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三三九度之杯
聽著這首刺耳的童謠,眾人一時間皆不知所措。畢竟只是孩童,若是冒然動手難免被人非議,可若是任由其喋喋不休,不僅婚禮進行不下去,義重和幕府的面子皆掛不住。
「這都是哪來的野種?!」
此刻,站在靠門位置的三好范長臉「唰」地黑了,袖子往上一擼,咬著後槽牙就要往街角沖,卻被松永長秀從身後拽住袖口。三好范長扭過頭不解地望著他,可他沒有多話,只是搖了搖頭。
停頓了片刻後,三好范長到底還是沒衝出去,只是攥緊了拳頭,指節「咯咯」作響。
一旁的細川氏綱和細川國慶卻像沒事人似的,安安靜靜地走到迴廊下面,姿態閒適地欣賞著庭院的枯山水。
「花上帶著赤紅印,天狗大人留的記……」
那童謠還在唱,一遍、兩遍、三遍。
石階上,義重一動不動,目光從那群孩童身上移開,掃過周圍一張張神情各異的臉——有的憤怒、有的尷尬、有的幸災樂禍、有的假裝沒聽見。
最終,目光落回石階下方那個嬌小的身影上,葵姬就在那靜靜地站著,紋絲不動。
突然,義重身後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蠣崎政廣從人群里鑽了出來,這傢伙將近一米九的個頭,肩寬得像半扇門板,穿著直衣也遮不住那一身橫肉。
他「蹬蹬蹬」幾步跨下石階,一個箭步衝到那群孩童跟前,二話不說,左手抄一個,右手抄一個,兩個五六歲的孩童,像小雞崽子似的被高舉過頭頂。
「吼——!」
蠣崎政廣大吼一聲,那聲音低沉渾厚,震得看熱鬧的百姓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兩個被拎起來的孩童「哇」地哭出聲來,其他幾個孩童一看這架勢,童謠也不唱了,撒腿就鑽進了背街小巷裡。
跟著蠣崎政廣一同衝出人群的武田高信和武田信繁,迅速對視一眼,隨即一左一右追了出去。
蠣崎政廣舉著那兩個孩童,齜牙咧嘴的,眼瞅著就要往地上摔——
「政廣,住手。」義重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在場的人都聽清。
蠣崎政廣僵在那裡,兩手還高舉著,扭頭看向義重,似是在確認。
義重緩步走下石階,臉上看不出怒色,反倒平靜地有些異常:「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宜見血。」
說完,他微微側身,隔著那層白絹,看向葵姬:「公主覺得呢?」
周遭的目光瞬間全聚到了葵姬身上,安靜了兩三息,一個輕柔的聲音從白絹下傳出:「童言無忌,放他們走吧。」
蠣崎政廣在那杵了片刻,哼了一聲,心不甘情不願地把孩童從頭頂放下丟在了地上,兩個小傢伙跌跌撞撞地爬起來,哭嚎著一路跑進了旁邊的窄巷裡。
門前又安靜了片刻,眾人面面相覷,正不知該如何收場,白絹底下又傳出聲音來:「御屋形樣,繼續吧。」
義重微微一怔,她的語氣輕描淡寫,好像剛才那首惡毒的童謠不過是一隻繞在周圍的蒼蠅——揮揮手趕走便是了。
他重新站直身子,點了點頭,轉身向她伸出手。
葵姬的手搭了上來,隔著衣袖,能感覺到那隻手小小的、涼涼的,指尖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可步子卻走得穩穩噹噹。
義重將她迎上石階,一步一步,踏入武田邸。身後的賓客這才回過神來,議論聲像開了閘似的湧出來。
「面不改色,不愧是公方之女……」
「嗯,到底是將軍家的公主,氣度不是尋常人能比的。」
不過,還是有人壓低嗓子嘀咕:「這種童謠坊間早就有了,不過之前沒這麼直白,想必公主早有心理準備,不然怎會如此淡定。」
三好范長的臉色仍然不好看,抱著胳膊站在門口,悶聲道:「這事不對,得搞清楚誰教的那些孩童。」
松永長秀輕聲勸說道:「主公,這事輪不到咱們操心,相信武衛殿能處理好。」
三好范長仍是眉頭緊鎖,「不過,那童謠說什麼『誰人若摘禍臨頭』,萬一……」
松永長秀淡然一笑,「生逢亂世,興衰無常,豈有因為一個女子、一首童謠就導致家族覆滅的道理?細川、一色、斯波、赤松等等名門,迎娶的名門貴女不在少數,又有哪個真是因為什麼命數衰敗的?」
他頓了頓,語氣更輕了:「退一萬步說,即便因此家門衰落,那是天註定的,擔心又有何用?」
三好范長抿了抿嘴,沉默了好一陣,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
隨著義重和葵姬跨過門檻,婚儀正式開始。
按照武家婚禮正規化,分為陰之式和陽之式,前者是獻給神明的儀式,最為莊重;後者是作為人的儀式,相對輕鬆活潑些。
陰之式在奧間舉行,障子門緊閉,只有新人、媒人大館常興,三條公望以及三名侍女在內。
義重和葵姬相對跪坐,中間擺著三方膳桌,桌上依次排列著三隻由小到大的白瓷杯——這便是「三三九度之杯」。
侍女將第一隻小杯斟滿清酒,雙手呈給義重。義重舉杯,分三口飲盡,將空杯遞給侍女,侍女再次斟滿,送至葵姬手中。
葵姬接過酒杯時,纖白的指尖微微發顫,她將杯沿湊到唇邊,抿了一口,頓了一息,再抿,又頓了一息,第三口才將杯中酒飲盡。
「公主不必緊張。」大館常興在旁低聲說了一句。
白絹微微晃動,像是點了點頭。
接著是第二杯、第三杯,由小到大,依次輪飲。三杯濁酒下肚,義重的鼻尖微微泛紅,而葵姬整個耳廓則紅得如同門前紅楓上殘存的一枝楓葉。
陰之式畢,門扉拉開,眾人移步廣間,開始陽之式。
這一環節熱鬧得多,賓客們分列兩側跪坐,貞敦親王居上首觀禮,細川氏綱端坐左列,三好范長跪坐右列,義重與葵姬在廣間中央對坐。
三膳之禮開始,侍女們端著朱漆高腳膳桌魚貫而入,本膳為干鮑、鯡魚子和昆布卷,取「子孫繁榮」之意;二膳為烤鯛魚和蛤仔汁,取「夫婦和合」之意;三膳為時令的松茸與栗子,配以𫓴魚板,取「武運長久」之意。
每一膳,義重和葵姬各執箸象徵性地夾取一筷,再對飲一杯,如此三回。
三膳過後,便是「迎入小袖」之禮。所謂迎入小袖,是指新郎為表達「我一直期盼你到來」的溫暖心意,為新娘送上量身定製、繡著家紋的小袖,這既是對新娘的歡迎、寵愛,也是對她遠離父兄來到陌生環境的慰藉。
侍女捧出三疊白地小袖,每疊三件,共九件,依次鋪展在義重面前。義重從中取出最上面一件,雙手抖開,輕輕搭在葵姬肩上。
白絹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嗯」,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在場的幾位貴婦和侍女都忍不住抿嘴偷笑。
至此,忙碌了一天的婚儀正式禮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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