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7章 巨獸衝擊
那契約者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拳頭繼續砸下一隻地行種。
砸了十幾隻之後他停下來,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血跡和碎肉的指關節,又看了看蘿尼遠去的背影,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表情。
他叫白從。
名字挺正常,人也挺正常,至少在這個瘋子扎堆的樂園裡他算是難得的正常人。
他的能力說穿了就是拳頭比別人硬一點,恢復比別人快一點,其他方面乏善可陳。
沒有花狸狐哨的技能特效,沒有需要吟唱三分鐘的必殺技,甚至連個像樣的武器都沒有——就憑一雙肉拳從一階打到六階,打出滿手老繭和一身傷疤。
他收回目光,低頭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關節上的皮膚已經破了好幾處,露出的不是血肉,是灰白色的骨質層。
這是他能力的副作用,拳頭打得太多了,皮膚和肌肉會逐漸被骨質取代,最後整隻手變成一副骨頭架子。
現在還只是關節,再過兩年可能整個手掌都要變成骨頭,到時候握拳都費勁。
白從轉身朝後方走去,穿過幾排正在重新整隊的學生,穿過幾堆還在燃燒的地行種屍體,一直走到林逸面前停下來。
林逸正站在一塊半人高的岩石上,手裡端著戰術平板在看強攻隊的實時位置。
感覺到有人站在面前,他抬起頭,看到白從那張灰撲撲的臉和那雙手,眉頭皺了一下。
「怎麼了?」
白從搖了搖頭,開口說了第一句話:「醫師,我想要個武器。」
林逸看著他的表情,看了足足三秒。
那表情里沒有受傷後的痛苦,沒有戰鬥後的疲憊,只有一種很認真很認真的認真。
這種認真在輪迴樂園的戰場上比金剛王安靜下來還罕見,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一個認真的瘋子接下來會做什麼離譜的事。
「你想要武器?」林逸把戰術平板夾在腋下,雙手抱在胸前,「你不是一直不用武器嗎?」
白從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蘿尼說用戰鐮省力乾淨還能自拍。我覺得前兩條說得對,第三條無所謂。」
林逸聽完這句話,低頭看了一眼白從的指關節,又抬頭看了一眼遠處正在金剛王肩膀上瘋狂自拍的蘿尼,太陽穴上的血管跳了一下。
「她想表達的重點是自拍。」林逸的語氣很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壓著一股想把蘿尼從金剛王肩膀上拽下來揍一頓的衝動。
白從又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消化這段信息里的邏輯。
然後他問了一個很直接的問題:「那我應該用什麼武器?」
「拳套。」林逸說,「帶緩衝層的那種,能把衝擊力分散到整個前臂而不是集中在指關節上。材料要用高彈性的合金,表面覆一層能量傳導層,這樣你出拳的時候可以在拳面上附著能量,增加穿透力又不傷骨頭。」
白從聽著,臉上的表情從認真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認真,像是一個在課堂上聽老師講課的學生,聽懂了每一個字但不知道該怎麼把這些字變成實際的東西。
「貴嗎?」
「不便宜,但比你換一雙新手的費用低得多。」
白從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了。
林逸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後從岩石上跳下來,朝蘿尼的方向走去。
蘿尼正坐在金剛王的右肩上,兩隻腳懸空晃蕩,手機舉過頭頂在拍一張以要塞城牆為背景的自拍。
城牆上方還有零星的地行種在往下跳,落在她身後不遠處砸出幾聲悶響,她連頭都沒回。
「蘿尼。」林逸站在金剛王腳邊,仰著頭喊了一聲。
蘿尼低下頭,看到林逸站在下面,笑著朝他揮了揮手:「醫師,這裡風景特別好,你要不要上來拍一張。」
「下來,有事跟你說。」
蘿尼收了手機,從金剛王肩膀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風衣後擺飄了一下,在地上輕輕一撐就站穩了。
