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以和為貴
第461章 以和為貴
東門上垂下四隻木柵箱,所匣人頭面孔獰,死不目,離得近些,還能聞見陣陣酒香。
清早,便有軍吏在城頭宣令。
「西番探子冒充朝廷中官,刺探沙州軍情,意圖騙關奪城,吳將軍慧眼辯忠奸,一應擒拿,統統梟首,曉爾諸胡.」
城門左近,漸漸圍上了數十人,有漢有胡,交頭議論。
「長得不像西番啊?」
「這何足為怪?西番治下本就有中原百姓。」
「冒充中官,這中官又是什麼官?」
旁邊人鄙夷道:「連這都不知道?中官,當然是中原的官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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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不服氣:「照你這麼說,沙州的官,就該叫沙官了?」
「哈哈哈,你對吳將軍叫去,看他應不應——」
人群里,兩個面色白淨的,望著城牆上掛著的四顆腦袋,也不言語,悄然退走。
城西校場,三千步騎正在演陣。
「殺!殺!殺!」
成排羽箭摧倒木靶,突騎縱橫,馬蹄如鼓,進退如一,仿佛海中波浪,起伏飛揚,又似黃沙大漠上燃起道道烈焰,侵略如火,盡顯邊軍強悍之風。
「正卒五千九百六十三員,四個千戶所,烽隧八十三處,所轄西起玉門關,東至燕子台,四百餘裡邊境「沙州衛就是一條向西北揮出的胳膊,隔絕狼庭勾連關西七邦的企圖,防止他們徹底對大明形成封鎖之勢.」
「.·這還是楊逆定下的邊策。」
吳孝傑陪同張玉站在城頭觀陣,順便說起邊事,言談之間,雖稱『楊逆」,卻難掩欽佩之情,
田伯光跟在兩人身後,對他們所談論的東西,卻不大感興趣。
張玉點頭道:「楊廷謙當兵部尚書期間,還是做了不少事的,按說忠臣義士不該這般下場。」
「李公公此言厚道啊。」
吳孝傑略感意外。
楊廷謙伏誅,外界眾說紛紜,左不過是得罪了廠衛,被構陷至死,『廠衛』囊括東西二廠,還有錦衣衛,三者間錯綜複雜的關係,連『中官』都不一定弄得清楚,更別提他這個『沙官」。
張玉又問道:「關西七邦,實力如何?」
「回稟公公,關西七邦中大如哈密,戶口三兩萬,小如火赤,戶口五六千,但其民風彪悍,婦人亦可弓馬為戰,實力不容小—」
吳孝傑所守沙州為西境第一道防線,箇中底細,自然無比清楚,
太祖用兵掃北時,投降的七支韃靶小部族,被遷徙至沙州與西域間安置,靠著貿易坐大,還吸納了漢人,西羌、回子,漸漸有了氣候。
他們看出明國受狼庭、遼東牽制,也不再聽從號令,時常出兵侵襲。
吳孝傑望向校場,略帶得意道:「甘肅鎮若有這樣的三萬步騎,便能徹底蕩平關西七邦,解決西境之憂。」
沙州衛是甘肅鎮菁華所在,他苦心經營多年,才練出這三千人。
張玉笑道:「三萬精兵,可以蕩平關西七邦,卻解除不了西境之憂吧?」
關西七邦只是疥癬之疾,朝廷咬咬牙,也能抽出數萬精兵,只是滅了關西七邦,大明也失去西邊的屏障,換來的不是安寧,而是更為棘手的敵人。
吳孝傑當然明白,只是以為對方外行,為誇耀自己的圖略,故放豪壯之語,誰知讓張玉一下就揭破了。
他倒不覺得尷尬,笑道:「公公高見。楊廷謙當年便說過,西境以穩為主,心腹大患在狼庭,
破局之眼卻落在遼東,所以這些年裡,只要不是鬧得太過分,在下也是以和為貴。」
「以和為貴?說得好。」
張玉笑著登上城門樓,從此可以俯瞰整座沙州城,由此西望,黃沙大漠盡頭,幾條黑線起伏,
天地山脈像巨筆勾勒出的一樣,粗狂而又真實,其間有座玉門關,自嘉峪關廢棄後,哪裡幾乎是出塞的唯一隘口。
