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272.我想要一個名字(一)
第274章 272.我想要一個名字(一)
綾波麗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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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睜眼這樣的動作,也能讓她清晰地體會到活著的感覺。
活著。
意識從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
每天醒來時,綾波麗總要深呼吸一下,才能感受到身體的存在。她的胸腔隨著吸氣緩緩擴張,冰冷的空氣填滿肺葉的每一個角落;再隨著呼氣,將體內屬於睡眠的沉鬱緩緩吐出。
人類是一種需要呼吸才能生存的生物。
她總是擔心自己會在睡夢中忘記了呼吸,那樣是會死掉的,死亡,似乎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醒來。
碇君還是並不在身邊。
明明記憶里,這個男孩總是會陪在身邊的才對。每天早上都能夠看見彼此的睡顏,即便是那雙黃金色的眼瞳,初時看帶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可看習慣了,也令人覺得溫暖。
「碇君。」
她呢喃著。
記憶里的一切都很模糊,但這個名字的印象是如此深刻。
就像是一個失憶的人在尋找記憶,在看到熟悉的地方時,總覺得這個地方曾經來過,可人這一生中,總有一些重要到哪怕失去生命也忘不掉的事情,總有一些重要到哪怕記憶模糊也無法磨滅的人。
吃飯。
吃飯的感覺原來是這樣,比起藥來說料理簡直就是美味。藥?那是什麼味道?不知道了,完全沒有任何印象。
大提琴。
大提琴的聲音原來是這樣。很好聽,當觀眾要鼓掌來著,鼓掌是什麼?拍手。
交配。
還沒有試過————但是從記憶里傳來的感情很奇怪,連身體也變得奇怪了,光是想想就覺得不妙,不能再繼續翻看下去了。
而且,那個男孩刻意地與自己保持著距離。
「綾波。」
碇君說。
不是看著她。
雖然偶爾會笑著,會溫柔地說話,但並不是看著她說的。有一刻他的眼睛終於聚焦,像是發現眼前的女孩並非他所認識的綾波,於是後知後覺地沉默,再有一刻他的聲音像是在哽咽,幼稚得仿佛要落淚了,但最後碇君卻只是小聲吸了吸鼻子,隨後仍然保持住了那副堅強的成熟模樣。
想見到我。
不想見到我。
碇君是如此矛盾。
他覺得孤獨的時候,自己仿佛也能覺得孤獨。他覺得傷心的時候,自己仿佛也能覺得傷心。
她想伸手去觸碰他的臉頰,想告訴他「我在這裡」,可她不知道自己有什麼資格去安慰他,畢竟,她連自己是誰都無法確定。
「我————是綾波嗎?」
綾波麗靜靜看著遠處的中央教條區。
這裡的一切熟悉而又陌生。明明已經在記憶里看見過了,身體走在這裡卻還是頭一回。
來自中央教條區的某種呼喚。
那聲音像是從靈魂深處傳來的,帶著一種古老而神秘的力量,牽引著她的腳步。它沒有具體的語言,卻有著一種無法抗拒的魔力,讓她不由自主地朝著聲音的源頭走去。她穿過長長的走廊,繞過一道道緊閉的門。
順著那種感覺。
綾波麗來到這裡。
沒有靠近戰場,她離得很遠,遠到隔著好幾道牆壁,但牆壁在她的面前被視若無物。她的意識仿佛穿透了厚厚的金屬壁障,綾波麗看向那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白色巨人,巨人的臉上覆著紫面,紫面上是七隻空洞的眼睛,像七口深不見底的井,吞噬著周圍的光線。
她恍惚間想到那眼睛不再空洞,而是真正注視時會是怎樣,明明是七隻眼睛,但她卻仿佛看見了一輪巨大的銀月,散發著清冷而孤寂的光芒,從太古的年代再到現在,將整個世界都籠罩在它的陰影之下,太古年代的人類們在月光下狩獵,而月光則溫柔地注視著人類們,祂的後裔,在這片星球上繁衍生息她猛然回過神來,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錯覺。
那種感覺如此真實,仿佛她就是那輪銀月,見證了人類從誕生到繁榮的整個過程。
可這怎麼可能呢?她就只是綾波麗而已。
這裡只有三個她。
傀儡系統中那具沉眠著的毫無記憶的綾波,駕駛艙中與LCL融為一體的綾波,此刻站在這裡擁有記憶卻無法徹底理解的綾波。
一碇君認識哪一個?
他只認識那個駕駛艙中,與LCL融為一體的綾波。
我,是偽物。
綾波麗心想。
偽物。
我不是綾波麗。
我是誰?
