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朝堂與江湖
第435章 朝堂與江湖
鳳儀樓里,淡淡的龍涎香縈繞在房間裡,幾名宮女、太監侍立在珠簾外,都低頭看著自己腳尖,神色緊張,不時向裡間張望。
「怎麼了?」
梅心從外間進來,手裡握著封信,正欲啟聲稟告,卻被翠竹用眼神攔住了。
兩人移步外間。
「梅姐姐,過會兒再進去吧。」
梅心看了眼手裡的信,皺眉道:「娘娘怎麼了?」
翠竹低聲道:「國丈來過,不知說了什麼,他離開後,娘娘大發雷霆,將我們都趕出來,姐姐這個時候進去,肯定會受牽連的。」
梅心疑惑道:「莫非是因為奇珍樓失竊之事?不應該啊,娘娘昨天便已知曉,何至於今日.」
翠竹目光閃爍,低下頭道:「我不知道,總之,梅姐姐今天當心些。」
梅心點頭,謝過她的好意,看了眼信,還是到珠簾前求見。
裡面默然片刻後,傳出聲音。
「進來!」
聲音冰寒,含著殺氣、怒氣、怨氣。
再遲鈍的人,也聽得出來萬貴妃此時的心情有多糟糕,梅心有些後悔,但身為昭德宮最受信任的女官,不止承擔貼身護衛之責,來往機密消息也都得經她之手。
「這封信很重要,得早點讓娘娘知道。」
房間內地板上,一雙御用鬥彩雞缸杯,碎成七八片,這是潛邸之時,先太后賜予的珍器,價值百金。
「娘娘金安。」
萬貴妃坐在交椅上,目光望向窗外,臉上布滿寒霜,聽見問安聲後,淡淡地道了句:「何事?」
「東廠密諜奏報。」
梅心捧著那封信,走到書案前,用只有兩人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是我們安插在東廠,離曹少欽最近的那個人。」
萬貴妃轉過頭來,接過那封蓋著密戳的信封,抽出信紙一看,臉色愈發難看起來,今天真是不順,令她不高興的消息,一個接著一個。
東緝事廠,原本是太宗皇帝為制衡錦衣衛所設,由無後嗣的宦官組成,直接聽命於皇帝,權力還在錦衣衛之上,同樣受到清流痛恨,兩家合稱為『廠衛」。
當今的東廠督主,曹少欽還是司禮監秉筆太監,按說也是權勢滔天,卻因萬貴妃的緣故,風頭完全讓「國舅爺」萬重樓所統領的錦衣衛壓制。
原本對錦衣衛有提點之權的東廠,失去主導權,逐漸淪為綠葉。
「九月初九,曹少欽密赴南昌會見寧王,他到底想幹什麼?」
萬貴妃將密信,狠狠拍在桌子上,鳳目圓睜,臉帶煞氣,儘管不知道兩人見面說了什麼,單這件事,就已能說明太多東西。
「曹少欽不過是宮裡的一條狗,也敢學那些文官,勾結寧藩,莫非以為自己頭上還能有第二片雲彩?」
梅心道:「娘娘,何不稟告陛下,廢了那條閹狗?」
司禮監直接聽命佑聖帝,昭德宮影響力有限,再怎麼夫妻情深,皇帝出於權力本能,也不會讓萬重樓統領錦衣衛,又讓昭德宮插手司禮監。
萬貴妃恨聲道:「賤人已有七月身子,陛下一直將她交給司禮監照看,哼,說是照看,其實就是保護,無非擔心本宮對她下手,絕了唯一孕育龍種的希望。」
知妻莫若夫。
既然擔了「妖妃」的名頭,便不可能是什麼善男信女,她確實有這個打算,只是曹少欽派了東廠高手嚴密保護,飲水餐食都得經過重重檢驗,一直沒找到機會下手。
她冷笑了一聲:「這個時候,陛下肯定以為,本宮所奏是為了扳倒曹少欽,好對賤人下手。」
梅心道:「曹閹狗這邊保著賤人,那邊密會寧王,是想腳踏兩隻船?」
「他挑了個好時機!」
「娘娘,我們如何應對?要不再派死士,找機會殺了賤人!」
萬貴妃沉默片刻,輕嘆一聲:「我們最大的敵人,始終是寧王。」
寧王如今不止有了文官、府的支持,連宮中權宦都向其靠攏,究其根本,無非八個字。
「皇帝病弱,後繼無人。」
素氏有孕,終非萬氏所出,弄璋弄瓦,尚且兩說,即使是誕下皇子,依生母與貴妃關係,繼位希望也十分渺茫,除非佑聖帝能再支撐十來年。
相比起來,寧王同樣也是先帝所出,當今天下身份最尊貴的藩王,依照其在朝臣間的聲望,也很可能被以『迎立長君」為由,以外藩承繼宗廟,這並非沒有範例,佑聖帝這脈的皇位,便是這麼來的。
「娘娘的意思是?」
梅心有些震驚,她隱約猜到萬貴妃的打算,接受皇帝的提議,讓她恨之入骨的素賤人,誕下龍子,再收到自己膝下,這聽著很不錯,卻絕非長久之計。
「留下賤人之子,或許將來——本宮不得善終,但讓寧王入宮,哼,立時就得大禍臨頭。
留給萬貴妃的路子,其實不多了!
