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月下相逢
第516章 月下相逢
「呱呱~」
東湖入江口的岸邊,小蛤蟆蹲在張玉頭頂,望著湖面老友,叫個不停,似在作別,或許是海洋環境不適合它棲息,小蛤蟆並沒有跟著離開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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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黿兄,有緣再會了。」
巨黿晃了晃腦袋,引頸長嘯,慢慢沉入水底,沿大江一路向東,出吳淞口,從此四海遼闊任邀游,天地間再也沒有誰能拘禁它。
「嗚~」
張玉輕聲嘆息,差不多也是這個地方,他曾送別過另一位朋友。
「呱~」
老黿走後,小蛤蟆心情明顯低落,抱著張玉髮簪,把自己當成裝飾品,一動不動。
兩人沿東湖往南昌府方向而去,他每走一步,身上都有白煙」冒出,不消片刻,里外里便干透了,胸口那顆黿珠依然帶著微微溫熱。
水蛟號」停在碼頭前,塗」字旗空飄,人都走光了,船體受損嚴重,固定著十多根粗索,才維持住沒散架,得經一番大修。
狐姬餘氣未消:「主人就這樣放過塗百萬?」
張玉看向碼頭,目光微寒:「船最後並未傾倒,上面應該有個高手坐鎮。」
狐姬皺眉道:「高手?倒是見著幾個東瀛矮子,行事作風,像是匪類。
張玉道:「天底下最大的一夥東瀛匪徒,還能是誰?」
狐姬驚訝道:「霧影雷藏。」
他在福州府同霧影雷藏的人打過交道,他們看似只在東海諸島活動,暗中卻將觸角伸入中原,攫取金銀,扶植傀儡,或者尋找有力同盟。
「霧影雷藏來南昌府做什麼?錦衣衛將他列為四大寇之一,若被朝廷發現行蹤,還走得了嗎?」
「魚找魚,蝦找蝦,南昌這地界朝廷還能做主幾分————」
臨近昏黃,離城門還有段路。
張玉餓了。
在路邊找了個野鋪,要來酒食,三斤酒,十斤肉,他食量陡然增大,埋頭狂吃,驚得狐姬目瞪口呆,懷疑張玉是不是讓巨黿附體了。
「你怎麼不吃?」
「我——我看著主人吃就很高興了。
「這是什麼話。」
江波盪殘陽,東湖有巨現身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南昌府,上至衣冠仕林,下至販夫走卒,扶老攜幼出城觀靈獸、沾福氣,連官府也驚動了,大批衙役簇擁四五頂官轎朝湖邊而去。
「小二,來壺好茶。」
兩秀才從湖邊回來,手搖摺扇,走進鋪子,擦了下長凳上的灰塵,慢悠悠地坐下」趙兄真會說笑,這裡不比城裡大茶樓,能有什麼好茶?不過圖它解個渴罷了。」
「哈哈,我就順口一說。」
「要說好茶,上月初五寧王殿下在杏花樓招待天下文士,用的是頂級雲霧仙茗,那才叫好呢!泉水一衝,嚯,茶氣如雲霧升騰,久凝不散,唇齒留香啊。」
那秀才邊說邊拿手比劃,同時咂摸嘴巴,似在回味。
「聽說寧王請了仕林中有名望的人物,致仕的閣老,兩京的尚書,最次也得是發過一科的,錢兄也去了?」
姓錢的秀才含糊兩聲,應付過去,又環顧左右,見旁邊那桌有對男女,女子嫵媚動人,不似凡品,男的只顧埋頭吃酒吃肉,像頭蠢牛。
他壓低聲音道:「趙兄可曾想過,今日東湖瑞獸現身,這是上天示兆啊。」
「錢兄是說?」
「前宋神宗年間,世有安石不出,奈天下何」之語,今日靈瑞現世,恰恰印證了天心民意所向,有了天心民意————杏花煙雨,何止澤及江南一隅?
「仁宗無子,方有英宗、神宗兩父子入祧,可聽聞萬貴妃已有六甲?」
錢姓秀才冷笑:「妖妃禍亂朝綱,今上久無恩澤於民,身體贏弱,將來最多是個主少臣疑的局面,如何能比寧王殿下正當盛年,又負名望,若舉大事,不過缺少一點名分,靈黿忽然現世,亦是龍之九子,豈不正好補全了。
趙姓秀才大驚道:「照這麼說,不久後————」
「不可說,不可說啊!」
錢姓秀才自覺有先見之明,托關係在寧府謀了個差事,進來名字列在從龍之臣的功勞簿上,何愁榮華富貴不能到手?
