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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葡萄美酒入沙洲

  第460章 葡萄美酒入沙洲

  三危山,金雲暗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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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止天空,地面同樣如此,這方天地的主色調便是金黃色,沙丘、黃土、殘垣,幾乎不帶半點綠,從山上西望,那座四四方方的沙州衛軍城,卻是大明疆域最西邊的勢力延伸。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此大年也——」

  張玉盤腿坐在山頂一塊向西突出的岩石上,周天運轉,氣息如淵,砂礫隨之飄起、落下,仿佛陷入『水潭」里,被無形力量擾動著。

  「窮髮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懸月觀時,東方姑娘翻閱北冥神功,也不無可惜,若非她早修煉了《葵花寶典》,根基鑄成,

  必定會選擇這門武功,作為立身之本。

  北冥神功,深不可測,張玉日夜苦修,還有綠玉扳指之助,如今還只敢說初窺門徑。

  光是如此,已經受用無窮。

  當日論劍大會上,裘白虎依仗鐵掌功,自稱『先天之下第一人」,或許還有點水分,張玉如今的實力,卻是差不多可以說這句話了。

  一旦跨入先天境,他也是最強橫的那檔,這便是修煉上乘武學的好處。

  「當哪~」

  「當唧~」

  「當唧~」

  鐘聲響起,回音久盪。

  三危山上,大大小小的寺廟、道觀有十來所,不少已見晨煙。

  「天亮了。」

  張玉張開雙目,單看景象,天地混然一色,還真分不太清是晨曦,還是黃昏。

  「越是苦瘠之地,信仰彌堅,當人無法通過努力改變境遇時,就會幻想一個全能救主,將所有複雜的問題,統統拋給他,自己所要做的,便是幻想他顯聖,或者埋怨他為何還不來。」

  田伯光守在旁邊,見他修煉完畢,突發感慨,趕忙上前奉承。

  「堂主所言,甚為深刻啊。」

  張玉淡然道:「如何深刻了?」

  「屬下長在西域,若論貧瘠,哪裡比沙州更甚,三十六國無歲不戰,幫派、教門、土匪林立其間,普通人活在水深火熱當中,卻寧願自己餓肚子,也要將餘糧供奉給上師,這不是入了邪道嗎?」