她的滔天權勢、飛揚跋扈,都源於皇帝的縱容,如果能誕下龍子,依照受寵程度,必定會立為太子,文官再恨妖妃,都無可奈何。
「可惜,之前是娘娘有宮寒之症,無法孕育,而今娘娘病症好了,陛下的身體,卻江河日下,
似乎是天意如此,讓他們不能誕下兩人的子嗣。」
梅心看著萬貴妃,察覺到了一絲落寞,她是個非常要強的人,選擇留下素氏之子,其實已經將自己的命運交託出去了。
前提還是,那個賤人誕下的是龍子!
萬貴妃起身走窗外,鳳儀樓四周由里而外,遍布內廷侍衛,御林軍,庭院裡,章威正在訓斥一個小太監,再往遠處,若影若現能望見方繡台。
「梅心,你還記得李魚嗎?」
梅心微愣,她記得很長一段時間裡,貴妃都不准任何人提起這個名字,曾經的昭德宮侍衛統領,武功很高,有過救駕之功,後來不知怎麼就離宮了。
說是盜取昭德宮財物,這一聽就像藉口。
「奴婢記得。他辜負了娘娘天高地厚之恩,為了點蠅頭小利,自毀前程,簡直愚蠢至極。」
「本宮今天又聽見他的名字了,原來許多事情都講得通了。」
萬貴妃語氣變得淡然,接連聽到兩個壞消息之後,她反而平靜下來。
梅心反應過來,國丈之前來這裡,應該是說起了李魚。
「他還有個名字,張玉,綽號『紫薇劍仙」,日月神教的護法堂堂主。」
梅心面露驚色,失聲道:「他他不是太監嗎?」
「太監身份是假的!」
萬貴妃早就知道,李魚不是太監,卻沒料到,此人在江湖上,地位也十分顯赫,她久居宮中,
扶持了些江湖勢力,主要是在京畿周圍,還因為乾雲大會刺殺之事,讓寧王府掃蕩了大半。
「日月神教?聽說他們的教主號稱天下武林第一人。」
梅心也是武道中人,知道日月神教,聽過東方不敗的名頭,至於其下的大總管、聖姑、光明使、堂主,印象就沒那麼深刻了。
反正日月神教這樣江湖勢力,又不可能像百劍門一樣,為昭德宮所用。
萬貴妃有個想法,兩件壞事並在一起,或許就成了好事:「你說,本宮要不要見他一面。」
梅心當然明白,娘娘說的見一面是什麼意思,思索片刻後道:「此人武功高強,智謀超常,背後還有強大的江湖勢力,若願意歸順娘娘,自然是極好的臂助,就是不知道,可信不可信?」
「信任?」
萬貴妃輕笑了一聲,道:「陛下對曹少欽那麼信任,他還不是給自己留後路,密會寧王?信任,這種東西,不是憑空產生的。」
「他身為日月神教的堂主,還在平陽、慈州等地,大力扶持只聽命於自己的江湖勢力,顯然也是個野心勃勃之徒,既然有所求,那就有利用的空間。」
梅心點頭道:「曹少欽多半倒向了寧王,只怕還會有後續的動作,若能得李-張玉效力,於娘娘而言,確實是如虎添翼。」
萬貴妃心中羞怒,憑那賊子幹的事,對他千刀萬別都不為過,但事有輕重緩急,寧王都將手伸進宮中了,她此時正缺得力之人對付曹少欽。
「明知本宮省親在府,還敢找上門來與萬家談合作,莫非他吃准了「娘娘?」
萬貴妃有些心煩意亂,道:「先就這樣吧,待見面之後再說。」
鐘樓街,甲貳拾叄號。
「寨主,老劉敬你一杯。」
枯黃的樹葉從上空緩緩飄落,石桌上擺著酒肉,兩人相對而坐,粗陶酒碗碰撞在一塊兒。
「你都不知道,清風寨現在有多興旺,放在三年前,想都不敢想,國丈府辦大會,竟然會請我來參加,哈哈哈——」
張玉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笑道:「同在山西,要麼為敵,要麼為友,以後打交道的地方還多著呢。」
