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帝辭洛陽
說是學堂,只不過是挨著北宮東側東明門的單獨一間樓閣。教師只有太常韋誕一人,學生只有曹啟、曹延、曹壽兄弟三人。
皇四子曹合生於太和六年,如今也只是在學堂中每日讀誦《詩》,算不得正經學子。
韋誕本在講授《禮》,見得皇帝與毛嬪從外走入,連忙放下手中書籍,向前迎了五、六步,躬身行禮:「臣韋誕拜見陛下、見過貴嬪。」
「父皇來了!」年紀最小的曹合高呼了一聲。
韋誕隨即轉頭看了曹合一眼,曹合低下頭來不與韋誕對視,曹啟很有兄長的樣子,招呼三位弟弟從座椅上起身,站成一排,而後一齊行禮:
「兒臣拜見父皇!」
曹睿笑著點了點頭,開口問道:「今日先生教你們學了些什麼?」
「回稟父皇,今日學的是中庸。」曹啟朗聲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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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睿又問:「中庸的哪一段?啟兒可能背誦?」
曹啟毫不怯場:「稟父皇,今日韋先生教授的是『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國家將興,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見乎蓍龜。動乎四體。禍福將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誠如神。』」
曹睿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而後看向韋誕問道:「太常是如何解讀這一段的?」
韋誕倒也聰慧,拱手道:「王子雍曾欲重解中庸,或因政務紛擾未能開始,故而臣以鄭玄之意解答。所謂前知,即是豫知萌芽之意……」
「倒也中規中矩。」曹睿聽罷,看向曹啟說道:「啟兒,此段中說國家將亡必有妖孽。韋先生只解了個大概,父皇問你,妖孽二字應當何解?」
曹啟想了一想:「說是妖孽,卻非妖孽,是名妖孽。」
「你教的?」曹睿挑眉看向韋誕。
韋誕連忙應道:「此言實非臣所教,今日剛學此段。」
「父皇,是兒臣自己想的。」曹啟答道。
曹睿坐在了曹啟的小椅子上,離他很近,面色和善的問道:「啟兒說說,你這話何解?」
曹啟想了幾瞬:「中庸此篇講君子、講聖人、講舜、講文王武王周公等人,因此是從君王出發來論事。於君王來說,妖孽一詞應當不是鬼神精怪之類,而是國事、朝政之中的異常。」
曹睿與略顯緊張的毛嬪對視了一眼,自己的情緒竟也混雜著緊張和期待,定了定神,繼續向曹啟問道:「那國事朝政中的異常是什麼呢?」
曹啟說道:「內侍掌權是異常、外戚亂政是異常、官員不法貪蔽是異常、臣子僭越是異常、軍閥割據也是異常。這些應當才是妖孽。」
曹睿摸了摸曹啟的頭,笑著說道:「父皇多與你說幾句,若你能答就答,不能答也無妨。為何會有這些妖孽呢?」
曹啟咬了咬嘴唇,隔了好一會兒才答道:「因為君王不夠至誠,不能前知。」
曹睿笑著點頭:「雖然有些取巧,但也答的極好了。」
隨即,曹睿又轉頭看向了曹延,問道:「延兒,你大兄所說之語,你覺得對嗎?」
曹延點了點頭:「對。」
「為何?」
「大兄一直都是對的。」曹延答道。
曹睿略微有些無奈,緩緩說道:「那你自己如何認為這句話呢?」
曹延有些緊張的攥緊了衣角,又看向了韋誕的方向,在得到了一個鼓勵的眼神後,曹延小聲答道:「兒臣不知,韋先生還沒教這個妖孽。」
「也好,答的不錯。」曹睿也帶著讚許摸了摸曹延的頭:「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
「是知也!」曹延果斷接話說出了下半句。
曹睿微微頷首,又與曹壽、曹合閒問了結局,與四個兒子說了些家常,而後便與毛嬪一同離開。
毛嬪全程一直沒敢說話,直到走遠了一些,才敢發問:「陛下,啟兒方才答的如何?」
曹睿點了點頭:「啟兒的才能甚佳,朕已決定,此番出征將啟兒一併帶著。」
「帶啟兒一起出征?」毛妍不禁驚訝到微微掩口:「可是陛下要去多久,妾還不知道。」
曹睿淡定答道:「方才在書房之中的時候,朕不是讓民部的李尚書提前去關西了麼?朕再過十日出行,朕率四萬中軍向西入漢中,親自在北路坐鎮。」
「至於去多久,朕尚且不能確定。」