  張玉笑道:「大概那些上師許諾了光明前景吧?」

  田伯光點頭道:「確實如此,不過誰也沒見過。」

  張玉又道:「他們可以說,只苦一代人,福報在子孫嘛,誰敢不信,要麼拿火燒死,要麼用唾沫星子淹死,久而久之,聰明人不敢說話,愚蠢者跟風應和,就成了真理。」


  田伯光想了想,還真是這麼回事,不由奇道:「堂主知道得這麼清楚,莫非也去過西域?」

  「西邊,東邊,都是人間,原本就沒太大區別。」

  說話間,一抹金色曦光投射在大石頭上,將張玉也裹入其間。

  「是佛光啊。」

  田伯光原本對和尚道土之流不以為然,見了這天地自然之光,卻不禁動搖。

  「走吧。」

  張玉從『佛光」中跳出,見各處寺廟都有人朝山頂而來,他不想節外生枝,便與田伯光自陡壁墜崖而下,向著那座沙州城而去。

  片刻之後。

  兩僧自東西兩條路上山,一胖一瘦,腳程均是不俗,他們到此,見大石頭四周無人,眼裡露出異色。

  「真是奇了。」

  「是啊,小僧方才明明見到—」

  「莫非是佛爺降臨?」

  兩人心照不宣地將靠近崖邊的腳印抹去,自今日後,三危山上的佛光,又多了一道傳說,而兩個自稱見過『佛爺」的和尚,在各自寺院裡地位大漲。

  疏勒河兩岸,零散分布著屋舍村莊。

  單憑他們絕對供養不起沙州衛五六千人正卒,靠著邊餉、商稅,才保障了這塊土地駐紮了遠遠超出其供養能力的軍隊。

  「入城三十文!」

  城門口軍卒打量兩人,見他們行頭不錯,還帶著刀劍,頗有些獅子大開口的意思。

  「你們兩個·就算五十文吧。」

  田伯光見旁邊那些人直接入城,不滿道:「他們怎麼不用交錢?」

  「他們都是附近的,外地來的,誰知道是不是探子,讓你們入城,軍爺我要擔多大風險啊?這五十文就算保證金了。」

  守門軍卒敢收這五十文,自然想好了說辭。

  張玉笑道:「給他。」

  田伯光無奈搖頭,只得數了銅錢放入木匣里。

  那軍卒用刀柄,敲著木匣,笑道:「這就對了,還是這位公子明白事理。」

  田伯光暗道,反正不用他費錢,當然明事理了。

  沙州城內,屋舍也與沙漠一般顏色,灰撲撲的,簡單直接,沒有多餘裝飾,街上幾乎都是酒館、客棧、糧鋪,隨處可見的軍卒與番人、商旅。

  「堂主,我們找個地方填飽肚子吧?」

  「正有此意。」

  田伯光大喜,他嗜酒如命,過了龍雀河,數日沒聞過酒味了,再看街邊酒館賣的葡萄酒,醇厚芳香,禁不住直咽口水。


  「堂主,就在這裡吧—」」

  張玉繼續朝前走,輾轉百餘步,一直未曾停下,田伯光饞蟲發作,十分不情願地跟在後面。

  「到地方了。」

  田伯光抬頭望去,但見前方有座宅院,若放中原,也就是縣城鄉紳府邸的規格,放在沙州城裡,卻顯得鶴立雞群。

  大門前,站著四名披甲軍卒,手捉戰刀,個個身材魁梧,透著精銳煞氣,應該是家丁之流。

  「吳府?」

  「沙州衛指揮使、昭武將軍吳孝傑?」

  田伯光看向張玉,這才意識到,這位還有一個身份。

  「要見我家將軍?」

  家丁頭子看著他們,氣勢不像凡人,一時摸不清來路,不敢答應,也不敢得罪。

  「有拜帖嗎?」

  張玉笑道:「有拜帖,是交給你嗎?

  廣家丁頭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一聲,道:「老子不識字,給我抵什麼用,勞駕兩位稍等,我去喊人不過片刻。

  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出來,他看過之後,面色微變,隨即將拜貼送還,拱手行禮道:「不知貴客駕臨,王元春有失遠迎,萬萬恕罪。」

  張玉道:「王管家客氣了,你家將軍呢?」

  王元春笑道:「真是不巧,將軍一早出城巡邊去了,估摸著午後能回,貴客遠道而來,先請入內暫歇,等將軍回來,再大排筵席,為兩位接風洗塵。」

  張玉道:「如此也好。」

  田伯光忙問道:「有酒嗎?」

  「有酒,沙州最好的葡萄酒,都在將軍府—」

  將軍府外面看著樸實無華,內里還算寬,前後幾進院子,屋舍四五十間,除了寢居外,也是軍議辦公之地,王元春將兩人帶到二堂西跨院,安排了酒肉,替吳孝傑自說了些客氣話,這才離開。

  「真是豐盛啊!」

  院中石桌上,烤得金黃的羊肋排肉,油滋滋的烤鴨,一盤沙棗,兩壇葡萄酒,只這幾樣,卻分量十足,幾乎將整張桌子占滿了。

  「堂主請!」

  田伯光倒了兩杯酒,倒還頗知分寸,先遞給張玉。

  「你喝吧。」

  張玉看著院中那顆沙棗樹,碩果纍纍,十月正是果熟之季。

  「哈哈哈,那我不客氣了。」

  田伯光抱著酒罈,連喝五碗,直呼痛快。

  「好酒,真是好酒啊。」


  張玉等了一會兒,慢步走到石桌前,見他無恙,點頭道:「看來酒中無毒。」

  田伯光笑容凝固在臉上:「堂主,你開開玩笑吧?」

  「真那麼巧嗎?我們一來,吳孝傑就巡邊去了,還有,你沒聽見,院外多了不下三十名家丁,

  他們要幹什麼?保護,還是監視。」

  田伯光端著酒碗,欲哭無淚:「莫非吳孝傑信不過?」

  「我何時說他可信了。」

  張玉拿起兩枚沙棗,輕笑道:「再說了,這世上又有幾個人十足可信?因利而來,利盡而散因怖而聚,怖消而分,便說田兄弟,我能十足相信你嗎?」

  田伯光汕笑兩聲,忙道:「當然,自從服用逍遙丸後,屬下痛改前非,見到美女都不動念頭,

  就一門心思想著怎麼效忠堂主。」

  張玉輕笑道:「我反正當真話聽了。」

  「原本就是肺腑之言。」

  一連過去幾個時辰。

  及至中午,王管家再次過來,稱吳孝傑尚未回城,估計是去最遠的燕子烽,至少得等到天黑,

  他又安排了酒肉,還問要不要帶幾個胡姬過來作陪。

  張玉自然嚴詞拒絕了。

  如此這般,及至天黑,吳孝傑始終未曾露面,而院子四周的家丁,已經增至六十人,饒是田伯光,也咂摸出不對勁了。

  「這是要瓮中捉鱉啊?」

  「你要當鱉,別扯上我。」

  張玉取出那張門生貼,笑著翻開。

  吳孝傑父為明軍小吏,母親是西番女子,他原本往返邊境販馬,後投身軍伍,通曉番語,作戰彪悍,有領軍之能,因上頭無人,屢建功勳,卻難獲重用,最後走了國丈府的路子,才得以執掌沙州衛。