她走到林逸面前,歪著頭看著他,臉上的笑容還沒收。
「你剛才跟白從說戰鐮能自拍。」
「對啊,我確實在用戰鐮自拍,你看——」她把手機屏幕亮給林逸看,屏幕上是一張她剛拍的照片,背景是城牆缺口的火光和硝煙,她半邊臉被戰鐮的刃面映出暗金色的反光,構圖確實不錯。
林逸看了一眼那張照片,然後看著蘿尼:「那傢伙找我了。」
蘿尼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這句話里的信息量,然後她臉上的笑容收了一點,語氣里多了一絲不太確定的困惑:「所以他來找你要武器了?」
「對。」
「那你給他了嗎?」
「我讓他回樂園去買拳套。」
蘿尼把手機塞回口袋,雙手插進風衣口袋裡,低著頭看地面想了幾秒,然後抬起頭重新看向林逸,表情里那種困惑已經被一種更輕快的情緒取代了,但至少她看起來沒有在打哈哈了:「那我下次不跟他提自拍的事了。」
「你可以提,但下次記得提醒他選武器的時候別光看自拍效果。」
蘿尼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是真聽進去了還是假裝聽進去了,然後她又掏出手機來,以林逸為背景拍了一張照片,拍完之後看了一眼屏幕,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朝戰場方向跑回去了,跑了幾步回頭朝林逸喊了一聲:「你那張拍得很好看,回頭傳你。」
林逸沒理她,轉身走回岩石旁邊重新拿起平板。
他還沒來得及看一眼屏幕上的位置更新,地面就開始震動了。
林逸抬起頭,看向前方。
地行種大軍終於衝到眾人面前了。
黑壓壓一片從要塞缺口處湧出來,比之前任何一波都要密集,像一桶被倒進窄口的黑豆,在缺口處擠成一團然後嘩啦一下在開闊地上鋪展開來。
前排的地行種在低溫中動作遲緩,爪子踩在凍土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口鼻處呼出的白氣凝成一層薄霧附在臉上,讓它們看起來像一群剛從冰窖里爬出來的雕塑。
「未花。」林逸朝前方喊了一聲。
聖園未花從隊伍前列回過頭來,那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這個指令等了很久。
「帶著學生開始攻擊,不要停,一口氣壓上去。」
「好嘞。」聖園未花的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一種輕快到近乎跳躍的興奮。
她身後那兩萬名學生同時開始移動,隊形在移動中展開,前排端槍俯身,後排架槍待命,側翼各有一隊散開包抄,整個陣型像一張被拉開的大網朝地行種群罩過去。
槍聲在幾秒內就響成了一片。
子彈在空氣中拖出一道道細長的光痕,射入地行種群中,擊穿鱗片,在體內翻滾碎裂。
前排的地行種在子彈觸及的瞬間就倒了下去,後排的地行種踩著同類的屍體繼續前沖,然後也被子彈擊倒,再後排再踩上來,循環往復。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之前守城牆的時候學生們站在城牆上向下射擊,角度有限,視野有限,很多地行種能貼著城牆根衝上來。
現在是正面接戰,開闊地形,沒有遮擋,沒有死角,學生們可以充分展開火力。
兩萬條槍同時開火,彈幕的密度大到前排地行種連衝鋒的空間都沒有,只能一排接一排地倒下。
聖園未花沖在最前面,她穿過彈幕與屍體的間隙,撞進地行種群中,然後像一顆被投進保齡球瓶陣里的鐵球一樣向四周迸發開來,十幾隻地行種在同一時間被撞飛,在半空中翻滾了幾圈然後重重摔在地上,有的當場就斷了氣,有的在地上掙扎了幾下也不動了。
「牡蠣牡蠣。」她一邊沖一邊喊,那個詞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奇特的節奏感,像是在哼一首隻有她自己聽得見的歌。
她每次喊完就撞飛一批,撞完一批又喊一聲,循環往復,速度越來越快,力道越來越猛。
她身後的學生們跟著她衝鋒,槍口始終對準前方,隊形始終保持完整。
子彈從她身體兩側飛過,偶爾有一顆從她耳邊擦過去,她連眼睛都不眨,繼續沖繼續撞繼續喊。
林逸站在後方的高地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一下。
這個評價他沒說出口,但心裡已經下了定論——姐妹不聰明,但姐妹力氣大。
在基沃托斯的時候他就知道聖園未花的能力類型,你不能指望她制定戰術分析地形判斷敵情,這些東西不是她的長項。
