不慢,「家父還是朝倉孝景的岳父呢,可這傢伙不也趁著我立足未穩,派遣大軍意圖攻滅本家?所以說,這層翁婿關係能有多牢靠,我跟他心知肚明。」
他擱下酒盞,嘴角微微一勾,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節拍,「況且,我聽說他最近日子過得也不順心。他支援的那個土岐賴藝,被齋藤山城守打跑了。不僅如此,齋藤家還先後擊敗了朝倉、織田兩大勢力,基本統一了美濃,對六角家的東面構成了不小的威脅。」
他頓了頓,「再說北面,北近江的京極高延也不安穩,淺井家那個新繼任的當主,叫什麼淺井久政,暗弱無能,根本無法鉗制,六角家的北境也開始不太平了。」
義重看著三好范長的眼睛,語氣篤定:「東面齋藤、北面京極,兩頭都要分神應付。這時候再跟我鬧翻?彈正應該清楚,絕非明智之舉。至於源次郎,他絕不敢拿來威脅我。」
他拍了拍三好范長的肩膀,「放心,這件事並沒有你想的那般嚴重,時間會讓一切淡下來的。」
三好范長盯著他看了好一陣,終於緩緩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他端起酒盞,沖義重舉了舉:「兄長此番回程,一路順風。」
義重笑著爽快應下,兩人仰頭飲盡。
轉日,天光微亮,寒氣沉沉地籠罩著京都。
武田邸門前的石板地被清掃得纖塵不染,義重穿戴整齊立於階前,家臣隨從們各自牽馬待命。松宮清長手捧名冊在一旁做最後的點檢,吐出的白氣一團團地散在晨光里。
今日來送行的人不少,最先到的是權大納言久我晴通。他身穿一身淺色直衣,舉止溫雅,遠遠便下了牛車,碎步走到義重跟前,畢恭畢敬地遞上一隻錦袋:「羽林殿,此乃今上賜下的御守,願一路平安。」
義重接過錦袋,微微欠身:「多謝,煩請代為向今上謝恩。」
久我晴通點了點頭,退到一旁。
緊接著是幕府的代表大館晴光,他快步走來,笑呵呵地向義重行禮:「羽林殿,公方特命在下前來送行,公方說了,盼殿下春暖花開之際再來京都,再敘翁婿之誼。」
義重笑著點頭應下。
然後是細川氏綱,他沒有坐車,而是步行前來,還沒等義重開口,他已經緊緊攥住義重的右手,聲音不大,可語調里充滿了難以自抑的激動:「細川晴元的首級……在下已經收到了。多虧了殿下,在下才能這麼快大仇得報。這份恩情,永世不忘。」
義重拍了拍他的手背,笑得雲淡風輕:「這都是為了天下安定,為了公方。今後還望殿下與范長一道,維護好畿內的局面,也算是不負高國公在天之靈。」
細川氏綱怔了一瞬,目光閃了閃,像是思考什麼。片刻後緩緩點了點頭,鬆開了手,深深鞠躬後退到了一旁。
三好范長站在細川氏綱身旁,該說的昨天都說過了,此刻只是沖義重咧嘴一笑,躬身道:「兄長,一路順風。」
義重回以一笑:「看好你的畿內。」
一切道別完畢,他利索地翻身上馬,此時武田邸外的街道兩側,已經聚集了不少百姓,好在有松永長秀事先安排,人數和秩序都在可控範圍內。
百姓們自發地跪伏在街道兩旁,男子摘下帽子,婦人牽著孩子低頭行禮,有些上了年紀的老者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像是在祈禱什麼。
「羽林殿一帆風順!」
「御屋行君一路平安!」
人群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隨即便有稀稀拉拉的聲音跟上來,最終匯成一片嗡嗡的祝禱聲,夾雜在清晨冷冽的空氣里,隨風彌散在京都的街道中。
義重朝兩旁的百姓頷首致意,突然,街道兩邊竄出兩撥六七歲的孩童,奶聲奶氣地哼唱道:
「荒蕪京都花又開,托誰的福花才開?
若狹羽林功勞呀,獲賜天杯和御劍,
准用菊紋二引兩,坐擁十國守一方,
天下柱石武田殿!天下柱石武田殿……」
義重啞然一笑,一旁的松宮清長和山本重幸也忍俊不禁。
「走吧。」他輕輕夾了下馬腹。
隊伍緩緩啟動,從武田邸出發,沿著烏丸南下,在七條折向丹波口,匯入山陰街道。馬蹄聲踏在石板路上,清脆而有節奏,五千武田精銳,像一條蜿蜒的墨線,慢慢消失在京都西郊的薄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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