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父與子(扶蘇30)
第429章 父與子(扶蘇0)
在那鳥地方待的一年多時間,他終於認識到他所認為的民眾和實際上的民眾是有區別的,民眾不會如他所想的那般由他治理,若不知真實的民情,即便出於好的目的,最後也會成壞事。
許多事沒親身考察經歷過,僅憑別人告知、自己臆想,很難知曉其中深淺,《韓非子》「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的確有理。
要是他日後能為大秦之主,必貫徹此條,不能讓大秦的文武成為不考察實際,僅憑俺以為、俺尋思做事的官吏,那對大秦將大大有害。
只是不知現今父皇對自己的態度如何……
他此刻也已經明白父皇對他有多寵愛,那儲君之位空懸,看似是不想立儲,實際上一直是在給他留著,等著他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再將儲君之位給他,否則為何空著不給其他兄弟?
父皇想立的大秦儲君一直都是他,只是他一直讓父皇失望,想起自己頂撞父皇的那些事,車中的壯實漢子搖了搖頭,隨後嘆了口氣,實在是年輕氣盛,又稚嫩倔強啊。
他和父皇是一樣的性情,倔,但凡認準的事,若不經歷大的變故,十頭牛都難以拉回,所以他當初才明知某些事會惹惱父皇,還是一樣去做了。
但如今,他願意承認,在這場父與子的對局中,他輸了!
當然,他並不認為大秦原先堅持的那套就完全是對的,他所認為的那套就沒有可取之處,要是原來的那套就完全對,大秦也不會在兩年來發生諸多改變。
與兩年前的大秦相比,如今的大秦不再那麼嚴苛鋒銳,而是隱蓄鋒芒,溫和了不少,這是他願意看到的一個方向,這才是他所想中的大秦!
馬車悠悠,載著壯實漢子繼續往咸陽而去,另外幾駕馬車中載的並非金銀財寶,而是他在一年多為秦吏的經歷心得,以及帶的一些當地土特產。
「壯士,到咸陽了!」
外面的秦卒向馬車內的壯實漢子提醒了一聲,只是這「壯士」之稱讓漢子搖了搖頭,但他也不怪這些秦卒。
一是這些秦卒並不知曉他的身份,是奉命護送他到咸陽;二是他現在的外貌體格確實挺精壯,饒是以前的熟人看到他,可能一時也不敢相認。
聽到已到咸陽,他放下手中書卷,揭開車簾,看向車外,其實還沒入咸陽城,而是才到了咸陽城外。
相比他離開時,城門明顯變動過,多開了幾個門道,好方便人們能更快出入,現在出入咸陽的人很多,要是還維持不變,那會很費時間,且軍卒、馬車、客商、旅人、百姓、異邦人通行一個門道,也頗有不便,有所區分更好。
他們現進入的是一條專門的門道,很快便被允許入城,進到城中後,漢子沒再看書,極有興趣地打量城中的一切。
『比一年多前,商鋪更多了,異邦人也更多了。我記得此處的房屋原先不是這樣,高小時候,我還曾帶他來過。也不知高今年有無歸來咸陽?』
馬車經過某處街道時,漢子眼中閃過一絲懷念,物已不是,記憶中的人應也發生了變化,就像他自己一樣,老實說,他自己都沒想過他會變成這副樣子!
『父皇既然召我回來,當也會召高、將閭他們回來。不知胡亥有沒長高,舜英她們如何?據官報上說,高已有子,名為『恆』,要是高回來咸陽,定會將恆帶回,我該送何禮物?』
漢子在車中尋思,他所在的那地方雖偏遠,但每月都會有官方送來的報紙,讓他們這些在地方上為官吏的秦卒可以知道大秦又發生了那些事,漢子便是從其上得知了琅琊王有子一事。
過去一年多,父皇對他幾乎不聞不問,不給予他任何支持,也不給他任何消息,要不是這次有秦卒專門過來接他,他都以為自己是不是早被父皇給忘了,又或者父皇是有意讓他做一地方官吏度過餘生。
『要是父皇將我和諸位兄弟都召回,父皇興許是要決定儲君之位……』漢子生出這念頭後,又搖了搖頭,對儲君之位,他還是很期待,因為只有坐上那個位子,他才能大展拳腳,實踐他的所悟所學。
但如果父皇要讓其他兄弟坐上儲君之位,他也不會太執著求取,父皇以前給過他太多機會,只是他都沒有珍惜,如今失去,也是應當。
只要父皇和那位當上儲君的兄弟能讓他繼續在地方上秦吏便好。
馬車一路行進到了皇城,漢子沒沐浴換衣,便被始皇給叫了過去。
章台宮內,一別快要兩年的父子再次相見,雖然在密信中早已知曉他這位長子變得黑了壯了,但此刻親眼見到,還是讓始皇帝有些詫異,這糙漢真是朕的長子扶蘇?
