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吳敬中之殤
第331章 吳敬中之殤
掛斷電話,建豐坐了下來,淡淡道:
「毛人鳳答應了,你可以去領人了。
「太好了,謝謝主任。」洪智有起身,躬身行禮。
他轉身要走,建豐抬手喊住他笑問:「急什麼,陪我吃頓飯的時間都等不及嗎?」
「是。
「屬下救人心切,讓主任見笑了。」
洪智有還是老樣子,在建豐的注視下,習慣性的先舀了稀飯、用公筷夾了菜。
剛要吃,見建豐面露微笑,他不禁恍然尷尬道:
「抱歉,這是官邸,智有多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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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坐。」建豐眼神柔和的擺了擺手。
「這些年我培養了不少人,有的見風使舵。
「有的表面忠誠,實則投機之徒。
「有的很忠誠,卻愚蠢拙劣,難成大事,如李涯等。
「你是能臣、闖將,有魄力有本事。」
建豐喝了一口稀飯,指著洪智有道。
洪智有唰的就站了起來:「屬下慚愧,惟願隨主任共度時艱,揚帆萬里!」
「坐。
「把這當上滬的辦公室,不用太拘束。
「我也早不是什麼主任了。
「叫同志吧。」
建豐笑道。
「是,建豐同志。」洪智有坐下來,喝粥吃飯。
「父親去年底已派陳誠去了灣島經營。
「現在中央軍損耗殆盡,白崇禧、李宗仁的桂系盤踞京陵,形勢十分不利。
「以紅票百萬大軍之勢,一旦和談失敗,僅憑這些居心叵測的地方軍,未來大勢怕不可挽。
「若退守灣島,情報系統的爭奪必然勢同水火。
「父親經此大敗,真正能信任的人只有我了。
「情報系統重組,我需要你和吳敬中的助力,你有什麼想法,可以談談。」
建豐徵詢問道。
「屬下可以直……直言嗎?」洪智有略顯為難。
「但說無妨。」建豐道。
「我想回香島。
「我靠賣酒、做買賣、整合漕幫掙了點家當,這些您應該早已知曉。
「屬下想在香島把輪船公司做大。
「日後但凡您一聲令下,屬下能從物資、航運上盡點綿薄之力。
「您知道的,無論是戰爭還是政治,歸根到底都離不開吃飽飯。
「老百姓要吃飯,士兵要吃飯。
「孔宋在上滬讓咱們吃了大虧,所以屬下想把這一攤子支起來,不再任人捏住咽喉,為所欲為。」
洪智有放下碗,神堅如鐵。
上滬一行,戳中了建豐的痛處。
孔令侃的狂妄,一度讓他懷疑這天下到底是誰的。
此刻見洪智有提及,建豐臉色不禁陰沉了下來,雙眼閃爍著鋒芒。
「你的想法我是同意的。
「不過,這些都不急於一時。
「現在的麻煩是,父親缺少真正的臂膀,如李宗仁等又逼迫太甚。實不相瞞,李宗仁拿京陵防務做文章,再有幾天父親就要正式下野前往溪口了。
「你想取代孔宋的買賣,得我先立穩腳跟,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這樣吧,你先留在我身邊,待我有了決定外事、商貿的權利,你再帶吳敬中回香島做你的買賣。
「畢竟你們還是在職軍官。
「如何?」
建豐輕叩桌子問道。
洪智有也想過這個問題。
建豐、美佬是他手裡的兩張王牌。
建豐要起不來,很多事都白搭。
而且,「在職軍官」四字,實則是在敲打自己。
在職離崗去香島,那就是潛逃。
要飛機沒被截停京陵,建豐無暇他顧,估計念在情義上,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現在既然墊了人情撈人,斷然就不會白白讓自己離開。
這就是政治。
與天平一樣,一邊加了碼,另一邊就得幫著抬轎子。
利益當先,私情在後。
有了利,才有情。
其他都是白扯。
鄭介民為什麼不出頭,不就是只有情,沒有利,或者說不符合他的利益嗎?
