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帶刀御免

  十月二十五日,午時剛過,日頭掛在半空,卻沒什麼暖意,風從鴨川方向刮過來,更是帶來一股子潮氣和寒意。

  六角義賢的軍勢尾部剛渡過桂川橋,先頭部隊卻已抵達鳥羽口南面的實相寺,一萬三千人拉成一條長龍,旗幟如林,「四目結」和「二引兩」的旗幟在風中抖得嘩嘩作響。

  細川國慶騎在一匹灰色駿馬上,下巴微微揚起,冷眼掃視著從面前經過的六角軍,他身後有八千人,不遠處的竹田城還有五千武田精銳,因此並不是太過擔心。

  六角義賢騎在隊伍前頭,瞥了一眼鳥羽口那列陣嚴整的軍勢,嘴角撇了撇,扭頭跟身旁的家臣低聲說了句什麼,兩人同時露出一絲不屑的笑。

  打醬油嘛,全程打醬油。

  這趟攝津之行,六角義賢權當是秋遊來著,如今帶著一萬三千人全須全尾的原路返回,心情倒是輕鬆。至於細川國慶那副「大敵當前」的架勢,在他看來不過是草木皆兵罷了。

  隊伍一列列從鳥羽口經過,馬蹄聲、草鞋摩擦聲、偶爾夾雜幾聲咳嗽,路旁的細川國慶看似穩如泰山,不動聲色,可拽著韁繩的手卻攥得死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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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隊伍中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細川晴元來了。

  他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身穿深紫色直垂,折烏帽子戴得端端正正。本來六角義賢顧及他的情緒,特意備了一頂駕籠讓他藏在隊伍里——畢竟堂堂前管領,從自己曾經的地盤灰溜溜經過,怎麼說都不好看。

  可他偏不,硬是要來一匹駿馬,還叫上了香西元成兄弟護衛左右,正大光明地騎在隊伍里。

  香西元成的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掃視著鳥羽口兩側的軍勢,香西元廣則有些失落,耷拉著腦袋,看都不想看這些奪取京都的叛逆。

  細川晴元策馬行至細川國慶跟前時,忽然勒住了韁繩。

  馬蹄刨了兩下地面,揚起一小片塵土,細川國慶側臉望過去,兩人視線撞了個正著,卻又很快斷開了。

  細川晴元沒說話,只是穿過細川國慶身後那些甲冑鮮明的軍勢,遙遙望向北面——那裡是京都。

  近處,町屋鱗次櫛比,遠處,能隱約看見幾座寺院的塔尖,初冬的陽光給那片屋脊鍍了一層淡金色,幾縷炊煙裊裊升起,懶洋洋地散在半空。

  他又扭頭,看了看鴨川對岸,「四割菱」在風中獵獵作響,黑壓壓的武田軍營帳從竹田城一直延伸到河邊,定睛一瞧,似乎能看到幾名武田家武將的熟悉身影。

  細川晴元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隨即哼笑一聲:


  三好范長的背叛、義重那句誠摯的「我去勸勸他」、六角義賢在攝津整整一個月的磨蹭拖延……這一切,回程路上他翻來覆去想了無數遍,總算是想通了。

  這是一齣戲,演給他看的一齣戲。

  至於幕後之人是三好范長還是義重,抑或兩人本就是一丘之貉,此刻已經不重要了。

  他策馬上前兩步,在細川國慶面前停住,鄙夷地看著這個年輕的細川玄蕃家的當主。

  「玄蕃,」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這京都,你們別以為就此握在手中了。」

  說著,嘴角浮起一絲嘲諷的笑意:「應仁之亂以來,各路大名如走馬燈似的進進出出,細川氏綱不是第一個,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細川國慶回之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年輕人特有的傲慢和得意,他沒有正眼看細川晴元,只是側著頭,像在欣賞遠處鴨川上飛過的白鷺。

  「我雖然不清楚,當今的管領大人會不會是最後一個,」他慢悠悠地開口,語氣略帶輕佻,「但京兆您,肯定是回不來了。」

  一陣風從鴨川上吹過來,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掠過兩人之間的空隙。

  「是麼?」細川晴元忽然笑了笑,「那咱們走著瞧。」

  說罷,他一夾馬腹,駿馬打了個響鼻便「吧嗒吧嗒」向前走去,徑直追上了前方六角義賢的隊伍,深紫色的直垂在風中鼓盪,很快便沒入了那片旌旗的海洋里。

  細川國慶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此人一日不除,吾等將永無寧日。」

  時間轉眼到了十一月初一,陰陽師土御門一族推算,這天恰逢大安,且為今年最後一個天赦日,百事大吉。足利義晴特地選在這一天召見義重和麾下重臣。

  與往日不同,這天將軍御所正門前的街道被打掃得一塵不染,屋簷上破損的瓦當也都替換成新的,庭院中的枯山水被重新耙過,紋路齊整得如同拿尺子量過似的。

  義重踏入御所大門,在大館晴光的引導下穿過迴廊,他今日穿的是大紋直垂,鳩羽色的衣襟上繡著銀白色的「四割菱」家紋,頭戴精緻的黑漆折烏帽子,倍顯對此次覲見的重視。

  在他身後,松宮清長、山本重幸、武藤光佑等重臣依次跟隨,皆是沒了往常的隨意,一副整肅端正的模樣。

  經過中門廊時,義重注意到兩側站著四名穿素袍的奉公眾,腰間都佩著太刀,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來客。這是大名覲見將軍時的標準配置,既是儀仗,也是警衛。

  按照規矩,兵刃不得進殿,因此松宮清長等人皆解下佩刀,遞給等候的小姓。

  而義重的太刀則可以保留——此番覲見,足利義晴特許其「帶刀御免」,即佩戴武器覲見,但義重還是在太刀外面裹上一層白色絹布(刀衣),並且刀刃朝下,以表尊敬。


  穿過中門廊,不一會便抵達廣間門口,大館晴光停住腳步,跪伏行禮,示意義重等人入內。

  義重邁過門檻,一股新榻榻米的藺草香以及濃郁的沉香味撲面而來,這種香氣,前幾日隨細川氏綱覲見時可是沒有的。

  廣間不大,約十三四疊,足利義晴端坐上首,換了一身白地菊紋的直垂,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細川氏綱跪坐在左側上首,大館常興跪坐在右側稍遠一點的位置。

  義重在侍從指引的位置坐下來,雙手撐地,額頭伏低至榻榻米——這是「平伏」之禮,額頭壓得越低越是對將軍的尊重。

  「免禮。」足利義晴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語調不高,卻透著不怒自威的沉穩。

  義重直起身,正襟跪坐,目光微微下垂,不與將軍平視——這也是規矩。

  「武衛殿,」足利義晴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親切,「這些日子辛苦了。」

  「臣惶恐,」義重欠身,「皆是分內之事。」

  足利義晴微微頷首,寒暄了幾句後,目光一轉,看向大館常興,以及他面前的幾道書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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