  「天黑了。」

  「堂主?」

  「你留在這裡,我去見見這位大忙人。」

  張玉緩緩起身,向著院牆走去,一個縱躍,就不見了蹤影——

  將軍府後院。

  「西邊的怎麼樣?」

  「老爺放心,一直沒動靜,估計真以為老爺去巡邊了,有陳環帶人看著,出不了事。」

  黑夜裡。

  那人一身黑綢袍子,四十上下,高大健碩,留著山字胡,眼窩微陷,鼻樑高挺,面容有幾分番人特點,他渾身酒氣,挺著肚子,顯然沒少喝,緩步走向自己房間。


  「都出去吧。」

  「是,老爺。」

  書房裡掌了燈,吳孝傑喝過醒酒茶後,摒退婢女,只留下管家王元春,這位沙州唯一年齡在五十歲以下的秀才,此時有些欲言又止。

  「死太監酒量還真不錯,差點將老子灌醉了。」

  吳孝傑看了眼王元春,見他沒有說話,問道:「你在想什麼?」

  王元春笑道:「我在想,老爺總會因為東廠的人酒量好,就選擇跟他們合作吧?」

  「嘿嘿,酒量好,那也是本錢嘛。老子當年如果不是酒量好,得上司賞識,又怎能當上百戶、

  千戶?」

  「可老爺當上指揮使,官拜昭武將軍,卻不是靠喝酒啊。」

  吳孝傑臉色微沉:「你的意思是?」

  「萬貴妃或許奈何不了東廠,但對付老爺,只怕——

  吳孝傑將半杯殘茶一飲而盡,搖頭道:「這事我想過了,很早就想過,萬貴妃無子,此時再如何煊赫,等陛下—也得人走茶涼,就算萬家對本將有恩,也不能在一株樹上吊死。」

  「而且東廠勢力遠超西廠,曹少欽為陛下倚重,同樣得罪不起,現在只能盼著將兩尊佛都伺候好,他們各得所願,早日返回京城。」

  王元春想了想道:「兩不得罪,當然最好,就怕必須二選一呢?」

  吳孝傑輕嘆一聲,也沒下定決心,未免兩方見面打起來,他只能這邊陪著東廠,那邊讓人『保護」好萬貴妃派來的人,之後便是能拖一天是一天。

  「這幾日你要盯緊點,矚咐下去,府中誰敢多嘴多舌,一律軍法從事。」

  「老爺放心,我已經安排了。」

  「那就好。」

  「老爺早點安歇,在下告退。」

  吳孝傑坐了會兒,提著燈籠,獨自回到臥房,他的妻妾家小都在甘州,偶爾讓買來的丫鬟暖床,今天卻是沒這個興致。

  「吳將軍辛苦。」

  他才關上房門,便聽見聲音從身後響起,畢竟是在沙場上廝殺過來的,心中雖驚,卻面不改色,慢慢轉過身來,借著燈籠光一看,桌前坐了個陌生男子。

  論年齡只夠自己的子侄輩,但那樣的氣勢,也是連甘肅鎮總兵也不及的。

  「坐吧。」

  桌上擺著五個酒罈,另外四個一般大,年輕男子把著那隻小的,自飲自酌,看語氣神態,仿佛他才是此間主人。

  吳孝傑緩步走到桌前,笑著問道:「朋友深夜造訪,有何貴幹啊?」


  「沒了。」

  張玉將酒罈徹底倒了過來,也只流出小半碗酒。

  「我可是等了吳將軍很久啊。」

  吳孝傑輕笑道:「朋友喜歡喝酒,府中有的是美酒,想喝多少都行。」

  「嗯。」

  張玉淡然一笑,目光看向那四隻酒罈。

  「遠來是客,吳某當盡地主之誼,我敬朋友三杯。」

  吳孝傑抱起大酒罈,揭開蓋子,目光不經意往裡一看,頓時嚇得魂飛天外,他咽了咽口水,只覺得之前喝下的酒,忽然開始劇烈翻湧。

  「趙公公!」

  壇里,分不清是血水還是酒水,泡著一顆人頭,正是東廠太監趙吉。

  房間內,沉默許久。

  「知道我是誰了吧?」

  「知道。」

  張玉笑道:「知道該怎麼做了嗎?」

  「知——知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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