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罪己詔》
第170章 《罪己詔》
是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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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駐紮在龍潭。
龍潭守將童俊歸降。
此刻朱棣登高望遠,已然能夠看到南京的鐘山所在了。
想來要不了多久,應天府中的朱允炆乃至文武百官,都能得到來自龍潭的消息。
朱棣心中清楚,靖難的最後一道關卡即將來了。
但越是這個時候,他心中非但沒有忐忑不安,乃至激動惶然的情緒,反而愈加謹慎,腦海中更是一片澄澈空明。
……
事實正像朱棣想像的那樣。
自從龍潭那邊傳來消息,整個應天府的氣氛,就變得詭譎奇怪起來。
更多的人,像是方孝孺、黃子澄等人,更是有些不敢相信。
燕王……這麼快就要兵臨城下了嗎?
這場靖難之役,不知怎地,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不是因為戰爭的殘酷,而是因為戰爭持續時間的快。
不過是這麼大半年的功夫,燕王的軍隊,就從北平一路南下,來到了應天府鐘山外的龍潭?!
倘若真的靖難成功,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最後朱棣又會如何對待他們這些建文老臣?
「咣當!」
乾清宮內。
朱允炆將金杯投擲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時之間,殿內鴉雀無聲,氣氛很是凝重緊張。
往日侃侃而談,站在殿中,對著北伐燕軍戰況指點方遒的黃子澄、齊泰、方孝孺等人,此刻都閉嘴不談。
朱允炆砸了金杯,總算是平息了些許心中的怒火。
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的內心深處,還藏著些許怨懟遷怒,乃至一絲難以忽略的恐懼。
這所謂的怨懟遷怒,自然是針對齊泰等人的。
朱允炆這些日子,已經反應過來了。
讓李景隆擔任南軍主帥,實在是一步臭到不能再臭的棋子。
什麼李文忠的兒子,什麼太子太傅,什麼朱允炆的表弟,這些都是狗屁。
這傢伙說不定早就跟朱棣眉來眼去,就在自己和朱棣間反覆橫跳,是一個妥妥的投機分子。
還不如繼續讓耿炳文帶兵指揮,至少還有幾分希望,能夠把燕軍活生生拖垮。
但是現在……耿炳文已經站在朱棣那一方,說什麼都來不及了。
朱允炆忍不住開口:
「黃卿以前說過,天子堂堂之師,想要拿下藩王,不過是輕而易舉。可是……為什麼眼下的局面,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呢?」
黃子澄張了張嘴,只覺得喉頭哽塞,說不出話來,唇腔內,更是一片苦澀之感。
陛下……這是在責怪他嗎?
黃子澄深吸一口氣,知曉眼下與其糾結朱允炆有沒有怨懟他,倒不如想出真正的解決辦法來。
只是黃子澄雖然有了一個模糊的念頭,但一時半會,卻不知道怎麼開口。
最後,還是朱允炆平復好心情,看向黃子澄,見他唇瓣嚅動,一副似乎想要說些什麼的模樣,便一揮手:
「要說什麼,你就說吧!」
黃子澄遲疑片刻後,還是硬著頭皮,說出口了:
「陛下,如今燕軍狼顧虎視,微臣有兩個辦法,其一,是以血脈親情,加以割地賠款,說服燕王。」
割地賠款?
天下疆土,都歸大明所有。
皇爺爺好不容易打下來的基業,難道就要在他朱允炆的手中一分為二嗎?
倘若百年之後,他朱允炆麵對皇爺爺,又該如何交代?
朱允炆心中百般不願,但是面上卻只是道:
「那第二種呢?」
「第二種……或許要委屈陛下,寫下罪己詔,號召天下勤王……」
罪己詔?
朱允炆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黃子澄站在下方,並未言語,但是明顯聽到來自上位的呼吸聲急促了許多。
不過他也可以理解,倘若陛下真寫下《罪己詔》,號召天下勤王,那麼罪己詔中的內容呢?
正在黃子澄等人思考,朱允炆究竟會選擇寫下罪己詔,還是會選擇割地賠款。
倘若寫了《罪己詔》,那麼罪己詔中,朱允炆又該如何提筆……
正在此時,就見高座上的朱允炆眸光晦暗不明,沉默良久,才開口:
「是我的德行不夠,所以才招來燕賊,但是退一萬步講,燕賊就沒有錯嗎?難道天下的都司、布政司、按察使以及各府、衛的文武官員,在朝廷正統生死存亡之際,真的捨得不願意來勤王,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嗎?」
朱允炆的話,似乎聽起來像是認錯。
但是作為他的近臣,黃子澄等人怎麼可能沒有聽出朱允炆隱藏心底的怨氣,以及說起這話時,口吻的生硬。
若是在往常,他們說不定還會開口勸阻一二,不讓朱允炆按照話語中的內容,寫在罪己詔上。
但是在智囊團連連出錯,致使燕王朱棣一路南下,打通關的難度瘋狂降低,手下兵力膨脹,竟然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一路打到龍潭,與鐘山相望。
想到這裡,他們將原本就涌到嘴邊的話,硬是吞了下去。
《罪己詔》……能寫出來就已經算好了,至於其中的內容,還是不要深究了。
然而最令他們意外的,不單單是這一封《罪己詔》,而是朱允炆接著又道:
「我記得……慶城郡主也在應天府內吧?他同朱棣的關係不錯,又是朱棣的堂姐,不若就讓他前往城外,與朱棣談割地一事……」
除了寫《罪己詔》,還要割地?!
