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5章 第六人
泰爾德在那條巨大的獸爪旁邊站定，低頭看著那些鱗片。
「這東西是我從沃辛格帶出來的。」
院長眉頭一動：「你進過沃辛格？」
「進過，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比卡倫那次潛入還要早。當時的異王還不是現在這個，上一代異王在位的時候，沃辛格的防禦體系沒有現在這麼密不透風。」泰爾德說到這裡停頓了片刻，目光落在那些鱗片的紋理上，像是在辨認某段被時間磨蝕過的記憶。
「當年我帶人進攻沃辛格的時候，遇到了一個東西。」
泰爾德蹲下身來，通道入口處的燭火被不知從哪來的一陣細風帶動，光影在他臉上晃了一下，把他半張臉映成暖黃色，另半張臉沉在陰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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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手指在灰褐色的地面上畫了一個粗略的輪廓——一個拉長的橢圓形，前端略尖，後端渾圓，四條粗壯的線條從橢圓兩側伸展開來，代表四肢。
「那巨獸的具體外觀我說不太準，因為它全身覆蓋著一層比普通裂變種厚得多的甲殼，而且甲殼表面分泌著一層粘液層，任何攻擊打在它身上都會被那層粘液卸掉大部份衝擊力。我當時只來得及看清它的體型，大概二十米長，肩高接近三米，頭部的形狀跟地行種有相似之處，但比例完全不同，更像是一頭被放大了若干倍的巨型蜥蜴與地行種的結合體。」
院長手裡的炭筆在本子上快速移動，嘴裡低聲重複著幾個數據：「二十米長，肩高三米，粘液層卸力……」
他寫字的動作跟說話一樣急，筆尖在紙面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像蟲子在干葉子上爬。
「我當時帶的軍隊總共三萬餘人，都是上過戰場的老兵。」泰爾德的手指在橢圓輪廓周圍點了點，像是在還原當年陣列的分布，「其中有兩千多名精銳戰士，都是在亞獸人族群里經過層層篩選出來的好手。剛開始，我們的隊伍在推進的時候非常順利，直到隊伍在推進到沃辛格核心外圍防禦區的時候遇到了那東西。那傢伙從側面衝出來的，事先沒有任何預警信號。根據我的猜測，這傢伙移動時分泌的那種粘液層將地面所產生的震動給吸收掉了大半，等我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它已經直接撞進了陣列的中段。」
泰爾德說到這裡的時候手指在地面上那個橢圓輪廓的中段位置劃了一道橫線，動作不快，但指腹壓得極深，在灰土上留下了一道白痕。
「從它出現到陣型徹底崩潰，中間只隔了大約幾分鐘的時間。」
「不過在部下們拼死爭取後，我斬下了它的這隻爪子，最後帶著這個東西逃了回來，將它鎮壓在了這裡。」
林逸注意到泰爾德在說到「部下們」三個字的時候，語速明顯頓了一下，像是那個詞在舌尖上絆了一跤。
「可以說，沐光傳教場的最後一人就是這隻巨爪。」泰爾德站起來走到巨爪旁邊，伸手在那層厚重的鱗片表面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像是敲在一塊被水浸透的舊木頭上。
「我把它帶回沐光傳教場之後用了大量時間測試，確認了一件事——只要這東西在我手上，那隻巨獸就能感知到它的位置。反過來，只要我能屏蔽掉這種連結，它也就找不到這裡。」
院長眉頭擰在一起，下巴朝巨爪的方向抬了抬：「所以你把這東西放在沐光傳教場，本質上是一個誘餌？」
「誘餌和鎮物之間的界線很模糊。」泰爾德把沾了灰的手指在袍擺上擦了擦。