我沒有名字。
「和你一樣呢。
「」
那個銀髮紅眸的少年自我介紹說。
被初號機攥在手裡的第十七使徒,正散發出尋求死亡的自由意志。
使徒。
人形的使徒。
亞當一脈的使徒即將全部滅絕。
我們一樣嗎?在哪裡一樣?我也是使徒嗎?我是誰?我的名字是什麼?
我是綾波麗。
這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的名字,是碇真嗣叫過無數次的名字,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屬於「自我」的線索。可她又立刻否定了自己。她沒有那個綾波麗與碇真嗣之間的羈絆。她只是一個擁有著相同臉龐、相同記憶的陌生人,一個闖入他人生活的「入侵者」。
我不是綾波麗。
她想。
我是使徒。
我不是使徒。
我是莉莉絲。
我不是莉莉絲。
————我,沒有名字。
名字。
人類通常以名字來稱呼彼此。
如果沒有名字,就沒有自我,也把握不了與他人之間的距離。人類的名字是一種身份的象徵,是一種與世界連接的紐帶。有了名字,才能被他人記住,才能擁有屬於自己的故事。
我————需要一個名字。
我不是綾波麗。
初號機合攏了手心。
人類的血肉從那掌心裡被擠了出來,死亡只是一瞬間的事。紅色的血液像噴泉一樣,從初號機的指縫間湧出,融入了周圍的LCL液。第十七使徒沒有任何的掙扎,只有一種解脫般的平靜。然而,他的靈魂並未隨著軀體而一起死去,或者說,本就沒有死亡這個可能。
綾波麗看見了,有什麼龐大的東西終於從那狹小的身體裡面飄了出來。
然後祂和她對視了一眼。
「莉莉絲。」
綾波麗似乎能聽到這樣的聲音。
是啊。
還有一個綾波。
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名為莉莉絲的綾波。
第四個綾波。
十字架上的白色巨人莉莉絲,原本空洞的眼睛,稍微聚焦了些。那七隻空洞的眼睛裡,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光芒,像是沉睡的巨人,終於睜開了眼睛。
第一使徒亞當就那樣輕聲說道,卻沒有任何人類能夠聽到。
祂緩緩走向紫綠色的初號機,那台eva機體似乎感受到了什麼,黃金色的巨大眼睛放出了光芒,相當警惕地做出了準備戰鬥的姿態,但亞當並沒有做什麼,只是靠近,然後那龐大的靈魂就被機體吸附進了體內。
莉莉絲的分身。
亞當的靈魂。
只差亞當的軀體,和莉莉絲的靈魂了。
指揮室里的人們都齊齊鬆了口氣。
第十七使徒被殲滅。
NERV本部的使命,阻止使徒入侵第三新東京市,阻止第三次衝擊的發生,似乎已經完成了,人類從此安全了。
有人歡呼,有人喜極而泣。
綾波麗靜靜地離開了這個偏僻的角落,她朝駕駛員的休息室里走去。
她要去找碇君。
但先到達的是二號機駕駛員。
金黃色頭髮的女孩,穿著一身紅色的戰鬥服,頭髮紮成兩個馬尾,顯得活力十足,那閃著光的藍眼看見了她,腳步頓住了。
「優等生————你剛剛跑哪去了?算了,今天就不找你麻煩了。你想找真嗣?你的零號機自己回了機庫,我的二號機還得那個笨蛋的初號機拖回來呢,哼,你就在這裡等著吧。」
說到最後,德國女孩又挑挑眉毛,挑釁地說,「對了,就算你現在變成這樣我也不會心慈手軟哦————關於那方面。」
哪方面?
綾波麗困惑地看著她離去。
金黃色頭髮的女孩臨走前還留下了一句抱怨:「啊啊啊,幻痛又上來了,我才不想回醫院啊,真是的,好不容易能出院。」
「謝謝。」綾波麗忽然說。
「..
「」
明日香的腳步沒有停頓,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卻沒有回頭,也沒有回應,就這麼繼續往前走,紅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然後是碇君。
他一邊走一邊思考著什麼,以至於走得很慢。
明明第十七使徒已經被殲滅了,可碇君的臉色依舊沉重,眉頭始終緊鎖著,仿佛使徒的殲滅並不代表一切都結束了,反而是更麻煩事情的開端。
藍發紅眸的女孩朝他走了過去。
「你的名字————」
碇君似乎被這個問題問住了,他的腳步猛地停下,抬起頭,目光落在她的臉上,那種孤獨與悲傷的感覺又重新涌了上來。
「嗯,碇君。」她笨拙地說,「我想要你幫我取個名字。」
畢竟。
我不是綾波麗。
並不是碇君所認識的綾波麗。
她想要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名字,一個能夠證明她存在的名字,一個能夠讓她以全新的身份,陪伴在他身邊的名字。
「無論什麼名字都可以——」
藍發紅眸的女孩輕聲說,「我只是想擁有一個,碇君幫我起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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