建豐出了力,要的是人。
這就是他為什麼這麼爽快的真相。
畢竟,濫好人是拿不到一方寶座的。
這就是官場之道。
人家拋了,你得接。
不接,那就大家都別玩。
「屬下明白,但聽您的指示。」洪智有點頭道。
「好。
「我這裡有一份保密局的人員名單。
「吳敬中是老資格,等他出來,你們甄別下名單,看看那些人是可以爭取的,可以適當先試探下。
「比如像葉之翔這等毛人鳳的心腹,要能拉攏幾個,必然可見奇效。」
建豐起身遞給他一張折迭的厚箋。
「明白。
「那我就不打擾您了,早點休息。」
洪智有三兩口喝完稀飯,起身告別。
……
保密局局長辦公室。
毛人鳳近來很少回家,多半時間都住在辦公室的休息間。
「咳咳!」
一邊咳嗽,他一邊倒上了茶水。
「大哥,你沒事吧。」坐在他對面的毛萬里擔憂道。
「沒事。
「就是最近老有點胸悶、刺痛,沒多大事。」毛人鳳擺了擺手道。
「要不去醫院做個全身檢看看吧。」毛萬里道。
「不了。
「病這種東西,你不看就這樣。
「有時候看了,反而會很麻煩,再說了我信不過那些西醫,回頭撿幾副草藥吃就行。」毛人鳳笑道。
「建豐已經打了電話。
「放人吧。」
喝了口茶,他道。
「哎,可惜了,又讓老賊逃過一劫。」毛萬里道。
「慢慢來吧。
「看建豐的意思,是想留住這翁婿二人。
「你別忘了,吳敬中身邊可藏著一顆定時炸彈,這枚炸彈的引爆器就捏在咱們手裡,想要他死還不是分分鐘的事。」
毛人鳳看了他一眼,輕笑了起來。
「你是說……余則成?」毛萬里揚眉訝道。
「沒錯。
「根據馬奎、李涯留下來的情報來看,這個人八成就是紅票。」毛人鳳道。
「大哥,那還等什麼直接開審,照李涯的老計劃,搞倒余則成,吳敬中還跑得了嗎?」毛萬里大喜道。
「不!」
毛人鳳搖了搖手指:「這個定時炸彈,光炸一個吳敬中未免有些可惜了。」
「你的意思是……建豐?」毛萬里道。
「沒錯。
「建豐在這當口還敢出來撈人,很明顯是要拉攏人心,啟用吳敬中翁婿。
「吳敬中有了這一出,名聲已臭,明面上很難大用了。
「對咱們構成威脅有限。
「而余則成這枚棋子,遲早會成為千斤巨石,砸了蔣建豐的腳。
「現在余則成在明。
「咱們在暗。
「不管他在哪,遲早要和紅票聯繫的,咱只要暗中監控他,待合適時機引爆這枚炸彈,就能讓建豐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畢竟,現在黨國可不是委員長一言堂的時代了。
「杜魯門和民主黨也不看好委座。
「建豐要臭了,國內外媒體一炒,再有上滬『打虎騙子』名聲在前,他想接老頭子的班就難了。」
毛人鳳陰冷笑道。
「大哥這一招簡直絕了。
「沒了建豐,情報系統就仍在咱們掌控職中,任誰日後執掌大權,都動不了咱們的基本盤。」毛萬里拍案叫絕道。
「對了,余則成的材料都還在吧,那些可都是好『炸藥』啊。」他又問道。
「嗯,都在資料室里放著。
「去吧,放人。」
毛人鳳吩咐道。
……
京陵監獄。
葉之翔親自來到了監獄室。
這等事還用不著他這個處長來辦。
但他就是鬼使神差的來了。
連他自己都有點不明白,跟被鬼勾了魂似的,就想跟洪智有多打幾個照面。
片刻。
西裝革履,皮鞋錚亮,戴著嵌金鍊子眼鏡的洪智有下車來到了監獄。
丰神俊朗的氣質。
外加上一身濃濃的金錢味。
一時間,監獄的看守都移不開了目光。
「看啥呢。」一個身材肥胖的獄警戳了戳邊上愣神的同事。
「這小子真特麼氣派。」獄警低聲道。
「瑪德,你要有千萬美金身家,有幾家酒廠,你也氣派。
「你沒看到葉處長也開始一趟趟往咱們這跑了嗎?