「它感知得到這東西在這裡，但它找不到具體位置，因為沐光傳教場的防護層屏蔽掉了絕大部分追蹤信號。但一旦封印被揭開，它不需要追蹤信號了——只要封印消散的那一瞬間釋放出的波動把坐標暴露出去，它就能從沃辛格出發朝這個方向直接過來。以那東西的速度，穿越到沐光傳教場的時間非常短。」
林逸聽完了泰爾德的全部分享，靠在通道入口處的岩壁上，雙手環抱在胸前，目光在那條巨大的獸爪和泰爾德之間來回移動。
「如果我們主動揭開封印，那隻戰爭巨獸就會脫離原來的防守位置，從沃辛格趕到這邊來。那它離開之後沃辛格核心區域的防禦缺口有多大？」
泰爾德看了一眼林逸，他是真的沒想到林逸在聽到巨爪的情況之後居然在瞬間就想到了這個計劃，這讓他心裡對面前這幾個人評估又往上提了一截。
如果對方的思維速度和戰術嗅覺沒有這個程度的話，他也不會把這麼多籌碼都攤在桌面上。
但既然林逸接住了他的這一次試探，那麼針對異種的這一局就還有得打，起碼不會跟之前那麼讓人感覺到絕望。
「缺口很大。那東西在沃辛格的防禦體系里占據的位置不是普通兵力能替代的，它是專門用來應對大規模正面衝擊的活體城牆。如果它離開沃辛格往這邊趕，核心區域至少會有將近半個小時的時間處於空缺狀態。加上我們從正面把大部分火力引開的話，那個缺口可能會持續更長時間。」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然，前提是我們真的能把正面火力做到『引開』那個程度。如果正面部隊沖不上去，巨獸走了也白走。」
林逸偏頭看了一眼站在通道內的蘇曉。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在看到對方的目光之後，兩人都明白雙方在盤算同一件事。
「怎麼說？」林逸問。
「應該沒有太大問題，到時候我在這裡多預埋幾枚阿波羅就行。到時候你想辦法將阿波羅引爆就可以了，即使炸不死那隻巨獸，拖延個幾小時也不成問題。」
以院長對蘇曉的了解，他在說「炸不死」這三個字的時候，腦子裡其實正在估算「炸死」的概率。
林逸點了點頭，對於阿波羅的威力林逸可太了解了，雖然現在殺傷力有點跟不上了，但那也是針對boss來說的，即使炸不死也足夠對方吃一壺了。
「應該夠了，正面戰場到沃辛格核心區域需要的時間更長，這段時間的窗口期足夠我們完成很多事了。」
泰爾德原本以為自己需要花更多的口舌來解釋這件事可能的利用方式，但面前這兩個人的思維速度顯然遠遠超過了他預期的水平。
「你們想將那個傢伙留在這裡？」泰爾德聽到兩人的話之後，總感覺這些人的想法比他還要瘋狂。
他原本的計劃也只是將巨獸從要塞當中勾引出來，在它離開沃辛格之後利用那個空窗期做點文章，但從林逸跟蘇曉的計劃來看，對方居然是想要將巨獸給留在沐光傳教場。
這比他的原計劃至少危險了兩個層級——引誘是一回事，困殺是另一回事。
引誘只需要巨獸離開，困殺需要巨獸進來之後再也出不去。
「當然。」林逸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巨爪的斷面處停了一下——那個斷面邊緣的骨質紋理雖然乾枯了多年，但依然能看出當年被利落斬斷的痕跡。
「而且聽你的意思是這隻巨獸跟異王居然還有聯繫，那麼這方面也能做些文章。」
院長在旁邊站著已經把筆記本掏出來翻到了空白頁，嘴裡念念有詞：「如果巨獸離開核心區域並且往傳教場的方向移動，異王會在短時間內感知到異常，在那段時間內沃辛格的指揮系統會產生一個短暫的混亂窗口，如果我們能抓住那個窗口期從後方突進的話……」
他停了一下，抬起頭來看向林逸，筆尖在紙面上懸著沒動。
「但是風險也很大，一旦異王意識到這裡是一個陷阱的話，那麼巨獸說不定會瞬間折返。而且折返的速度比你想像的要快，那東西在平原上的奔跑速度是裂變種平均速度的兩倍以上，如果它全速回防，從沐光傳教場到沃辛格的那段路程它大概只需要不到一個小時。」
