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8章 撤退

  在這兩秒里，金剛王的腦子裡快速閃過幾個畫面。

  第一個畫面是扎虎在北段城牆喝酒時的樣子，那時候他的眼睛是正常的，瞳孔是圓的，說話的語氣和動作都正常。

  第二個畫面是扎虎在戰鬥中受傷的畫面，他的左臂被一隻地行種的爪子劃了一道口子，傷口不深，他自己用繃帶纏了幾圈就沒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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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自己還說要不要去看看，扎虎表示這點小傷沒必要。

  第三個畫面是扎虎在戰鬥結束後說要去南邊看看蘇曉那邊的情況，說他一個人扛一個方向太辛苦了，想去幫忙。

  金剛王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扎虎的傷口在左臂。

  寄生種最常用的侵入途徑就是傷口。

  它們的幼體只有幾毫米長，細如髮絲，混在異種的血肉碎片中，當你的傷口接觸到異種的血肉時，它們就會從傷口鑽進去。

  你不會感覺到，因為它們的體型太小了，小到你的痛覺神經根本捕捉不到。

  金剛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出手了。

  他的右拳從腰間轟出，拳頭在空氣中拖出一道模糊的殘影。

  拳頭砸在扎虎的面門上。

  一聲沉悶的悶響，像一把重錘砸在一塊厚實的生肉上。

  扎虎的頭在拳頭擊中的瞬間猛地向後仰去，脖頸的骨骼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咔嚓聲，整個人像一截被從中間折斷的木棍，上半身向後倒去，雙腳還釘在原地。

  他的身體在半空中停滯了不到零點一秒，然後整個人的重心開始向後移動。

  雙腳從地面拔起，靴子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整個人像一顆被發射出去的炮彈向後飛去。

  身體在空中飛行了將近十米，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

  金剛王收回拳頭，活動了一下手指。

  他的指關節上有幾道細小的擦傷，那是拳頭砸在扎虎臉上的時候被牙齒劃到的。

  「把他送到醫師那邊去。」金剛王朝城牆上喊了一聲，他的語氣不像是在請求，更像是在通知。

  城牆上的幾個學生聽到喊聲，從城垛後面探出頭來。

  她們看了一眼躺在城牆下方泥土裡的扎虎，又看了一眼金剛王，然後點了點頭。

  兩個學生從城牆上跳下來，她們跑到扎虎身邊，一人抓住一條胳膊，將他從地上拖起來，架著往城牆內側的斜坡走去。

  扎虎的頭垂在胸前，四肢無力地晃蕩，整個人像一麻袋被扔在拖拉機後斗里的土豆。

  金剛王目送那兩名學生將扎虎拖上城牆，然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異種群的方向。

  他的右手上還沾著二虎的血，血液從指縫間滴落，在地上匯成一灘暗紅色的小水窪。

  他甩了甩手上的血，然後邁步向異種群衝去。

  在衝鋒的路上，金剛王的嘴角咧開了一下。

  那個表情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麼，但如果你認識金剛王足夠久，你會知道那是一個信號——他現在心情不錯。

  因為林逸用事實證明了一件事。

  他的光環不僅能識別寄生種，而且准得離譜。

  二虎從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破綻，瞳孔是圓的，步態是自然的，說話的語氣和方式都跟他本人一模一樣。

  但光環認出了他。

  靠他體內那個不屬於他的東西。

  寄生種雖然寄居在宿主體內，但它依然是一個獨立的生物體。

  光環的閃電傷害在判定目標的時候，不會因為你躲在別人體內就放過你。

  你只要在光環的覆蓋範圍內，只要被判定為敵人，你就會受到傷害。

  寄生種在二虎體內，光環的閃電傷害直接作用在了寄生種身上。

  寄生種受到傷害時產生的電火花通過寄生種的身體傳導到了二虎體表。

  所以二虎身上的電火花才會那麼密集。

  金剛王不知道這些原理，他只知道一件事——林逸說電火花是鑑別敵友的工具，那就行。

  信了就照做，照做了就有用。

  簡單，直接，高效。

  這就是輪迴樂園的契約者們喜歡林逸的原因。

  他的方法不一定是最聰明的，不一定是最省力的，但一定是最管用的。

  醫療帳篷里，林逸正在處理第六個被送來的契約者。

  那是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躺在行軍床上，四肢被束縛帶固定住，頭偏向一側，眼睛半睜著，瞳孔是正常的圓形。