那黝黑粗糙的皮膚,那乾淨卻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衣,那不肥碩卻讓人感覺很精壯的體格,跟人說,這是帝國扶蘇長公子,誰信啊?
這分明就是長期從事農活重活的年輕糙漢!
但認真看,還是能看出這是他的長子扶蘇。
不僅外貌有變化,精氣神相比於一年多前更有變化,眼神明亮有光,雖是在長途奔波後立刻來見他,但一點未見乏困,反而看起來精神頭十足,氣質也更沉穩剛毅。
以前父子相見時,他總感覺他這位長子對他有一種倔強不服,這也是父子隔閡會越來越大的主要原因。
他這種性格倔強的人,哪能容得下另一個跟他很像的人同他倔,何況這廝倔的地方在他眼中還是錯的。
但這次,他沒再從他這位長子身上感受到那種不服倔強,而是敬重和理解。
扶蘇恭敬跪地,向始皇帝行大禮拜見:「兒臣扶蘇拜見父皇,兒臣以往不懂事,讓父皇費心了!」
這句話不僅讓始皇帝有些驚異,在殿內的蒙毅也同樣如此,他這位長子竟然主動低頭了,看來這次讓他改姓換名到地方上歷練,效果出奇的好。
始皇帝道:「平身吧!這般說來,朕與你之約定,你認輸了?」
在自己父皇面前,扶蘇也沒隱瞞,很坦然地承認道:「是兒臣輸了!去到民間,才知曉兒臣以往所想何等淺薄,憑一腔熱血、自以為然難治好天下。幸虧父皇未聽兒臣諫言,否則將為禍大矣!」
壯漢版的扶蘇繼續道:「此次去往民間,兒臣方知治一地方已是不易,何況治理大秦。兒臣曾以為自己有治國之才,可等失去公子身份,為一秦卒後,治理一地也甚為困難!」
「昔日,兒臣自以為知曉諸多『道理』,卻不懂那些『道理』並不一定符於實際,否則再好的『道理』也只是空談,不僅無利,反倒有害。一切『道理』當與實際相符!」
始皇帝道:「李念也說過類似之言,『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壯漢版扶蘇聽了這句話,在心中琢磨了下,隨後深以為然地點頭道:「確是如此,此言雖簡,卻含大義!」
李念要是在此,聽到這父子二人的對話,定會道:『我沒有,別瞎說,別亂傳,那不是我說的!』
始皇又問:「你如今如何看儒家之法?」
扶蘇平靜答道:「想法很好,目的很好,然不合實際。且不說天地在變,國在變,人在變,便是儒家之法也未曾考慮過民間實際。若要強行推行,要麼國改,要麼儒家之法改變。」
「『國改』即是使國變為適合儒家之法之國,『儒家之法改變』則是讓儒家之法變為適合國家之法。」
他這位長子此番到民間悟道,確實悟出了一些東西啊,不僅反思了自己的過往,還深刻反思了儒家之法。
始皇頗有深意地繼續追問:「那你認為是前者更好,還是後者更好?」
對這個問題,扶蘇顯然也早就有過思考,道:「兒臣無法評判二者誰更好,因從未出現過,不敢妄言。」
聽到扶蘇的回答,始皇帝表面平靜穩如老皇,內心卻在點頭讚許:他這位長子確實有所長進,李念那小子提出的方法還真挺有效。
始皇帝的這個問題是一個陷阱,回答誰好都不對,並且,他要看的是扶蘇真正的回答,不是扶蘇為了迎合他而故意給出違心的回答。
見始皇沒開口打斷,扶蘇繼續道:「以兒臣所見,前者幾乎不可能實現,要使一國變為適合儒家之法之國,那得做多少更改?世間萬物如大河之水,終是在向前行,而儒家之法……」