這個時間窗口其實很緊——從傳教場到沃辛格核心區域的距離擺在那裡，如果正面的隊伍前進速度不夠快，那頭巨獸折返回來撞上後隊的話，局面就會變成兩面夾擊。
泰爾德在旁邊安靜地聽完了院長的分析，然後他接了一句：「多蘿西婭和小甲蟲還在裡面，這是最大的隱患。」
「那就都帶走，到時候將整個傳教場都做成陷阱，一旦巨獸進來，那麼就讓它有來無回。」
蘇曉跟院長聽到林逸的話之後點了點頭，顯然他們兩人也非常同意林逸的計劃。
院長甚至已經開始在筆記本上新的一頁畫起傳教場的俯視草圖來，幾根粗線條代表外牆，中間打了個叉代表巨爪所在的位置，然後用箭頭標註了幾個可能的引爆點。
他的動作很快，紙面上炭筆的痕跡幾乎沒怎麼猶豫。
泰爾德在聽到林逸的方案之後沉默了片刻，顯然，林逸的計劃著實出乎了它的預料，但是不得不說，如果成功了確實能夠重創異種勢力。
既然大家都已經攤牌了，那麼泰蘭德也不準備隱藏了，他朝多蘿西婭招了招手。
多蘿西婭在看到泰蘭德手勢的瞬間就從爐火旁邊站了起來，放下手裡正在擦洗的木碗，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泰爾德身旁站定。
她的站姿跟平時不太一樣，平時多蘿西婭在傳教場裡走來走去的時候肩膀是微微松垮的，像一個人在自己的地盤上活動時自然放鬆的狀態。
現在她站在泰爾德旁邊的時候肩膀明顯收緊了一些，脊背也比平時挺得更直，像一株在風裡彎了很久的草突然被人扶正了。
林逸看了她一眼：「不藏了。」
多蘿西婭的嘴唇又抿了一下。
她從腰帶內側的暗袋裡取出了她一直隱藏的東西——王心碎片。
她把它托在掌心裡遞向林逸的方向，手指在那塊暗紅色片狀物接觸掌心的位置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一種本能性的不願鬆手，但她的手臂還是筆直地伸了出去。
「你們帶走吧。」多蘿西婭的聲音比她平時說話低了一度。
「這東西本來早就該拿出來的。」
院長在旁邊看著這一幕，他放下筆記本，目光在泰爾德和多蘿西婭之間來回掃了兩趟。
「一個人類？一個半獸人？」院長問。
「都這個時候了，人類跟半獸人還有區別嗎？」多蘿西婭說這句話的時候臉色非常平靜，她伸手把垂到臉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看得出來，異種已經徹底破壞掉了巨獸大陸上的世俗習慣。
到了這個境地，誰跟誰睡在同一個屋頂下、誰把後背交給誰，那些舊世界的條條框框早就碎成粉末了。
多蘿西婭之所以會成為泰爾德的部下或者說情人，那是一種信任，而信任的形態是什麼並不重要。
只能說泰爾德可不光光只有泰爾德，別忘了泰爾德還有烏鍾這個人類身份。
這個身份就像一條暗河，讓他能在人類和亞獸人的邊界之間來回穿梭，而多蘿西婭就是在這條暗河邊站了足夠久，久到看清了水面下的全部走向。
這也就讓多蘿西婭很快就接受了泰爾德。
可以說整個傳教場都在泰爾德的控制之下。
幽影是他帶回來的，多蘿西婭是他的人，卡倫曾經也是他的部下，除了小甲蟲，其他人可謂都跟泰爾德有關係。
這種控制不是那種冷冰冰的從上往下的命令鏈條，而更像一棵樹的根系在地下相互交錯，你看不見，但每一根都連著同一片土壤。
蘇曉走到林逸旁邊伸手把那塊碎片接過去，觀察，隨後搖了搖頭將王心碎片重新扔給了林逸。
「時間太緊，重新適配需要的時間成本太高。」
王心碎片這種東西不是隨便拿過來就能用的，按照蘇曉目前的實驗，他暫時沒有這個時間重新將這個王心適配之後加入實驗。
「那這塊碎片給幽影用。」
幽影的心臟是異種的心臟，王心對於她的增幅效果也非常強力，不過就是不知道幽影願不願意接受。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