但如果你需要有人正面突破敵陣,需要用最直接最暴力的方式把敵人碾碎,她是最好的人選,甚至不需要加之一。
她在聖三一的外號叫粉毛大猩猩,這個綽號聽起來像是在調侃,實際上是對她戰鬥方式的精確概括。
大猩猩不需要思考怎麼開門,它只需要把門拆了就行。
聖園未花衝進地行種群深處,她的外套下擺沾滿了碎肉和灰塵,頭髮從髮帶里散出來幾縷貼在臉側,臉上沾了幾道血痕,分不清是地行種的血還是她自己的。
地行種群在她面前像被犁開的土壤一樣向兩側翻卷,中間讓出一條血肉模糊的通道。
她衝到哪裡,哪裡的地行種就飛起來,飛起來落地之後就不再動了。
蘿尼騎在金剛王肩膀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又拍了一張。
這次她的取景框裡多了一抹粉紅色,聖園未花的身影在鏡頭邊緣一閃而過,帶起一串飛在半空的地行種殘骸。
她看著回放,咂了咂嘴,然後把手機翻轉過來朝金剛王左側的臉拍了拍。
「你看看人家。」蘿尼的聲音從金剛王頭頂傳下來,帶著一種不太正經的腔調,「一個女學生沖得比你都快,你那體型是白長的嗎?哦不對,你那體型是變出來的,也不算白長,但衝起來怎麼還沒人家利索。」
金剛王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正在用雙臂掃開面前一片地行種,聽到蘿尼那句話之後動作停了半拍,兩隻手懸在半空,像一尊突然斷電的雕塑。
「你說什麼?」
「我說你這麼大個塊頭,衝起來還沒一個女學生給力,丟不丟人。」
金剛王的呼吸從平穩變得粗重,那聲音從胸腔里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低沉的嗡鳴,像一台正在過載的發動機。蘿尼感覺到自己坐著的那個肩膀在微微顫動,頻率越來越快,幅度越來越大。
「呦呦呦,金剛王,你臉紅了。」蘿尼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的驚喜,她又舉起手機拍了一張,然後低頭看了看屏幕,「真的紅了,比剛才那隻裂變種的鱗片還紅。」
金剛王沒有回答,他的身體微微弓起,脊柱彎曲,上肢低垂,四爪著地——這是他巨猿形態下的衝鋒預備姿勢。
然後他整個人像一顆被彈射出去的炮彈,從原地消失,在空氣中拖出一道扭曲的殘影,撞進了地行種大軍之中。
金剛王衝進去的方式跟聖園未花不一樣,聖園未花是撞飛,金剛王是碾碎。
他的體型比地行種高出好幾倍,每一次移動都會碾出一片血肉模糊的凹痕,每一步落下都會在地面上踩出一個深坑,坑底是混合著碎肉和凍土的泥漿狀物質。
地行種在他面前根本構不成障礙,甚至連讓他減速都做不到。
他從地行種群中穿過的方式像一輛坦克穿過一片草地,草葉在履帶下被碾碎壓平,連復原的機會都沒有。
蘿尼坐在他肩膀上,手機的拍照聲咔嚓咔嚓響成一片。
她在拍金剛王身下的畫面,那些地行種在金剛王腳掌碾壓前一刻的表情——如果有表情的話。
她在拍遠處聖園未花的身影,那抹粉紅色在地行種群中依然醒目。
她在拍頭頂的天空,雪花已經開始飄落,灰白色的雪片在硝煙中旋轉下落,落在金剛王肩膀上,落在她頭髮上,落在她手機的屏幕上。
她用手指擦掉屏幕上的雪水,然後繼續拍。
「這個角度不錯,」她自言自語,「下次還坐這。」
金剛王沒有回應她,他正在專注於碾碎面前的一切活物,每碾一批就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然後繼續往前碾。
他的行進路線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弧形,從地行種大軍的左翼切入,從右翼穿出,沿途中沒有一隻地行種能在他面前站超過兩秒。
天空中的雪花越下越密了。
裝置的效果正在持續擴散,氣溫在雪花飄落的同一時間又降了幾度。
那些剛從缺口處湧出來的地行種在接觸到雪花的那一刻,動作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有的地行種在衝鋒途中突然栽倒,四爪在凍土上刨出幾道白印,然後就不動了,身體蜷縮成一團,口鼻處的白氣越來越淡。
更多的地行種還在從缺口中擠出來,但它們擠出來的速度已經跟不上被消滅的速度了。
缺口前面的凍土上堆積了越來越多的地行種屍體,有的還在微弱地抽搐,有的已經凍得梆硬,像一塊塊被丟在地上的石頭。
林逸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雪片落在他的臉上,帶著一股乾燥的涼意。