他看了眼旁邊那桌,自己說得入神,兩人不知何時離開了,想到那嫵媚女子,未能認識一番,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長得著實不錯————」
雖說不及江浙蘇杭位置得天獨厚,因著出了位禮賢下士的名王,修橋鋪路,周濟寒士,興建書院,南昌府堪算得了人和,也是一方文章錦繡之地。
「你先回客棧吧?」
「主人在這裡也有朋友拜訪?」
「嗯。」
狐姬暗自失望,只好獨自回了客棧。
張玉轉身朝一處地方走去,卻是方才經過的萬壽宮。
這裡是南昌府最繁勝的場所,許真君香火鼎盛,信眾無數,前門外賣小食的,耍把式的,算命的——千行百業,燈火闌珊,與所有名城一樣,晚上比白天總要熱鬧幾分,江南風氣早開,市民階層中沒那麼多禁忌,尋常門戶的姑娘靠著兜售脂粉首飾,未出閣前,已經成了一家頂樑柱。
「這個價值多少?」
「一兩銀子。」
「這個呢?」
「姐姐好眼光,這是小攤最好的釵子,就是貴了點————」
守首飾攤的小姑娘,十五六歲,容貌青澀,個子小小的,她看向正專注挑選東西的青衣女子,眼裡露出一抹羨慕之色。
長得真好看,像仙女一樣。
為了這個,她在自己能做主的範圍內,給了個價錢。
「最低七兩銀子。」
岳靈珊看了看,只好放下,她這些年行走江湖,每到一地,都會買些價錢合適的玉釵,只是發間插著的,永遠是那支做工粗糙的鴉頭木釵。
「您真的不買嗎?」
岳靈珊笑了笑,沒說自己帶的銀子不夠,她感受得到小姑娘的真誠,不想讓她為難再讓利。
「姐姐佩戴一定會非常好看!」
小姑娘有些可惜,不是為沒能做成這樁生意,而是覺得名釵應該配美人,最怕落入庸脂俗粉手裡,她為這支玉釵沒能有個好歸宿而傷感。
「岳女俠本就生得好,戴上這支玉釵自然會更好看。」
男子聲音從後面傳來。
岳靈珊先是一喜,隨即臉色冷了下來,像沒聽見一般,輕輕放下玉釵,與小姑娘告別而去。
「哼~」
他走到攤前,拿過剛才那支玉釵,笑著問道:「這要多少錢?」
小姑娘沒說話,愣愣地看著張玉。
她在萬壽宮前,見過千百樣的人,卻從未沒有見過如此好看的男子,眉目像畫中人一樣,黑髮玉簪,皮膚白皙,俊美而不陰柔,有種獨特的鐘靈秀麗,好似日月山川的靈氣都歸到一人身上了。
張玉又問了遍。
小姑娘回過神來,輕聲道:「只需——六兩就可以了。」
「它值得更多些,謝了!」
張玉收起玉釵,放下一錠十兩的銀錠,笑著離開了。
「應該我謝你的——」
小姑娘收起銀子,望著他背影,心裡暗自高興,隨即又犯愁起來,玉釵有了個很好的歸宿,可自己呢?家中兩年前為她定下了婚約,是王家油坊的老三。
「王順雲長得不算丑,就是太呆了————」
岳靈珊走出二十幾步,悄悄看了眼,他竟沒追上來,還跟小姑娘說說笑笑,心中鬱悶,便加快了速度,待走出半里後,擔心他找不到自己,回頭左右張望,半城煙火,卻不見一人。
「唉~」
她輕聲嘆息,轉過身來,卻見一張豬八戒的臉正對著自己。
「幼稚!」
「竟然沒嚇到你。」
張玉摘下面具,笑著說道。
「本女俠行走江湖,什麼風浪沒見過,會怕——一隻豬?」
岳靈珊看著豬頭面具,不禁笑了一聲,她本來想著見到張玉後,一定要好好生場氣的,可是見了面,卻怎麼也氣不起來了。
「我是豬,你是月中嫦娥,倒也能相配了。」
張玉笑著取出玉釵,要給她戴上。
「哼,我不要。」
岳靈珊又把臉轉了下來。
張玉嘆了口氣,無奈道:「那小姑娘看著挺不容易的,你不要,我無人可送,只好退了回去。」
「拿來。」
岳靈珊收下玉釵,卻沒打算放過他:「張公子怎會無人可送?江湖上都說,你助任我行重登教主大位,他要招你為婿,任大小姐難道還配不上這支玉釵嗎?」
張玉心中舒了口氣,原來是為這事,他正色道:「任我行倒有此心思,不過,被我一口回絕了!為了這個,他連護法堂主都不讓我當,弄了個有名無實的副教主。」
「當真,聽說任大小姐可是風華絕代的美人兒?」
「任她是個寶,我只看如草,你想想,若非如此,我怎會獨自出來遊歷江湖?」