「吳將軍也想跟東廠以和為貴吧?」
張玉聲音忽然變冷。
「李公公,我」
縱然城下有千軍萬馬,這裡只有三人,而這位年輕的西廠督主,武功蓋世,若想取自己性命,
只在翻掌之間。
吳孝傑苦笑道:「在下確實這麼想過。」
張玉轉過身,望向城下那些戰兵,道:「這些勇士,是吳將軍一手帶出來的,所以聽命於你,
吃人家的飯,卻要砸人家的鍋,這就是不地道。每個人頭上都只有一片雲彩,降下的才是甘霖,若有兩片雲彩,相互碰撞,多半便是雷霆、冰電這些了。」
吳孝傑忙道:「在下知錯。」
「真知錯了?」
吳孝傑誠懇道:「公公以天地之理教我,若還不幡然悔悟,那還是人嗎?」
張玉點頭道:「離京前,貴妃娘娘交代,對萬氏門下心存異志者,絕不饒恕,本督主看吳將軍人才難得,與東廠來往,多半也是一時糊塗啊?」
」
吳孝傑連忙道:「請公公相信,屬下確實是一時糊塗。」
「我當然會信你。」
張玉輕笑了一聲,攤開右手,屈指一彈,藍色薄冰沒入他胸口。
「這是什麼啊?」
吳孝傑只覺胸口涼絲絲的,身體內好像多了個什麼東西。
田伯光在旁笑道:「這叫逍遙丸,是好東西啊,吳將軍可算得著了。」
吳孝傑明顯不信,看向張玉。
「此物名為生死符,一經發作,便會生不如死,痛上七七四十九日,吳將軍是個體面人,就不讓你嘗這種滋味了,若是不信,倒可以現在就滿足你。」
「我信!」
「這就對了,本督主也相信吳將軍。」
吳孝傑再看向張玉臉上的笑容,只覺毛骨悚然,心膽皆顫。
「屬下從今往後,唯督主之命是從。」
張玉輕輕點頭,又觀了一會兒軍陣。
「吳將軍,替我們備兩匹快馬。」
「是。」
「這段時間,你就別去巡邊了,一來提防東廠殺手,二則留在城裡好隨時候命。」
「屬下明白。」
「此間事了後,本督主向娘娘保舉你掛甘肅鎮副總兵銜,憑吳將軍的才幹,假以時日,節制甘肅鎮,當大明朝的西境柱石,也是可以的嘛。」
吳孝傑大喜:「多謝督主抬舉。」
辰時三刻,兩騎出沙州城,繼續西行,馬背上掛著一囊葡萄酒,有三十來斤,還有一袋子干餅,足夠吃上四五天。
「堂主,我覺得,你真該讓他知道『逍遙丸」的厲害,萬一吳孝傑有異心,沙州衛這記後手,
可就不管用了。」
「吳孝傑是聰明人。」
「聰明人有時也會幹傻事。」
「那便是蠢了。」
沙州至玉門關間隔兩百里,除了黃沙,還是黃沙,周邊景色,沒有太大差異,隨處可見白骨屍骸,有動物的,也有人的,他們用一種極為和諧的方式,散落在一處,似乎在這方天地,人與猛獸,也無太大差別。
風沙漸起,兩人戴上笠帽,不疾不徐地行進。
「你覺得曹少欽在哪?」
「楊家姐弟去了龍門客棧,東廠或許也會跟著去吧。」
「你就是因為這個,不願意護送他們的吧?」
「嘿嘿,曹少欽武功不在堂主之下,我如何是對手,若是遇上了,還不死路一條。」
「怕死,是當不了好人的。」
「堂主對我的期望太高了。」
「你以前作孽太多,不多積福報,遲早會遭報應。」
田伯光看著張玉背影,心裡暗道,自己這不是已經遭報應了嗎。
「堂主還信這些?」
「我一直都信—」
兩人走出六七十里,風沙稍歇,遠遠望見前方土坡下有幾間低矮平房,不仔細看還分辨不出,
門外拴著三兩匹馬,像是一處客棧。
田伯光笑道:「這就到龍門客棧了?」
「遠著呢,不過,敢在這種地方開客棧的,也不會是普通人。」
「那還去嗎?」
「前面不知多遠才有水源,我們需得飲馬,見機行事吧。」
「駕~」
兩騎奔出半里路,在客棧前勒馬,按說裡面的人,早已聽見動靜,卻無人出來相迎,門開著,
掛了道擋風沙的厚帘子,沒有窗戶,瞧不清內里。
「虎山客棧?」
門口那幅布旗靜靜垂著,字色連同布色都被曬退,張玉看見那四個字,不禁輕笑,若作一幅對聯,該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奶奶個熊,起這麼個鬼名,也不怕嚇著客人嘛?」