「與此前征吳之時不同,大魏在巢湖將水軍操練齊整之時,吳國的命運也就劃上了終點。吳國本以水軍見長,若喪了水戰和水運之力,大江上下處處皆是漏洞,大魏輕易可以取勝。」
「但蜀國不同。」
毛妍攬住曹睿的縴手也捏的緊了幾分,一雙杏眼朝著曹睿側臉看去:「是哪裡不同呢?妾能知曉麼?」
曹睿道:「孟子說,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可論及山溪之險,天下之險莫過於蜀地。而且蜀國的諸葛孔明尚在,此人才能遠高孫權。這般加成下來,即使天下只剩益州未定,朕也不得不慎之又慎。」
「秋七月開戰,若此戰一年能夠結束,朕就已經很滿意了。若久攻不克,說不得還要多花些時日。」曹睿笑笑:「無非快些、慢些罷了。」
毛妍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其實她並未太聽懂這些軍事上的事情,只是附和自己的夫君罷了:「那啟兒隨陛下出征是為何呢?」
「不為什麼。」曹睿從容說道:「生在天家,朕也不強逼著他學,許多事情只要他看一看就已足夠,多看、多聽、多問,自然而然也就懂了。朕本不知兵事,多年征戰下來,現在於軍事上也全然分曉。」
「既然是長子,總要隨軍歷練一下的。更何況,曹氏總有讓子嗣隨軍的傳統。」
毛妍小聲應道:「臣妾倒是沒聽過這些。」
曹睿緩緩說道:「建安二年之時,先帝隨武帝從征宛城張繡,彼時先帝不過十一歲,在亂軍中尚能騎馬逃脫。啟兒如今也十三歲了。」
「建安九年,武帝破鄴城之時,先帝已經能獨領一軍了,彼時先帝不過十八歲。而後武帝每每出征,先帝要麼留守鄴城、以定諸臣諸將之心,要麼從征南北,不辭辛勞。」
「妍兒,你是當母親的。若想讓啟兒生出文韜武略來,就不能將他長久養在深宮之中。漢時許多皇帝懦弱,就是久在宮中之故。偶爾有些聰慧的皇帝,如漢靈帝一般,卻也因怠政惡行而使天下繼續崩壞。」
「聰慧是必要的,但更要歷練出膽氣與恆心來。」
毛妍乖巧的點頭應下:「陛下總是高瞻遠矚的,陛下是父親,父親讓兒子如何做事,那就如何做事好了。妾一介婦人就不多言。」
曹睿只是笑笑。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毛妍哪裡還不明白陛下這是將他們的兒子、皇長子曹啟當做繼承人來看待了?
想到這裡的時候,毛妍不禁一陣心喜。暗自開心了一會兒之後,卻又覺得方才陛下問曹延時、自己的緊張之態實在有些可笑……
曹睿定下的出兵日期是四月二十二日,離這個時間漸漸接近。該做下的朝中安排都已經準備好了,只待大軍兵分兩路開拔,抵達預定的作戰位置,就可於七月初一開始伐蜀。
此前毛妍尋了曹睿回後宮,曹睿自知這段時間忙於政事將妃嬪們有些冷落了,故而當晚也是好生與毛妍纏綿了一夜。
可第二日孫魯班便主動尋了過來,稱陛下此次出征日久,也當安慰安慰自己。盛情難卻之下,曹睿也只好就範。曹睿與孫魯班之間也共同經歷了十餘年,彼此之間知根知底,卻不料孫魯班為了固寵,竟然與妹妹孫魯育一起說好,在中場休息的時候姐姐出去,將妹妹換了進來……
曹睿自然是個體貼夫君,知道二女擔憂寵信不在,隨即對大虎、小虎姐妹二人的自作主張略作懲戒,而後好生撫慰。
世間的事情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有了前面毛嬪和孫昭儀的例子,尤其是那些尚且沒有子嗣的妃嬪們,心中更是焦急,紛紛請求曹睿臨幸,將本來安靜了兩個月的宮中徹底攪了一遍。
羊徽瑜、溫芳、蘇環、賈承……每個妃嬪都不好拒絕,曹睿知道自己將出征日久,故而也都好生安撫了幾位。
出征的前一夜,終於輪到了郭瑤。
或許是始終無法受孕的原故,郭瑤對曹睿的痴纏程度比宮中其他妃嬪更甚,也常常更直接的將情緒表達出來,實在是與這個時代的女子頗為不同,更為迎合和熱烈。一番雲雨、兩番雲雨……
臨睡之前,郭瑤依偎在曹睿的胸口,聲音細膩的喃喃說道:「陛下此番去了關西,若是回來之後,妾身會變得更加年長,妾又無子嗣,陛下會不會漸漸棄了妾身?」
「不會。」曹睿撫著郭瑤光潔勝雪的背頸,緩緩說道:「朕的後宮二十餘人,朕該體驗的都體驗過了,哪裡還會著迷於後宮之事?你且放心,朕暫時不打算再納後宮了。這話朕好像三年前就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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