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天下何人不識君
第438章 天下何人不識君
大楊樹下,棍聲破空,落葉瀟瀟。
「呼呼~」
覺月和尚將一條齊眉棍,舞得勁風四起,方生大師坐在石桌前,但見棍頭如雨點般潑灑,輕輕頜首,這個師侄既魯莽又急切,勝在心眼實。
「單這一條,便抵得上五百句阿彌陀佛了。」
覺月禪師有意顯露,拿眼掃量,四下里也就只有這棵楊樹了,他挑起齊眉棍,沿著伸向東南方的枝極,平行掃過,手掌卻急速顫動,剎那間,棍頭憑空畫出了條波浪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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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
「里啪啦——」
那根楊樹枝如放炮仗般,不停炸響,隨之斷成九截,紛紛掉落到地上,覺月禪師收回棍勢,頗為自得,少林寺里如他這般位分的僧人,多數練了好幾門武功,唯他數十年如一日苦習這降魔杖法。
「師叔,我這套降魔杖法如何?」
「入木三分。」
覺月大喜,能得師叔一句誇讚可不容易,平時在寺里,主持方丈慈眉善目、和藹可親,方生大師卻以毒舌嚴苛聞名,很多人因他的脾氣,避之唯恐不及。
「師叔過譽了,其實還有很多不足,哈哈哈———」」
「沒有過譽,你用這套降魔杖法,熟練有餘,靈動不足,拘泥於棍法套路,沒有一點兒自己的見地,的確入未三分,就差蓋上棺材板了。」
覺月禪師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神色淚喪,師叔還是那個師叔,別想從他嘴裡聽到一句好話。
方生大師笑道:「不以物喜,不以物悲,你大喜大悲,為外界話語動搖。如何能有一顆降魔之心?」
覺月禪師聽了,似有所悟,低頭沉思片刻,又聽見菜園子外傳來聲音。
「方生大師在嗎?」
那人一身灰袍,面相敦厚,在大門前探頭探腦,見有兩名和尚坐在石桌前,年齡倒也相合,他快步走了過來,拱手見禮:「晚輩華山派勞德諾見過方生大師。」
華山派與少林寺有過交往,只是一在關中,一在中原,相距過遠,來往不多,他們並非各自門派中的首腦人物,在此之前,倒是從未見過面。
「原來是華山派勞先生,不知尋貧僧何事?」
勞德諾見找對了地方,笑道:「晚輩奉家師之命,送一封信來。」
覺月禪師有些疑惑,沒聽說師叔與華山派還有私交啊。
方生接過信,拆開看了一道,臉上浮現淡淡的笑意:「你回去告訴岳先生,他有心了,貧僧明白了。」
勞德諾點頭道:「晚輩告辭。」
待他走後,方生大師坐回石桌前,覺月有些好奇,忍不住問道:「師叔,你何時與岳先生有了交情?他在信中說什麼啊?」
「自己看信便是。」
方生輕笑一聲,望向那株楊樹,搖頭道:「這位岳先生就恰恰相反,枝枝葉葉太多了,要麼被壓垮,要麼折彎腰啊。」
「李魚就是張玉?魔教堂主,紫薇劍仙,這怎麼可—.可能—」
覺月放下信紙,臉上震驚之色久久不散,他見方生一臉淡然的樣子,不由問道:「師叔早就知道了?」
方生大師點了點頭。
覺月又問:「師叔何時知道的?」
「第一次見面時。」
覺月更震驚了。
少林寺怎麼說也是名義上的正道魁首,雖然這些年一直貓在五嶽劍派背後,與日月神教沒結血仇,但正魔不兩立,三歲稚童都知道的事啊,
「師叔,你明知他是魔教妖人,為何還與之來往?萬一傳出去,少林寺數百年的清譽———」
方生抬手,止住他的話頭,輕輕一笑。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我只問你一句話。」
覺月看著方生,不知他要問什麼。
「平心而論,這些日子裡,你覺得李施主是奸惡之人嗎?」
「當—」