此話一出,在場中人先是一驚,等到緩過神來後,似乎覺得也情有可原。
凡事做兩重打算,就當做上保險了。
方孝孺更是就此上前一步,施禮提議道:
「陛下,既然已經準備試探朱棣,看能夠割地賠款,以此達到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我以為,倒不如再做一重打算。」
朱允炆現在更多的,是被惶恐不安的心緒包圍,以至於方孝孺獻策,他對此的態度都只是淡淡的。
不過方孝孺也沒有受挫,反而繼續道:
「陛下,我以為,在號召天下勤王,短時間內難以形成氣候。如今我們能做的,就是依託長江天塹,加強江防,倘若朱棣真的不能與朝廷講和,那就利用應天府的十萬兵力,同燕軍決戰於長江之上!」
方孝孺的計策,不算是個餿主意,即便是被坑了多次的朱允炆,在最開始不抱有期待,當聽到這個主意後,還是支棱起來,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他的主意。
等到商討完畢,朱允炆只覺得已經疲憊至極。
思及登基最初的豪言壯語,朱允炆此刻心中複雜至極,也沒有留人的打算。
直到黃子澄等近臣從殿內退出後,他才弓著腰,用手撐在額頭上,眼下是一片淡淡的青黑之色。
朱允炆自從聽聞了來自燕軍那邊接二連三的壞消息後,就是整日整日地睡不著覺。
甚至在午夜夢回的時候,他還多次夢到了皇爺爺。
夢境最開始的時候,皇爺爺也不說話,就是這麼看著自己,直到夢境結束,皇爺爺只說了一句話:
「允炆,你是怎麼答應咱的?」
話音一落,朱允炆就從夢中驚醒。
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朱允炆的後背就被大片大片的汗水浸濕,輕輕一擰,似乎都能擠出水來似的。
等到門帘子掀起,外邊的大太監躬身走進來,裹挾進來的涼風一吹,後背上的皮肉,就泛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直到現在,朱允炆似乎還能感受到當日的那種感覺。
……
龍潭。
燕王大軍駐紮之地。
饒是慶城郡主是朱棣的堂姐,並且以往關係還算不錯,但是在走到這裡,看著這支兇悍而沉默的軍隊時,還是忍不住心緒複雜。
那廂朱棣看到堂姐慶城郡主,虎目一紅,大步走來,眼眶中,竟然有淚花閃爍:
「堂姐,若非此次靖難,以朱允炆的削藩之舉,我只怕今生都再難見到堂姐啊!」
慶城郡主聽到這話,被噎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是真不知道該說朱允炆的壞話呢,還是當面駁斥朱棣。
不過好在看到朱棣滿面鬍子拉碴,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慶城郡主對於這個弟弟,還是真有幾分情誼在,再加上想到眼下這個複雜的局勢,一時之間,她鼻子一酸,竟然也真的淚如雨下了。
真是造了大孽的。
她一個好好的慶城郡主,原本安安分分地待在金陵城內,夫君孩子都在身側,結果愣是因為建文帝的一道聖旨,跨越萬千距離,孤身前往敵營。
可別說什麼兩軍交戰,不斬來使,更別說她是朱棣的堂姐,真要這麼說起來,朱允炆自個兒不是更合適?
不過好在朱棣這會兒確實還幾分昔日的舊情。
就在兩人面對淚流的時候,朱棣在心中嘆了口氣。
看來一味學自家小四的方法,也不一定完全好使。
就像是現在,朱棣和慶城郡主見面,兩人未語淚先流,除了抱頭痛哭,拉近了彼此之間的距離外,另外就只是在浪費時間了。
於是朱棣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把淚水收了回去,若無其事地開口道:
「堂姐,你這次前來,想來不止是見我一面那麼簡單吧?」
慶城郡主看著朱棣淡定的面容,一時半會有點懵了。
不是,剛剛還哇哇大哭呢。
朱棣是怎麼做到,這麼收放自如的?
不知為何,慶城郡主總覺得……朱棣不是第一次幹這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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