裝置的效果比他預想的要快,按照這個降溫速度,再過不到一個小時,整個戰場的溫度就會降到地行種無法活動的地步。
他放下戰術平板,目光掃過戰場。
右邊的聖園未花還在衝鋒,速度沒有減慢。
左邊的金剛王還在碾壓,路線已經從弧形變成了直線,朝缺口的正中央推進。
就在兩人的推進路線即將在缺口前方交匯的時候,一聲狼嚎從城牆上方傳來。
金剛王的腳步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向城牆的方向,那張猩猩臉在雪花和硝煙中變得凝重。
城牆上方的缺口處有一個身影,體型不比現在的金剛王小。
那是一隻巨狼,它的毛髮灰中透黑,在雪光下泛著暗淡的銀灰色光澤,每一根毛髮都粗硬到像是用鋼絲編織而成。
它的頭顱比普通狼類寬出一倍有餘,下頜的肌肉厚實隆起,張嘴的時候露出兩排交錯的犬齒,齒尖在雪光下泛著冷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兩隻前爪,那對爪子明顯被改造過,不再是生物性的爪掌,而是金屬利爪。
巨狼站在城牆斷裂處的邊緣,低頭看著下方的戰場。
它的瞳孔從眼眶中俯視下來,直接鎖定了正在缺口前方大步突進的金剛王跟聖園未花身上。
金剛王也看到了它,兩隻巨獸在戰場上對視了三秒。
這段時間裡戰場上所有的聲響都像是被按了靜音鍵,只剩下雪花落在金屬上的沙沙聲和風聲從城牆缺口處穿過時發出的嗚咽。
巨狼背後的脊椎上有一排玻璃柱,那些柱體沿著它的脊柱從頭頸一直延伸到尾根,每一根都有小臂粗細,裡面裝著一種綠色的液體,在雪光中緩慢流動,像是某種循環系統的一部分。
巨狼的瞳孔從暗綠色轉變為血紅,那些玻璃柱內的液體在同一時間開始沸騰。
氣泡從柱體底部升騰上來,最後整排柱體都呈現出一種猩紅色的光澤,像一排被點亮的信號燈。
巨狼在斷裂的城牆邊緣用力一蹬,碎石從爪下飛濺開來,它的身體在半空中展開,肌肉線條在皮毛下隆起,朝金剛王的位置俯衝下來。
它落地的位置剛好在金剛王前方不到二十米,砸在地上的時候震碎了一圈凍土,幾隻來不及躲閃的地行種被氣浪掀飛出去,在雪地上滾了幾圈才停下來。
金剛王沒有等它站穩,他的腳步在凍土上一蹬,整個人朝巨狼沖了過去。
兩隻巨獸之間的距離在不到一秒內從二十米縮短到零,他們的身形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碰撞的聲音像兩座山對撞,震得附近幾個學生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
金剛王的雙臂卡在巨狼的胸口,巨狼的金屬前爪扣住了金剛王的雙肩。
兩隻巨獸互相角力,凍土在腳下碎裂下陷,從踩碎的地表下翻出灰白色的岩層。
金剛王的手臂肌肉在繃緊中隆起,巨狼的肩胛骨在皮毛下鼓脹變形。
金剛王的左肩被狼爪撕開了一道口子,金屬利爪切進皮毛,切進肌肉,在肩胛骨表面刮出一道白印。
金剛王仰頭,發力,把巨狼從自己身上掀翻出去。
巨狼在半空中翻轉了一圈,四肢落地,在凍土上滑出幾道爪痕才穩住身體。
它落地後沒有立刻撲上來,而是微微低伏身體,瞳孔中的血紅色更加濃烈了,後背那一排玻璃柱內的液體在沸騰後開始向外溢出猩紅色的蒸汽,蒸汽在雪天中凝成一團不散的紅霧。
金剛王低頭看了一眼左肩的傷口,傷口在低溫中滲血速度不快,但深度不淺,能看到白森森的骨骼。
他甩了甩左臂,似乎是在確認關節還能正常活動,然後抬起頭重新看向巨狼。
蘿尼從金剛王的肩膀上跳下來,她落在金剛王腳邊,抬頭看了看金剛王左肩的傷口,又看了看前方那隻正在低伏蓄力的巨狼,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將短棍從小腿綁帶上抽出來。
「這個我來幫你解決。」蘿尼說。
金剛王低頭看了她一眼,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嚕聲,表示不用。
「你確定?」
金剛王沒有再發出聲音,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巨狼的方向。
巨狼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它的體型在蒸汽中變得更大了,四肢和軀幹以一種不自然的幅度撐開,發出咔咔的脆響。
金剛王的氣息也開始變得危險。
兩隻巨獸再次對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