「以前你啥時候見他來過。」
胖獄警道。
「那是,那是。」
兩人笑了起來。
隨著洪智有走近,兩人連忙立正。
「洪老弟,毛局長已經下了指示,我專程在這等你好久了。」葉之翔快步迎了出來,朗聲笑道。
「葉處長辛苦。
「請。」
洪智有抬手笑道。
到了辦公室,葉之翔拿出一份文件:「簽個字就可以領人了。」
「謝謝葉處長。
「小小敬意,還請收下。」
洪智有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鼓囊囊的信封遞了過去。
這年頭又沒監控。
送禮那是相當方便。
「別,別。
「這是葉某份內之事,萬萬不敢收受,洪老弟千萬別客氣。」葉之翔連忙謙讓道。
「葉處長。
「你既然看得起我洪智有,叫我一聲老弟,咱們就是兄弟。
「既然是兄弟,就是自家事。
「再推遲下去就傷和氣了。」
洪智有手上力勁極大,硬又推了回去。
作為軍統四大殺手之一,葉之翔本事自然是在洪智有之上的,他本假意推卻,見洪智有如此大力,這滿滿的「情意」實在無法拒絕。
當即,力道一收佯作無奈,任由信封貼在了胸口上。
「老弟,你,你這……」他裝出一臉無奈的發笑。
「葉哥,收下吧。
「現在都啥時候了,可不比光復那會,遍地都是黃金,張著手不愁討不到飯。
「現在大戶都跑了。
「商鋪家家戶戶關門。
「老弟我多虧了在香島有點產業,能搞到外匯。
「換了別人,想結交老哥你,都拿不出貨啊。
「收下吧!」
洪智有擠眉輕聲笑道。
「好,好吧。
「那兄弟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老弟,縣官不如現管。在京陵我不敢說多好使,亂七八糟的事還是能說了算的。
「有什麼麻煩,儘管吱聲。」
葉之翔收下信封,拍著胸口道。
「好,智有以後就仰仗兄長了。」洪智有道。
「你在門口稍等,我去放任。
「吳站長關了這麼長時間,再不去該罵娘了。」葉之翔笑道。
一出辦公室門,葉之翔又恢復了陰冷之態。
到了監獄門口,他叼著香菸,慵懶的打開了牢門:
「吳站長,有人作保,你們可以走了。」
「葉處長,謝了。」吳敬中抖了抖衣服,系好風紀扣道。
「職責所在。
「請吧。」
葉之翔難掩骨子裡的傲氣,抬手冷笑道。
他連李宗仁都不放在眼裡,自然不會刻意對吳敬中客氣。
這年頭,官不如錢。
要不是洪智有是狗大戶,他才不來這鬼地方。
待吳敬中一走,他回到辦公室迫不及待的掏出了信封,口中急促輕喃:
「美鈔。」
「美鈔。」
他迫不及待的掏出了裡邊的東西,兩眼不禁放出狂喜光澤。
果然是美鈔。
清一色百元面額美元。
而且是新鈔!
來回細細一數,不多不少五千整。
「吁!」
「特麼還真是財神爺啊。
「這朋友交值了。」
葉之翔笑了笑,麻利兒裝好又塞回了口袋。
……
吳敬中和余則成來到監獄門口,洪智有已經在等著了。
「老師,余主任,讓你們久等了。
「我已經在頤和揚子飯店訂了套房,你們先在那下榻,胡蝶小姐在京陵有一套別院,據說戴老闆生前就常住在那,很隱蔽安全性不錯。
「她已經托人轉交給了我。
「待我讓人收拾下,老師和余主任再移步去那邊。」
待上了車,洪智有事無巨細的匯報導。
「你看著安排就好了。
「沒想到啊,咱也有當京陵人的一天,聽說這邊的烤鴨、粉絲湯不錯。
「以前每次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正好這次能好好享受下六朝古都的天子氣。」
吳敬中看著窗外飛掠的樓房,心情大好道。
「是啊。
「聽說頤和揚子飯店是專門招待貴賓的,換了我肯定捨不得住,這回也算是占智有和老師的光了。」余則成亦是打趣道。
到了酒店。
用了晚飯。
吳敬中與余則成早早歇息睡下了。
翌日,上午。
洪智有來到了飯店。
吳敬中正和余則成在下棋。
「老師,津海丟了。」洪智有沉聲道。
「什麼?」吳敬中放下棋子,大驚失色道。
連余則成也是一臉的不可思議。
「前兒不還說在談嗎?這,這怎麼就丟了,是陳長捷降了?」吳敬中忙問道。
「沒有。
「紅票僅用了二十九個小時,就拿下了津海城。
「陳長捷被當場俘虜!