張玉笑道:「能被嚇到的,便不會進去了。」
兩人下馬後,田伯光將酒囊、乾糧袋背到身後,這才朝客棧大門走去。
「霍~還以為沒人呢?」
張玉掀開布帘子,七八雙目光齊齊看來,他沒理會那兩座客人,環顧店內,四五張粗木桌子,
各搭著幾條缺胳膊少腿的長凳,櫃檯後面站著一個肥臉漢子,撐著眼皮,似在打睡。
這時,一瘦夥計端著酒菜從內門出來,身上沾染柴灰,似乎這座客棧就這兩人打理,他見了新客,臉露喜色,趕忙問了句。
「客官吃飯還是住店?」
「歇息片刻就走,把我們的馬餵了便是。」
張玉找了空桌,坐下時掃了眼那些人,右邊這桌都是西番,為首的熊黑壯漢,手邊兩塊狼頭鐵牌,非常厚實,分量至少在百斤以上。
左邊那桌江湖人士,四名男子,帶著個臉蒙黑紗的女子,身姿曼妙,這組合頗為怪異,張玉不由地多看了幾眼,那女子有所感,也看了過來。
兩方怒目而視,看起來有些不對付,不知因什麼起了爭執。
夥計在西番人那桌放下酒菜後,又問了遍:「客官真的不吃飯嗎?」
田伯光道:「不勞費心,我們自己帶有乾糧,借你們兩隻碗一用。」
「那就好,那就好。」
夥計賠著笑,很快遞來兩隻粗陶碗,還都有缺口。
「客官見諒,小人簡陋,器物短缺,都不大成樣子。」
「無妨,去飲馬吧。」
「好的,好的。」
自始至終,櫃檯後那肥臉漢子都沒說一句話。
「請。」
田伯光單手托舉酒囊,琥珀色澤的葡萄酒從塞口湧出,半滴不灑地落入碗裡,酒香、果香交融啊,如此一來,倒將另外兩桌喝的酒水,襯托地如馬尿似的。
「好酒啊!」
那桌江湖人有些按捺不住,經過眼神交流後,一矮漢提著與自己身形不符的長刀走來,他站在桌前,蛤似的眼珠子,盯住兩人。
「你們眼瞎嗎?」
矮漢見他們連喝三碗,仿佛沒看見自己似的,頓時大叫起來。
他提起長柄大刀,重重往下一頓,土磚地面被戳了個眼。
「大爺站在這半天,你們問也不問?」
張玉放下酒碗,看向此人,土行孫的身體,卻使了把關老爺的刀,昂著脖子,氣勢糾糾,多少有些招笑。
「不買刀,你找別家問問吧。」
矮漢氣笑道:「大爺不是賣刀的,是來跟你交朋友的。」
張玉淡然道:「交朋友,你打算怎麼個交法。」
「簡單,將這囊酒送給我,我們就是朋友了,如果有半個不字,老子一刀宰了你們兩個,這酒也是我的,哈哈哈———.」
張玉輕笑道:「我看你是長得矮,想得高啊。」
矮漢聞言,頓時臉色一變,他生平最恨別人拿自己身高說事。
「你敢說老子矮?」
張玉笑藝:「你不,難還高不成?」
「找死!」
漢猛然跳起,長又斜下斬出,落向張玉丞頸。
「當唧~」
張玉抬手握向鋒刃,只聽得金屬碰撞聲,向左扭折,便像朽木似的,將又頭取主下來。
「不止可,還很慢!」
他自空中落下,用光禿禿的長柄打峰,又被張玉用雙腿絞住,幾個拉扯間,就將可漢踏在腳下,像是烏龜似的,胡亂揮舞王八拳。
「放開老子,放開老子———」
「再蹦高點,能打到我膝蓋主,哈哈哈~」
另外虧人見同伴這麼輕易被制服,紛紛拔出兵刃,圍主上峰。
「你們要一起上嗎?」
張玉快快用力,與漢頓時停止掙扎。
「且慢。」
為首漢子,額角有個凹陷舊傷,應該是用鈍器打的,他收起兵刃,拱手藝:「閣下兒經驟足上風,我這兄弟也受主教訓,何不得饒人處且饒人,同在江湖,還是以和為貴的好。」
張玉已藝:「你們是什麼人?」
「金龍堡,閣下聽說過嗎?」
「有所耳聞。」
張玉鬆開被壓得喘不過氣、瀕臨昏厥的漢,看著幾人,輕笑藝。
「你說的沒錯,這次就以和為貴主。」
「大俠救命!」
兩方對峙間,碎黑紗蒙面的女子瞅准機會,從幾人身丫跑主過峰,跪倒在張玉面前,磕頭不止。
「大俠救命,大俠救命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