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不得入關

  第234章 不得入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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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仞絕壁,中通狹道。

  四年多以前,嬴成蟜在這裡接兄長嬴政。

  今日,換做他了。

  他站在函谷關底,仰頭看著函谷關城頭上的麃公,從小就最寵愛他的秦國老將。

  「麃公要攔小子嗎?!」他大聲嘶吼,面目猙獰。

  聲音在八百里秦山中迴蕩,驚起滿天飛鳥,嘰嘰喳喳無數。

  呼心疼主君,上前一步。

  想要跟主君說自己可以代主君呼喊,他善於呼喊。

  劍聖蓋聶抓住呼的手臂。

  呼疑惑、不解地回頭視之。

  劍聖面無表情,搖了搖頭:

  「不適宜。」

  聲音在呼耳邊轉了一圈,便在肅殺寒風中散去。

  城頭的寒風遠比城底的風大。

  老將滿頭白髮在空獵獵,如同秦國軍旗在戰場上衝鋒陷陣:

  「嬴白之頭何在?」

  老將第二次問,一字未改,語氣不變。

  盜匪賊人入伙,需要殺個人做投名狀。

  想要入關,想爭王位。

  什麼物件都拿不出來,那怎麼能行呢?

  若是入關,不爭王位……老將眼睛微微眯起,放在冰冷青磚上的手微微用力,寬大指節突出發白。

  沒有這種可能。

  不想爭王位,就不要入關。

  這是王上的意願,也是老將的意願。

  某人的身份擺在這裡,某人的勢力布滿秦國。

  某人只要出現在咸陽,就是一面旗幟。

  一面不需要引領,只要立起來,就會吸引無數人聚過來的大旗!

  「麃公!」嬴成蟜雙目大睜,如要瞪裂:「我若砍下嬴白的頭!要她連個全屍都留不下!那我可還是公子成蟜乎!」

  人們願意支持公子成蟜,願意為了公子成蟜不惜對抗秦王子楚,最重要的就是公子成蟜的賢德。

  公子成蟜講人情,記恩情。

  古人很看重屍體的完整性。

  嬴成蟜要是為了入函谷關砍下嬴白人頭。

  如此刻薄寡恩,還有何人願意為之賣命?

  麃公大手微顫,瞳孔略微睜大,不由自主踏前走了一小步。

  幸虧前面有城牆高度足夠,才沒有折下身去。

  「原來如此……」老將低聲念了一句,說給寒風聽。

  滿頭白髮倒豎,老將大手一伸,厲喝道:

  「拿弓箭來!」

  親兵遞上弓箭。

  老將腳踩垛口,拈指搭箭,弓拉滿月!

  緩緩挪動弓身,箭尖瞄準城下!

  「公子成蟜。」老將聲音雄渾厚重,如戰鼓擂響:「不得入關。」

  嬴成蟜眼神晃動,不退反進,張開雙臂:

  「我不相信麃公會射」

  話語未盡,尖銳破空聲驟響!

  嬴成蟜瞳孔驟縮,霎時感知到了滿滿的死亡氣息。

  這一箭不躲,絕對能要了他的命!

  他跺腳側身,歪頭旁移,身上的腎上腺素讓他在這一刻的速度超越了以往的極限。

  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從看到老將拿到弓箭開始,蓋聶的手就放在了腰間的承影上。

  利箭破空時,利劍亦破空。

  風中白衣,飄逸如謫仙,仿若凌空漫步。

  鋒利異常的承影現身不見身。

  只聽「叮」的一聲脆響。

  似乎沒有任何物件碰觸,利箭憑空改變了方向。

  斜飛上天,奔著太陽而去,仿若射日。

  蓋聶落地,輕悄無聲。

  怒而仰頭,手臂微轉。

  有形無色的承影劍嗡鳴,回應主人。

  函谷關下,劍聖殺心大起。

  城頭忽然一陣響動。

  只是一瞬間,城頭上每一個垛口都架起一把寒光閃爍的秦弩。

  垛口架秦弩,城頭站士卒。

  城頭上,密密麻麻站滿了張弓搭箭的士卒。

  兩名秦兵之間本應間隔五步,變成了間隔只有半步。

  箭尖在陽光下,泛著嗜血的光。

  劍聖心臟驟停,氣息剎那不穩。

  他能截一箭,能截十箭嗎?

  截住十箭,那百箭呢?

  就算能抗住百箭,那千箭呢?萬箭呢?