「今天早上委座還在國防部大發雷霆。
「美佬的輿論鋪天蓋地,對委座十分不滿。
「東北、淮海、平津戰事一敗塗地。
「現在就還剩傅作義仍在孤軍抵抗了。」
洪智有道。
「陳長捷有十七萬大軍,光防禦工事就修了大半年,二十九個小時就被打敗俘虜了,這,這仗到底是怎麼個打法啊。
「這怕是……天兵天將!」
吳敬中張著嘴,簡直難以置信。
「陳長捷這幫飯桶到底幹了些什麼?
「當初打鬼子時,還沒美式裝備呢,也,也都挺能打的,沒這麼個爛法啊!
「衛立煌跑了,黃維、杜聿明前幾天被俘,黃百韜、邱清泉戰死。
「現在陳長捷又二十九小時被俘。
「這都打的什麼仗。
「不可思議。
「華北要完。
「黨,黨國沒希望了。」
他嘴唇哆嗦著,跟掉了魂一樣喃喃。
洪智有和余則成相覷不語。
一直以來,國府有很多如吳敬中一樣的大員,總以為東北、魯東丟失像做夢一般不真實,仍對國軍抱有極大幻想。
如果說能征善戰,號稱國軍定海神針的杜聿明被俘,給予了這些人當頭一棒。
那現在號稱堡壘的津海,區區二十九個小時就被攻克則徹底破了防,戳破了他們的美夢幻想。
血淋淋的現實是:
黨國將亡!
委座的智慧徹底失靈!
他們曾高高在上,俯瞰的那些在絕境中煎熬,爬雪山、趟草地的草鞋軍,憑藉著無窮的毅力與英明領導,已然成了不可阻擋的紅色紅流。
「咳咳。」余則成心頭狂喜。
他素來穩重,非是刀口撒鹽之人,實在不知道怎麼安慰吳敬中,唯有瘋狂向洪智有使眼神。
「老師,傅作義還有五十萬大軍。
「京陵這邊李宗仁的幾十萬大軍踞天險而守。
「一切還好,沒那麼壞,您可千萬彆氣壞了身子。」
洪智有攙扶他坐了下來,勸慰道。
「哎!
「哎呀!」
吳敬中雙手拍著大腿,連著痛嘆了幾聲。
就在洪智有準備再安慰他幾句時,吳敬中抖著食指,擠眉道:
「智有,則成,你,你們說我當時要不特麼糊塗跟了戴老闆,老子現在起碼也得是個華北、東野旅部參謀、政委吧。」
???
洪智有和余則成直接傻了,你老人家可惜的是這茬啊。
「是,是。
「以老師當時在黨內的地位,旅部低了,少說也得是個華北二兵團、三兵團級別的參謀、政委。」
余則成連忙說道。
這倒不是吹捧。
吳敬中、程一鳴這批人,在組織微末時被寄予厚望送往莫斯科中山大學深造,若是能堅定意志奮鬥到底,必然是老班底的中流砥柱。
熬到現在級別肯定不會低。
「算了,世上沒有後悔藥啊。
「你們聊,我去給蕊蕊打個電話,想我的小金鳳了。」
吳敬中站起身,背著手緩步而去。
「老師這是被嚇著了。
「老謝早上給我打了電話,說孫傳志想趁戰亂逃走,被手下給綁架了,隨行之物被洗劫一空,亂槍打死了。
「他老婆現在估計坐在香島剛買的十萬美金豪宅里哭呢。」
洪智有笑道。
「死的好。
「這些狗特務要活了下來,日後指不定生出啥禍端。
「可惜了,我沒能親眼看到大軍入城的一刻。」
余則成握拳喜道。
「估計你看不到了。
「建豐保你倆出來是有條件的,你可能還得追隨蔣氏父子,繼續去四川或者灣島潛伏下去。」洪智有推測道。
京陵城到處是探子。
建豐或許不會刻意去監控他們。
但毛人鳳好不容易攢了這個局,他絕不會讓自己三人逃脫眼皮子底下的。
「秋掌柜還在嗎?
「我想見見他。」余則成道。
「在!
「咱們一塊去見見。
「畢竟是神醫,又是故人,去見見也沒什麼。」
洪智有笑道。
謝若林是先他一步來到京陵的。
早把這邊的情況簡單摸查了,比如秋掌柜的情況。
這倒是給洪智有省了很多事。
不得不說,得一干將,真的可以省很多心力。
「也不知道翠平和三民現在怎樣了?」上了車,余則成道。
「三民應該還好,他是和組織直接聯繫的。
「翠平可就難說了。」
……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