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京都的童謠

  「其五,里書御免。」

  大館常興特意在此處停頓了一瞬,像是要讓在場眾人細細品味這四個字的分量。

  細川氏綱微微一怔,里書御免,指的是重要文書封緘時無需在背面署名確認,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幕府對義重的絕對信任,他發給幕府的任何文書,無需署名以證真偽,這之前只有管領、足利一族,以及極少的相伴眾才能獲此殊榮。

  「了不得……」細川國慶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他印象中這個恩典只有細川京兆家的家督才有資格享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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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館常興掃了一眼眾人的表情,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翹,繼續念道:「其六,賜菊紋使用之權。」

  這一條像一顆石子砸進平靜的水面,濺起一陣低聲嘶嘆。

  菊紋,皇室御紋,也是足利尊氏從後醍醐天皇處獲賜的紋章,歷代將軍視若珍寶,不輕易賜予旁人。准予義重使用菊紋,無異於昭告天下,若狹武田氏與足利將軍家如今同氣連枝、榮辱與共。

  「其七,」大館常興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條念出,「賜『二引兩』紋使用之權。」

  聽到這一條,就連下間光賴這個自詡「不染塵世」的傢伙也震驚了,別的他可能並不清楚背後的含義,可「二引兩」,那可是足利將軍家的家紋啊!

  七條免許,條條都是千斤之重。

  廣間裡靜得只聽見庭院中風吹松枝的沙沙聲。

  義重伏身叩首,額頭貼緊榻榻米:「臣……臣惶恐萬分!公方隆恩浩蕩,臣縱粉身碎骨亦難報萬一!」

  大館晴光將御教書置於漆盤中送至義重面前,義重以額觸之,三拜而畢。

  「武衛殿請起,」大館常興笑著命大館晴光將他扶起,「老夫多一句嘴,令祖元信公在世時,義澄公便已賜予貴方屋形號和桐紋使用之權,加上今日這七項免許,若狹武田家前後獲得的特權已達九項之多。老夫活了這把年紀,還沒見過第二家有這般待遇的。」

  他這番話說得不緊不慢,可落在眾人耳中,卻如驚雷一般。

  細川氏綱深吸一口氣,面上仍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可手指緊緊攥著膝蓋。他扭頭看了一眼細川國慶,後者微微搖頭,示意此刻不宜多言。

  三好范長卻是另一番表情,他是最後進來的,方才在門口便聽了個大概,此刻跪坐在義重斜後方,嘴角咧得老大,一雙眼睛裡滿是「與有榮焉」的得意。

  「兄長,」他壓低聲音湊過來,「九項免許……嘶,了不得了不得,今後在京都,不對,這天底下,誰見了您不得矮三分?」


  義重側頭看他一眼:「范長,小點聲。」

  「嗯,明白。」三好范長縮了縮脖子,可那股子興奮勁兒怎麼也壓不下去。

  貞敦親王此刻也微微點頭,面色從容:「若州武田家世代忠於朝廷與幕府,獲此殊榮,實至名歸。」

  他這句話雖輕,卻等於代天皇表了態,義重的權勢和威儀也便獲得了朝廷和幕府的雙重認可。

  在場的小大名和公卿們彼此交換著目光,有人驚嘆、有人艷羨、有人暗暗盤算著今後該如何與武田家走動得更勤快些。

  御教書宣讀完畢,廣間裡重新喧鬧起來,眾人紛紛向義重道賀,一時間恭維之聲此起彼伏。

  可沒過多久,廊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三條公望來到義重身旁,輕聲道:「主公,葵姬公主的輿車到了。」

  廣間內瞬間安靜下來,義重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出廣間,沿著迴廊來到正門前。

  一頂塗輿穩穩停在門前,轎簾低垂,兩側各站著四名身著素服的侍女,皆是垂首肅立。

  轎簾被侍女輕輕掀開,一隻纖白的手伸了出來,搭在侍女的手腕上。

  葵姬到了。

  她身材嬌小可人,穿著白地小袖,外面披著一件菱花水紋打褂,腰系白指貫,手持末廣扇,頭上戴著綿帽子,柔軟的白絹從帽沿垂下,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微微抿著的唇角。

  在侍女的攙扶下,她一步一步走下輿車,動作輕緩得像怕驚了什麼似的。初冬的陽光落在她通體雪白的衣裳上,透著一層淡淡的銀光。

  義重站在石階上望著她,一時竟有些恍惚。

  廣間裡的眾人也紛紛涌到門前觀望,低聲的議論像潮水般涌動:

  「這便是葵姬公主嗎,公方的長女?」

  「好尊貴典雅的儀容,定是氣質不凡吶!」

  「公方家的公主,到底是不一樣!」

  在一眾嘖嘖稱讚聲中,葵姬邁著碎步走到石階下方,微微抬起頭。綿帽子的白絹在風中輕輕拂動了一下,隱約能看見白絹下一雙澄澈的眼睛,正怯怯地盯著義重的衣袂。

  義重回過神來,正要邁下石階——

  「天狗來啦——!」

  一陣刺耳的童聲忽然從邸外的街角炸開。

  緊接著,六七個孩童不知從哪兒鑽出來,擠在武田邸外牆根底下,拍著手、跺著腳,扯著嗓子齊聲唱起了詭異的童謠:

  「近江山上雲垂落,朽木之里開一花,


  花上帶著赤紅印,天狗大人留的記,

  誰人若摘禍臨頭,誰人若摘禍臨頭……」

  童謠的調子拖得長長的,尾音像貓爪子撓在人心尖上。

  一瞬間,武田邸門前像被澆了盆冷水,方才那此起彼伏的笑聲、議論聲、恭賀聲,此刻全都沒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群孩童身上,片刻後又火速移開,不約而同地落在了葵姬的臉上——準確地說,是落在她那頂綿帽子下方,那片被白絹遮擋著的面容上。

  葵姬的腳步停住了,握著侍女手腕的手指猛然收緊,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手中的末廣扇下意識地擋了一下白絹。

  初冬的風從鴨川方向刮過來,卷著那幾個孩童的歌聲,一遍又一遍地迴蕩在寂靜的門前。

  「誰人若摘禍臨頭……」

  義重站在石階上,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凝固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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