覺月禪師正要給出肯定的答案,看著手裡那封信,卻又猶豫住了。
「師叔說的好像也有幾分道理,不以物喜,不以物悲,自己太容易為外界所動搖,在看到這封信之前,確實沒覺得那人奸惡。」
他搖了搖頭,又道:「不對,那時我還不知道啊,李魚就是殘害武林同道的魔教妖人,被他的偽裝欺騙了!別的不說,便是觀音庵慘案,為奪取林家辟邪劍法,將夏老拳師剁成肉泥,還不能說明此人是大奸大惡之徒嗎?」
方生輕笑道:「殺人之後,誰會在廟門前留下證據?何況論劍大會上,對戰裘白虎那般危急,
你可曾見他用過林家的辟邪劍法?」
「師叔—不管怎麼說,他畢竟是魔教中人啊?少林弟子怎麼可以同魔教來往?」
覺月禪師還是難以理解,不知道師叔為何對張玉這麼有信心,僅僅因為投緣?只是接下來,他卻是聽到了更為震驚的消息。
方生笑道:「那位東方先生,曾三次拜訪嵩山禪林,主持都是以禮相待,談禪論武,平輩論交。」
覺月禪師愣在原地,不知該說什麼。
方生輕嘆一聲,又道:「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些,並非讓你正邪不分,是非不明,而是江湖上的正邪,並非看上去那樣界限分明。」
「既要靠耳朵聽,也要用心去感受,否則就很可能成為他人手裡的棋子,將少林寺扯進進江湖仇殺的泥潭裡,那只會加劇武林浩劫的降臨啊。」
覺月禪師看向那封信,又陷入了沉思且說這邊,張玉跟著岳曉天進了萬秀園,經過層巒疊翠的假山叢林,曲水琳琅的花溪池塘,越往裡走,風景愈發秀麗,且可以覺察出暗中埋伏了許多高手。
「到了。」
兩人眼前是幢秀麗高樓,岳曉天卻在院外止步,他對張玉笑道:「李先生,勞駕你自己進去吧?在下庶務纏身,先失陪了。」
說完之後,他轉身便走,也不給對方提問的機會。
張玉看向那高樓,隔著院牆,隱隱可以看見『有鳳來儀」的匾額,他頓時明白了,今天要見自已的,只怕不是萬國丈,而是另有其人。
「萬貞兒。」
想起在昭德宮的荒唐,他不禁老臉一紅,心中發虛,雖說那時正值毒龍丹發作最嚴重之時,有些事情,肯定不是出於自己本心。
但畢竟幹了!
不可否認,萬貞兒妖燒多姿的儀體,位同國母皇后的尊貴身份,不可一世的高傲神態,都讓他流連忘返。
「有人出來了。」
張玉正胡思亂想時,卻見一道嬌俏身形走出院門,女子目光犀利,眉心點了朵梅花,容貌不算上佳,卻也是小家碧玉之姿,走起路來,每步相隔距離都非常均勻。
「原來是梅心姑娘,好久不見了。」
「是好久不見了,我該繼續稱呼你為李統領,還是別的什麼?」
張玉看了眼她身後的『有鳳來儀」樓,輕笑道:「那得看貴妃的意思了。」
梅心見他語氣中沒有對貴妃娘娘的尊重,眉頭微皺,冷聲道:「你當日背恩忘義,離開皇宮,
引娘娘大怒,我們也受了不少牽連,真不知娘娘為何還要見你。」
張玉笑道:「或許娘娘遇見什麼難題了吧,而在下剛好能解決。」
「最好如此,希望你能將功折罪吧。」
兩人進入院裡,侍衛明顯都調開了,只有十幾個御馬監的高手,都是些生面孔,他們低頭垂目,站在廊下,仿佛一尊尊雕像。
「秦公公怎麼樣了?」
梅心以為他是擔心秦順兒的處境,便道:「拜你所賜,還回掖幽庭當他的總管。」
「那都是貴妃娘娘的恩德。」
掖幽庭總管,品秩不低,卻無多大實權,要麼困坐高牆,要麼幹些傳旨跑腿的活,比起炙手可熱的御馬監,權勢滔天的司禮監,只算是後宮邊角料。
兩人登上二樓,珠簾前,站著女官翠竹,淡淡的清香逐漸散開,張玉聞了聞,還是熟悉的龍涎香,他在昭德宮時就聽說過,萬貴妃有宮寒之症,因此多年不孕,龍涎香其性偏陽,有調和之效。
「啟稟娘娘,人已帶到。」
「賜座!」
珠簾後傳來聲音,無怒無喜,十分平靜。
翠竹搬來一隻繡墩,張玉身長腿長,坐這上面有些古怪,但怎麼說也比站著好。
「多謝娘娘。」
梅心心中暗奇,娘娘非但不責罵此人,還像對待賓客似的禮遇之,莫非他當日不是擅自離宮,
而是奉令去執行秘密任務?因怕暴露之後,牽連到昭德宮,所以才鬧了那麼一出?