  林逸用剃刀將他後腦勺的一小片頭髮剃掉，露出青白色的頭皮。

  刀片在頭皮上滑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林逸用手指按了按頭皮的不同位置，感知著頭皮下面的組織結構是否有異常。

  果不其然嗎，他的指尖感知到了一個小小的凸起。

  凸起的硬度與周圍的組織不同，不是骨頭的硬，也不是肌肉的彈，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韌性。

  林逸拿起手術刀，刀尖在那塊凸起的位置輕輕按壓了一下。

  皮膚被切開，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筋膜和筋膜下面那根正在蠕動的白色絲狀物。

  他將止血鉗伸入切口，夾住那根絲狀物的末端，輕輕向外拉。

  當整條蟲體被從皮下組織里拉出來的時候，帳篷里瀰漫起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像有人在密閉的空間裡打開了一個放了很久的罐頭。

  這次蟲體的長度約十二厘米，直徑約五毫米，全身呈乳白色，表面有一層粘稠的體液。

  它在止血鉗的夾持下瘋狂扭動，身體像一根被燒紅的鐵絲一樣彎曲彈跳，體液在扭動的過程中飛濺出來，落在林逸的手套上。

  站在旁邊的工程部學生將整個過程用平板電腦記錄了下來，包括切口的位置和深度、蟲體的大小和顏色、蟲體被取出後宿主的生理反應等數據。

  這些數據會被用來改進神經阻斷劑的配方和手術的操作流程。

  林逸將沾滿血跡的手套脫下來，扔進醫療廢物桶。

  寄生種的難纏程度遠超預期。

  它們開始進化適應，在尋找樂園防禦體系的漏洞。

  一開始，寄生種被寄生後會改變宿主的瞳孔形態，放射狀的瞳孔是它們的標識。

  人類發現了這個規律，通過觀察瞳孔來識別被寄生的人。

  然後寄生種進化了。

  它們學會了在寄生初期保持宿主的瞳孔形態不變，只有在中後期才會顯現出放射狀的瞳孔。

  它們以為這樣就能騙過人類。

  但林逸開了光環·懲戒。

  光環的閃電傷害讓寄生種無處遁形。

  你可以在外表上偽裝得跟真人一模一樣，但你的體內多了一個不屬於你的生物體，這個生物體會受到光環的攻擊，會產生電火花，會讓你在黑暗中發光。

  林逸估算了一下。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光環還能維持大約三個半小時。

  三個半小時後，他的深淵之力就會見底。

  距離異種指揮官所在的山丘二十公里。

  那不是一段很遠的距離，對於六階生物來說，全速奔跑只需要不到十分鐘。

  但裂變種指揮官沒有選擇親自衝鋒。

  它站在山丘的最高處，兩隻粗壯的後腿支撐著身體，前肢垂在身體兩側，爪尖幾乎觸碰到地面的岩石。

  它比普通的地行種高出將近一倍，身高接近三米，體長超過五米，全身覆蓋著厚重的灰黑色鱗片。

  它的頭部不像地行種那樣狹長扁平，而是更加寬大，顱頂有數根粗壯的骨刺向後延伸，像一頂被倒扣在頭上的王冠。

  裂變種指揮官看著遠處那座被炮火映紅的要塞，放射狀的瞳孔微微收縮。

  輪迴樂園的難纏程度遠超它的預期。

  按照原計劃，異種大軍應該同時在五個方向上發動攻擊，用絕對的數量優勢將所有人類的抵抗全部碾碎。

  天啟樂園、死亡樂園、聖光樂園、聖域樂園、輪迴樂園，五個方向，五條戰線，同時推進，同時碾壓。

  但輪迴樂園那邊打了個它措手不及。

  它們的火力密度遠超其他四個方向的總和，它們的防禦工事堅固得像一座要塞而不是一個臨時營地，它們的戰鬥意志高到讓地行種們在衝鋒的路上就開始猶豫。

  一隻地行種不會猶豫，它的大腦太小了，小到沒有容納猶豫這種情緒的空間。

  但一百隻地行種在一起的時候，猶豫就出現了。

  那種猶豫不是從大腦中產生的，而是從它們的身體中滲出來的，像水從裂縫中滲出一樣，緩慢而不可阻擋。

  當最前排的地行種在城牆下方被子彈打成肉泥的時候，後排的地行種開始減速。

  不是主動減速，而是身體在下達指令——不要再往前跑了，再跑就會死。

  地行種的大腦沒有恐懼這種概念，但它們的身體有。

  身體會記住疼痛，會記住死亡，會在同樣的場景重現時自動做出反應，不需要大腦的參與。