扶蘇頓了頓,說出了他以前不會說出的話:「有不少落後於時之處,若讓國因之而改,實則是在使國退步!」
孔子懷念的周已經過去了,還想著復周禮,那是在開歷史的倒車,從先前變為向後倒退。
扶蘇接著闡述自己的想法:「至於後者,讓儒家之法改變適應於國,看似不錯,可改變後的儒家之法,還是儒家之法嗎?其又會真於國有利?興許本向善的儒家之法反會化為惡法。」
不知曉後世之事,便能想到這麼多,已相當不錯,但這也有李念之故,若在歷史上,扶蘇不會產生這些想法。
可李念給大秦帶來改變,諸子百家也受影響而變,讓扶蘇所知所聞比歷史上更有進步,跳出了一些本該有的歷史局限。
始皇道:「所以,你既覺得前者不成,又覺得後者不可,那你認為儒家之法要如何變革才能有用?」
扶蘇道:「兒臣以為儒家可用於教人為善,授為人之禮。儒家諸多為人處世之學,甚為有用!」
始皇帝點了點頭,又問道:「你如何看治國與治民?」
扶蘇根據他在地方上當秦吏的親身體驗,從容答道:「當知國之利所在,與民之實況相合,方可治!」
說到這,扶蘇感嘆道:「兒臣過去最大的錯便在此,不知民之實況,國之利益所在,便自認為所想於民有用,於國有利!」
聽扶蘇說起這些,始皇帝想到了密信上記述的扶蘇在地方上的遭遇,堂堂大秦公子在不能表明身份的情況下,被當地民眾暴揍,甚至有人還故意去欺負他。
能有現在這體格,可能也有在當地被人揍過之故,但始皇帝對扶蘇這粗糙壯實的體格沒啥不滿意,這才健康!
「孰不知兒臣所想與民間頗有差異,兒臣認為的善政,在民眾眼中未必如此,反之,兒臣所認為的惡政,在民眾眼中同樣未必。要想實行一道善政,需了解民眾實際狀況,且……」
想到在地方上的種種經歷,那鳥地方的民風太「淳樸」了,扶蘇又補了一句:「民也未必善,便是善政良法,有時也得強令執行,僅憑仁厚寬宏,並不能使民信服。因而,國得有嚴法強律!」
這也是扶蘇悟出的一個道理:國家必須要有嚴格的律法,這種「嚴格」不是嚴苛殘酷,而是在民眾犯下惡行時,有律法對其等進行相應的懲處,而非放任其等。
當然,他依舊覺得大秦原先那種嚴苛殘酷的律法不可取,但律法必須要有,且要保證能對罪犯進行懲處。
他在那個鳥地方之所以在開始時會行不通,還被當地人認為軟懦可欺,故意欺負他,便是當地的律法執行不嚴,他所擁有的拳力又震懾不到當地人。
否則,為何當地人懼怕其他秦吏,而不怕他?
因為其他秦吏會通過物理的方式來讓當地人信服,至於他講的那些啥「仁」、「義」、「禮」、「信」,當地人哪願意聽啊。
所以,他在後來也改變了做事風格,當地人再不敢像開始時那般對他,反而很敬畏他,願意配合他辦事。
好脾氣時,當地人不拿他當回事,輕蔑於他,當他變得強壯,也開始使用暴力時,當地人反倒拿他當回事了。
扶蘇也是在那時明白,要想治理好國家就必須要有暴力,仁義真善美是好東西,但好東西未必能讓人聽話,有時還得強令推行,而要強令推行就得用暴力。
他也在那時懂了始皇帝將他丟去地方的用意,治國不是你想的那般簡單,你所信的那套行不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