岳靈珊覺得他說得在理,日月神教變革之際,百廢待興,諸事繁忙,張玉若受任我行重用,肯定無法脫身的,她壓下心中感動,又問道:「那——白天與你騎黿同游東湖的是誰?」、
「她啊,一個可憐人罷了————」
張玉將狐姬自幼被曹少卿囚入東廠,進行魔鬼訓練,受盡千般苦楚、萬種折磨,原本是要來刺殺自己的,結果被張某人光輝品德感動,自願投入麾下以求庇護。
「原來是這樣,倒真是個可憐人啊————」
張玉鬆了口氣,難題總算解完了。
兩人沿著長街,慢慢走著,相談各自行走江湖的見聞,平淡如風,安寂如今夜的明月。
張玉說起趙淮安、凌雁秋這對江湖男女,歷經坎坷,終成眷屬,最後兩騎出塞,相隱於江湖,岳靈珊聽得十分有興致,只憾不能認識那樣有情義的人。
她則說到華山派福州之行,為尊者諱,避開岳不群,講林平之忽然叛逃之事。
「林師弟人品不堪,但身世的確可憐,離開華山派後,希望他能有個好歸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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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玉心裡約莫知道怎麼回事了,卻沒說透。
「有些東西,冥冥之中也是註定的,誰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即使是父母、師兄弟也一樣——我們不可能改變每個人的命運,顧好自己及身邊人,問心無愧就好了。
兩人走到石橋上,就像那夜的平陽府。
岳靈珊停下腳步,看向張玉道:「其實我不是生你氣,我是生自己的氣——」
「我明白,我都懂。」
張玉笑著握住她的手,岳女俠看著堅韌,內心也會有彷徨、茫然,無論是面對難以捉摸的爹爹,還是正魔不兩立的心上人,她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
他怎麼可能要求她拋卻師門,背棄正道,不管不顧,與自己光明正大在一起。
這太自私了。
兩人什麼也沒說,卻都明白對方在想什麼,十指相扣,兩心相映,猶如明月浮青天,他們緩步走下石橋,不期這時突兀遇上一人。
張玉還算平靜。
來人穿了身淡紫色長袍,與年齡並不相襯,但他底子好,年輕時也是大帥哥,此時相貌亦不十分顯老,故而沒有太大的違和感,他站在那處,看著兩人還牽著的手。
岳靈珊愣住了。
「爹——」
岳不群語氣淡然:「珊兒啊,你身邊這位公子是誰,不該給爹介紹介紹嗎?」
張玉向前兩步,拱手道:「張玉見過岳先生。」
「爹,我早已心許於他,無論您如何責罰都無法改變,女兒不孝,如果您覺得我有損華山派的門風,就把我逐出去吧!」
岳靈珊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反倒鬆了口氣,頓覺無比輕鬆,她內心暗暗期許,爹大怒之下,將自己趕出門庭,或許就可以兩全了。
只是出乎兩人意料的是,岳不群沒有生氣,好似比張玉還平靜。
他抬頭看了眼月色,淡然道:「還沒有嫁人,這麼晚在外面與男子私會終歸不好,你先回客棧吧,正好爹和他有一些話要談。」
「爹,我——」
岳靈珊非常意外,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沒有暴跳如雷,沒有嚴厲斥責,沒有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她看著兩個男人,都平靜得不像話,好像只有自己在激動。
「張玉?」
「你先回去吧。
「你們——」
張玉笑道:「放心,我不會將岳先生如何的,再說了——岳先生今非昔比,我也不能將他如何。」
岳不群輕撫長須,目光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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