「你們都出去,本宮有事與李統領詳談。」
梅心聞令告退,愈發堅定了心中猜測,這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她看著張玉背影,想起自己之前的態度,不禁有些羞愧。
翠竹低著頭,隨同離開。
「奴婢告退。」
房間內只剩兩人,隔著一道珠簾。
「張玉,清風寨創建者,魔教護法堂堂主,江湖綽號,紫薇劍仙,當日入宮是為了誅殺教中叛徒,之後在江南接連擊敗五嶽劍派的高手,由此名震江湖。」
「數月之前,日月神教爆發內亂,你與前教主之女任盈盈聯手反叛,攻上黑木崖。」
「雖然失敗了,但你們的教主並未降下重懲,只是讓你和那個什麼聖姑,離開平定州,一年之內不許返回黑未崖總壇。」
「本宮說得對嗎?」
張玉望著那道珠簾,笑道:「看來娘娘已經把我查得一清二楚了。」
萬貴妃道:「李魚只是無名小卒,張玉卻是江湖聞人,本宮知道兩個名字,屬於一個人後,想查出這些並不難,本宮有些好奇,聽說那位東方教主威名赫赫,你是怎麼讓他原諒你的反叛之罪的?」
張玉輕笑道:「或許東方教主也像娘娘這樣寬宏大量吧。」
萬貴妃見他絲毫不愧疚曾經的所作所為,一幅有恃無恐的樣子,心中火起,忍不住怒道:「你覺得我原諒你了?」
「如果不是,娘娘也不會請我來此吧。」
「哼,你倒是自信。」
「在下遠在江湖,也聽聞過,如今寧王勢大,許多勢力爭相投效,目他為未來的太平天子,寧王當太平天子,不知貴妃娘娘那時該如何自處?」
萬貴冷聲道:「太平天子,寧王有這個命嗎?再說了,你和他的仇怨也不少,寧藩得勢,你以為自己能好過嗎?」
「所以啊,既然有共同的敵人,合則兩利。」
張玉起身走向珠簾,臉上掛著笑意:「我今日願意來此,便是帶著誠心來談合作的,娘娘召見我,不也是這個目的嗎?」
「你有朝廷的資源,我有江湖的手段,日月神教與京城,同在河北,清風寨與國丈府,又並在山西,你我聯手,原本便是天作之合。」
萬貴妃見他一步步走向珠簾,竟然沒有停下的意思,心中不由慌亂起來,暗自後悔,不該讓梅心出去的,此人武功高強,若敢有不軌舉動,可就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
「你—你.」
「娘娘以為呢?」
張玉在珠簾前停了下來。
萬貴妃鬆了口氣,語氣總算稍弱幾分:「本宮需要你對付一個人。」
「誰?」
「東廠督主曹少欽。」
萬貴妃談及正事,很快恢復鎮定:「據可靠消息,曹少欽有意投靠寧藩,此人及其統率的東廠,都深受陛下信任,又在宮廷之中,若他欲對本宮不利,變起肘腋之間,比起寧王的危害還大。」
張玉思索片刻,點頭道:「我可以幫助娘娘除掉曹少欽,以及效忠他的東廠人馬。」
萬貴妃見他答應得爽快,也直接問道:「你有什麼條件?」
張玉看向珠簾,緩緩說道:「六千匹戰馬。」
萬貴妃聲音微冷:「你的野心未免太大了!」
張玉搖頭道:「我這也是為娘娘長遠計,你應該明白,曹少欽無非眼前之患,寧王才是真正大敵,有朝一日,他自江西起兵上京,這六千騎,未嘗不可行雷霆之擊。」
萬貴妃沉默許久,方道:「六千匹戰馬,並非小數目,不可能一次調撥給你,至少要分三年。」
張玉早有預料,就算她調撥得出,自己此時也吃不下,只能循序漸進:「今年之內,我要見到兩千匹。」
「等你助本宮拿下曹少欽和他的東廠心腹,兩千匹戰馬,自然會送到清風寨。」
「可以。」
萬貴妃雖然答應了,卻不會容許張玉空手套白狼,之後那四千匹,多半也有類似的條件,見他信心十足的樣子,不由問道:「如何對付曹少欽,你有辦法了?」
張玉笑道:「娘娘放心,我已經想出了個一石二鳥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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