  這就是為什麼異種指揮官需要不停地發出進攻指令。

  不是因為它喜歡發號施令，而是因為如果不發指令，異種大軍會在幾分鐘內從進攻狀態切換成觀望狀態，從觀望狀態切換成撤退狀態。

  異種指揮官抬起手臂，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嘶吼。

  那嘶吼聲在夜空中傳得很遠，傳到戰場上每一個異種的耳朵里。

  嘶吼聲的意思是——撤退。

  異種大軍在聽到嘶吼聲的同時開始後撤。

  它們的後撤比衝鋒更加有序，前排的異種先退，後排的異種掩護，隊形在撤退的過程中始終保持完整，沒有出現潰散的跡象。

  異種大軍如退潮般向遠處退去，黑色的潮水從城牆下方向後退縮，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戰場。

  城牆上的槍聲在看到異種大軍退到射程之外後漸漸稀疏下來。

  基沃托斯的學生們停止了射擊，將槍放在城垛上，然後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她們的戰鬥服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臉上沾滿了灰塵和火藥殘渣，頭髮亂成一團。

  有人靠在城牆上閉著眼睛，有人趴在城垛上乾嘔。

  說白了，雖然基沃托斯每天的槍戰都是日常，但是這種血肉模糊的戰爭，對於這些學生來說是真的第一次見到，也多虧了日奈一直在後方指揮，否則這裡面不少學生真的不一定撐得下來這一次的戰爭。

  輪迴樂園的契約者們從城牆下方的斜坡上走回來。

  他們的步伐比平時慢了很多，有人一瘸一拐，有人互相攙扶，有人乾脆坐在地上不想動了。

  金剛王走在最前面，身上的皮甲被異種的血浸透了。

  他的右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從肘關節一直延伸到手腕，能看到下面暗紅色的肌肉纖維。

  他走到城牆下面，一屁股坐在一塊石頭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裡，用打火機點燃。

  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在夜風中緩緩飄散。

  蘇曉從南段城牆的方向走回來。

  他的皮衣上有好幾道新添的裂口，有一道從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肋，裂口邊緣的皮料向外翻卷，露出下面白色的內襯。

  內襯上有一道細長的血痕，是異種的爪子在皮衣上劃開口子後在內襯上留下的痕跡。

  林逸站在醫療帳篷門口，看著那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契約者和學生。

  下一秒，戰爭頻道內再出現了一條院長的消息。

  「異種退了，它們會在明天天亮之前重新組織進攻。所有人抓緊時間休息，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傷員去醫療帳篷找醫師，不要自己硬扛。」

  消息下面是一連串的回覆。

  有人回復了一個字「好」，有人回復了一個字「嗯」，有人回復了一個字「行」，有人回復了一個字「滾」。

  回復「滾」的那個人是金剛王。

  院長沒有回覆他。

  遠處的天邊，異種大軍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黑暗中。

  但它們還會回來。

  裂變種指揮官站在山丘上，放射狀的瞳孔盯著遠處那片被探照燈照亮的要塞。

  它抬起手臂，指著要塞的方向，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嘶吼。

  嘶吼聲的意思是——讓獸人把更多的珀琉爆桶運過來。

  它要炸平那座該死的城牆。

  它要讓那些天外人知道，這個世界不是他們的遊樂場。

  這裡是萬獸大陸。

  是專屬異種的獵場。(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