數年過去,劉大錘又胖了一圈,武功還停留在破甲境後期,不過,現在也不需要他提刀衝殺了,平陽江湖上很少有人再提起「鐵頭狼」的渾號,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響亮的清風寨二寨主。
「哈哈哈,這都是沾了寨主的光,還有少幫主,你走之後,她一邊經營山寨,一邊苦練武功,
幾乎沒有懈怠過,才有了今日的清風寨。」
當年三人初見時,單論境界,劉大錘還是最高的,時過境遷,另外兩人在武道上的高度,都足以在整座江湖,占據一席之地了。
張玉見他志得意滿,當初隨自已創業的老弟兄,也算有個不錯的著落,心中高興,便笑著問道:「清風寨如今有多少家底?」
劉大錘正要表功,見張玉主動問,拍著胸脯道:「清風寨現在有兩千多步卒,三百弓箭手,裝備精良,方圓三百里沒哪家山寨有我們的實力!」
張玉心中暗道,兩千來人,論及單個素質,只怕與日月神教各個堂口普通弟子,還有差距。若論及作為一支軍隊,更是同邊軍沒法比。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有些東西,需要時間積累。」
日月神教,入門要求沒有五嶽劍派高,但即便只是普通弟子,也都經過挑選,需得稍有根骨,
後面兩大陣營持續對抗,廝殺之慘烈,汰選之殘酷,也並非在平陽府稱王稱霸的清風寨可以比較的。
「短短三年,想趕上數十年、上百年的積累,那有那麼容易。」
張玉心中明白,所以更希望清風寨朝軍隊的方向發展,只是千軍易得,一將難求,比如訓練精騎之事,購置戰馬,花費了許多銀子,仍不見起色。
說到底,他、趙夏、劉大錘,都是一群江湖人。
「你回清風寨前,到汾河邊上的唐家別院,帶一個叫盧福安回去,他擅長訓練騎兵,讓趙夏量才而用。」
劉大錘笑道:「寨主推薦的人,肯定沒問題。」
張玉搖頭道:「只讓他管訓練事宜,騎兵統帶人選,還是從寨中老弟兄里挑選。」
盧福安對唐雄死心塌地,至於唐雄,能不能信用,還需要時間觀察,他原本想讓唐雄,當清風寨與國丈府之間的聯絡人,都還有些猶豫。
劉大錘又道:「陳武挺合適,有才幹,也信得過,可惜以後要留在慈州那邊。」
張玉笑道:「清風寨數千號弟兄,總不至於,就一個陳武可用吧?」
清風寨有的是出身江湖的廝殺漢,打起仗來,一窩蜂似的往前沖,如陳武這樣,當過小軍官的,箭術精湛,淪落黑風寨之後,還能盡力維繫軍營作風,確實難得。
只有數百號人時,還不覺其重要,發展至數千人後,想進一步壯大,陳武這樣的人,將會非常關鍵。
這直接決定了,是兩千山寨嘍囉,還是兩千精兵。
張玉覺得他們過得太安逸了,正色道:「明年草長鶯飛時節,我希望至少能看見一支六百人的輕騎,有把握吧?」
劉大錘愁眉苦臉道:「邊境上總在打仗,戰馬不好弄,目前寨中也只湊齊三百匹不到,練六百人的騎兵,至少要有八百匹戰馬啊。」
張玉輕笑道:「你順道問問那位唐大官人,他是做牛馬生意的,人脈廣,看有沒有路子。風雨將至,居安思危,可不能懈怠啊。」
劉大錘見寨主有了定計,點頭應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