  麃公拉起第二箭,這一次對的不是嬴成蟜,而是白衣勝雪的劍聖蓋聶。

  「豎子。」麃公咧嘴,牙底滲出鮮血:「你能挑幾箭?」

  這話既是對蓋聶說,也是對嬴成蟜說。

  個人勇武在國家面前,屁都不是。

  公子成蟜在秦國面前,也是一樣。

  不需要閃避,看似做了無用功的嬴成蟜,深深看了一眼麃公,沉聲道:

  「走!」

  蓋聶睜眼看著城頭,防備著城頭箭弩齊射,倒退著回到車隊中。

  馬頭調轉,車隊緩緩起行,踏上來路。

  麃公看著車隊走遠,一直走到箭矢射程之外,揮手。

  垛口下弩,士卒收弓。

  老將吞咽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狠狠一拳砸在城頭青磚上:

  「虎毒尚不食子!王上好狠的心!」

  「麃公失言了。」有人順勢接道。

  說話之人上前兩步,從麃公背影走入陽光,正是一直沒露面的函谷守將蒙武。

  原來,他一直在。

  「失個鳥言。」麃公低吼,又砸一拳:「你懂個屁!你不知道發生了甚鳥事!」

  老將拳頭見紅。

  血剛剛滲出一點,還沒有流出來,就冷凝成塊。

  蒙武仿若不經意間環顧左右,抓住老將還想要砸下去的拳頭:

  「麃伯,是你不懂。」

  麃公身子一頓,如同機器人一般緩緩轉首。

  盯著蒙武臉,揮動自由的那隻手:

  「都滾!離老夫十步開外!」

  老將周圍士卒齊動。

  蒙武見狀,湊近老將半步,輕聲說道:

  「從麃伯來到函谷關的第一天,麃伯就應該知道。

  「無論看沒看到公子成蟜,結局都是一樣的。

  「公子成蟜以常侍之頭入關,寒了下屬之心,失去爭位可能。

  「公子成蟜不出常侍之頭,便入不了關,依舊無法在王位更迭上生亂。

  「王室,哪有親情可言?」

  說到此處,蒙武頓住,默然片刻。

  想到了四年前,公子成蟜在此以函谷虎符逼迫自己去營救還不是太子的太子政。

  「或許……曾經也有過。」蒙武望著遠去的車隊,眯起雙眼:「不知道公子成蟜可曾後悔威脅武。」


  若是那時公子成蟜沒有逼迫蒙武救援,現在的秦太子政就會死在函谷關外,秦王子楚就只剩下公子成蟜一個兒子。

  「小子,你比你父還要鳥人。」麃公振臂掙脫,雙手互揉著手腕,聲音比風還要冷:「為將者,不想著怎麼打勝仗,天天想這些鳥事,老夫最看不上你父親的就是這一點!」

  蒙武不語。

  他也不想想這些鳥事。

  可是。

  不想,活不下來啊。

  再能打勝仗,還能有武安君能打嗎?

  善於兵者,多亡於兵事之外。

  麃公望著只能看到輪廓,看不到具體車馬的車隊,突兀地道:

  「王上就甚都考慮到了嗎?

  「老夫現在若是派一騎出關,追上二公子,帶其入關又如何呢?

  「老夫這腦袋在武安君死後,還是記住一句鳥話的。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二公子沒有拿著嬴白頭入關,結局會是甚鳥樣呢?」

  蒙武手掌搭在麃公背後,稍稍用力:

  「那麃伯就會從城頭上栽下去,失足而亡。」

  麃公一愣,繼而轉首,目如銅鈴,滿面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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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甩開蒙武手臂,猛甩一巴掌在蒙武臉上。

  老將抓著蒙武衣領提到近前,張口冒白氣,猶有血腥味:

  「你說甚?豎子再說一次!」

  蒙武面無表情:

  「王上沒有給麃伯函谷虎符,什麼意思,麃伯還不清楚嗎?

  「小子不語,麃伯可在這函谷關發號施令。

  「小子說話,除了麃伯那數十親兵,麃伯看看還有誰聽麃伯的。」

  老將怒色越顯:

  「豎子!安敢騙老夫!」

  麃公奉命帶大軍出征伐韓,大軍全部集合在函谷關等待糧草和隨軍。

  在函谷關等,是因為這裡是秦國東邊唯一一道關卡。

  再往外走雖然也是秦國領土,但就藏不住兵了,會引起列國警戒。

  往常秦國出兵,多是如此。

  按照慣例,大軍本應該進函谷關駐紮。

  這次,蒙武以函谷關內年久失修,無法容下如此多士卒為由,只讓老將和數十親兵入了關。


  麃公與蒙驁雖然互稱老鳥,但這是武將表達友好的方式之一,兩人關係匪淺。

  麃家、蒙家從兩個老人這一代交起,已有三代,勉強可稱世交。

  蒙武小時候沒少在麃公面前跑,麃公對蒙武完全沒有防範心。

  老將入關已有四日,一直沒有探查過環境。

  蒙武咽喉被掐,有些憋氣,面龐紅潤一些。

  他沒有掙扎,用正常語氣說道:

  「為將者,戰第二,忠第一。」

  「五國那次,是你護送二公子到咸陽。」老將手略微放鬆一些。

  若不是蒙武有過頂著秦國將領意志,將公子成蟜安全送到咸陽的經歷。

  若不是和蒙驁交情深,從小看著蒙武長大。

  老將雖然行事魯莽,但不會魯莽到這種話也向外說。

  蒙武不言,微微仰頭。

  先王的情,那一次就還完了。

  況且……先王若是在,應該也不會希望公子成蟜入關吧?

  麃公甩開蒙武,對著十步外的親兵怒吼下令:

  「全軍入關!」

  蒙武沒有阻攔。

  公子成蟜已經離去,現在讓大軍入關休整正當時。

  他理了一下衣領,有些不解地道:

  「麃伯,你說二公子非要入關,是為了什麼呢?

  「他真的想要為王嗎?

  「王只是重病,還未薨啊。」

  為王,就要弒父殺兄……蒙武從自身對公子成蟜的接觸、聽過的傳聞兩方面考慮,認為這個可能性微乎其微。

  麃公冷臉,下了城頭:

  「你懂個屁!」

  未幾日,大軍出征,伐韓。

  四日後。

  咸陽,北宮,咸陽宮,前殿。

  秦王子楚坐在老舊的王位上,隱約間,似乎還能聞到精、血,腥氣。

  他的父親,秦孝文王,就是在這間秦國曾經最緊要的老宮室中爽死。

  而他,秦王子楚,仗劍殺了所有參與的美人。

  那一日,紅血鋪滿地,白黃浮一點。

  秦王子楚靠著椅背,閉上眼。

  上一次,是父王死。

  這一次,輪到他了。

  咸陽宮前殿內,除了秦王子楚,和一眾服侍的宮女、宦官外。

  台下立有兩人——相邦呂不韋,王后趙窈窕。

  呂不韋居右,趙窈窕居左。

  秦以右為尊,社稷重臣在右,外戚宗室在左,這是秦國老傳統了。

  二人靜靜等候,低著頭,連呼吸都從自動擋調到意動擋最小檔位。

  「窈窕。」王聲忽然自上響,向下落。

  趙窈窕心顫一下,應了一聲。

  「抬起頭。」王的聲音很溫和:「讓孤再好好看看你。」

  趙窈窕緩緩抬首,盡力控制著身體不要發抖。

  在充足燭光的作用下,她能清楚地看到,她夫君一向瘦削的臉更瘦削了,瘦脫了相。

  「王上……」趙窈窕抿著嘴輕喚,淚滴淌落。

  情意溢於面目、流於口舌。

  秦王子楚覺得好笑,於是呵呵笑:

  「哭甚?捨不得寡人?」

  他身子前傾,目中精芒比燭光刺眼,完全不似一個將死之人:

  「那,陪寡人同去可好?」

  同去,就是殉葬。

  趙窈窕正視著為王的夫君,身子止不住的顫抖。

  她控制不住身體,就抽噎起來。

  身子一抖一抖,螓首一點一點,淚水一滴一滴。

  她像是難以自抑悲傷之情,哭著回應,只說了一個情意綿綿的「好」字。

  秦王子楚一步一步走下高台,走到自己的王后面前。

  颳了一下王后鼻子,兩手大拇指揩去王后雙目淚滴:

  「寡人逗你呢?」

  「王上~!」趙窈窕撲到秦王子楚懷中,放聲大哭。

  秦王子楚輕輕懷抱王后:

  「寡人哪裡捨得你死呢?你要好好活著,把寡人的命也活出來。

  「政兒還小,身邊沒人看管可不成。

  「寡人會賜你攝政之權。

  「政兒及冠之前,你要好好輔佐政兒……」

  秦王子楚溫柔地訴說著,遺言說得像是情話。

  趙窈窕的心慢慢落了地,身子也不在抖動——她活下來了。

  她不知道秦王子楚患有隨時暴斃的隱疾,原本一直以為自己會死。

  藺相如看好的孫女,趙國邯鄲最有名的女公子。


  長平之戰後,能夠帶著嬴政在趙都邯鄲活了八年的女人,哪裡會不懂政治?

  從秦王子楚不碰她開始,她心頭就起了危機感。

  再到秦王子楚放任她攝政,甚至說出她可以私下找男人的話。

  危機感達到頂峰,她以為她活不了了——秦王想要排除外戚干擾,去母留子。

  她沒想到,死的不是她,而是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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