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紫薇劍仙

  第343章 紫薇劍仙

  煙雨瀟瀟,烏龍江下游,向北拐了個半月形的灣,最終匯入湘水。

  

  江邊某處山坳,草木茂盛,虎蹤鹿徑,平時絕無人行。

  「總算出來了!」

  幾十來名川西漢子,從陡坡上滑下,如沙鷗般紛紛落到江灣前的平地上,盡皆蓬頭垢面,衣衫襤褸。

  在山林里待了十餘天,蚊蟲叮咬、猛獸侵襲,沒睡過一夜安穩覺,別說尋常青城門人,就連幾位親傳弟子都顯出了疲態。

  「師父,我們還找嗎?」

  「找!」

  「他們會不會已經離開衡陽府了?」

  余滄海只掃了他一眼,洪人雄立刻噤聲,不敢再多問。

  侯人英見師父臉色難看,連忙道:「我們一路上尋蹤追跡,咬得這麼緊,林震南夫婦肯定逃不遠,多半是在附近找地方躲起來了。」

  余滄海微微點頭,大弟子的話,尚算中聽。

  「英兒,你看該往那邊走?」

  侯人英當日押解林震南夫婦,便從這條路來的,他環顧兩岸江山,記起了周邊地貌。

  「師父,順江往東七、八里外,有個雙水碼頭,經烏龍江投湘水的船,多半會在那裡停留補給,我們到碼頭修整一番,說不定能有消息。」

  「就去雙水碼頭,你在前面帶路。」

  「是。」

  青城派一行跋涉在江山交界的稜線上,道路多崎嶇,人渺如蟻蟲。

  為一人野心,或門戶私計,余滄海目的並不高尚,但展露的堅韌,堪稱當世之梟,這種人干起壞事來,心志之堅,危害之大,也不是等閒之輩可以企及的。

  水上常有往來的烏篷船。

  多是從衡山城乘舟,經由烏龍江、湘江,北上長沙府,或者東下江西、福建兩地的旅客,行商,亦有流連南嶽十景因而晚歸的江湖人士。

  雙水鎮雙水碼頭,在衡陽府東北角,臨近兩江交匯處,因水利聚集的小座草市,靠著為船夫、行商、江湖客提供酒食膳宿而勃起。

  中午時分,碼頭只停了三艘槽船、六七艘烏蓬船。

  彭家酒棚,門臉最大,桌椅眾多。

  「諸位道爺,要些什麼飲食。」

  掌柜見來了三十多名客人,幾乎把店內、店外桌椅,盡數占滿,心中歡喜起來,尋到他們中的做主之人,連忙殷勤侍問。

  「本店有上好的燒酒,肥雞都養在籠子裡,還有幾十斤臘地羊肉,半邊……」


  「不需多言!」

  侯人英制止了店掌柜,看向余滄海,見他微微點頭。這才吩咐道。

  「給師父一碗素麵,一壺清茶,我也一樣,其他弟兄,只管將酒肉上夠,隨他們意。」

  青城派既非全真,又不是正一,偏居蜀中,自有內丹體系傳承,對於酒肉嫁娶之事,從未頒布過禁令,余滄海亦娶妻納妾,生兒育女,卻自接掌松風觀以來,自行發願茹素。

  「道爺稍候,小人這就去準備。」

  「去吧,先將我師父的上來。」

  「明白,明白。」

  侯人英身為青城首徒,出行在外,安排食宿,既是他作為大弟子的義務,也是身為大師兄的權力,待安排妥帖後,他看向余滄海,卻見師傅目光落在門外那兩桌客人身上。

  「師父,可要趕走他們?」

  余滄海搖頭,沉聲道:「你聽他們在說什麼。」

  青城派來時,外間坐了兩桌江湖人士,手邊各自押著刀劍,他們見來了三十多人,都是川中口音,素無交集,只是點頭示意,繼續喝酒交談。

  聽其交談,一方是湘西排教長老胡楓,準備去長沙府販木頭的,另一方是江西水上大豪,十八路水寨之首的青雲寨總把頭盧步雲,正要回九江。

  「金盆洗手大會,本可傳為武林佳話,結果搞成這個樣子,真是出人意料啊!」

  「其實早就有了徵兆。」

  「什麼徵兆?」

  「胡把頭沒發現嗎,莫大先生可是始終未露一面,依在下看來,外界傳他兄弟失和,也是真的了,說不定嵩山派那邊,通風報信的正是……就是為了不連累衡山派……」

  說到緊要處,排教長老的聲音,忽然壓低下去。

  「原來如此,就算金盆洗手了,那也是自家師弟啊,心腸夠狠的。」

  「嵩山派出動數百名長劍堂弟子,兩位太保領隊,如果不是那人出手,劉正風只怕全家難活。」

  「先擒兩太保,一劍敗華山,江湖上稱他為紫薇……」

  「如此年輕,武功絕塵,只可惜是魔教中人,只怕並非好事?」

  「那倒不一定,觀其行事,守信重諾,有情有義,雖然身在魔教,未必就是大奸大惡之徒。」

  排教出身湘西,盤踞深山密林,伐木為業,對江湖上正魔之爭的感受,自然沒有盧步雲深刻,青雲寨常年在朱雀堂威壓下,南昌府周邊地盤今日丟一塊,明日丟一塊,只得苟延殘喘了。

  盧步雲搖頭道:「終歸是魔教中人啊。」


  胡楓輕笑道:「左冷禪如此霸道,眼下不過當了五嶽劍派的盟主,就對同門喊打喊殺,動則株連家眷,若是沒了日月神教,左冷禪勢必要號令江湖,當上整個武林的盟主,那時你我不成了粘板上的魚肉,還不如現在逍遙無拘。」

  盧步雲想了想,還真是這樣,前面是虎,後邊是狼,兩頭堵了。

  他苦笑道:「胡兄弟見事清明啊。」

  雙方才參加完劉正府金盤洗手大會,都是做水上生意的,因此碰頭結識,正談論著劉正風金盆洗手大會,以及江湖上那一位後起之秀,對方雖是魔教之人,他們言語中不乏敬重之意。

  余滄海聽了個大概,收回目光:「紫薇劍仙,張玉?」

  侯人英聽得含糊,有些難以置信:「按他們所說,這位紫薇劍仙的相貌、打扮、事跡,倒很像…那個張鯉魚?不可能吧?他武功會如此之高?」

  群玉院時,侯人英、洪人雄均敗在張鯉魚手下,他們知道對方武功在自己之上,卻也認為,高明得有限,絕不會是師父余滄海的對手。

  洪人雄半點不信,笑道:「先擒雙太保,一劍敗華山?要是真的,那他的武功豈不比師父……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余滄海也是半信半疑,江湖上的傳言,十有八九都為捕風捉影、誇大其詞。

  難道自己鑽進南山十餘日,外面就變天了?

  「格老子的,狗屁紫薇劍仙,遇上老子,非把他頭揪下來不可!」

  余滄海冷笑一聲,放下筷子。

  青城派弟子也不敢再吃了,側耳聽命。

  「碼頭上魚龍混雜,三教九流眾多,你們四下探聽,不要吝惜銀錢,看有沒有人,見過衣袍上繡狼頭的,裹挾一對夫妻經過,去了哪個方向。」

  「是,師父。」

  青城弟子,四散開來。

  雙水碼頭緊挨雙水鎮,數百戶人家,白牆青瓦,里閭通達,還有幾所和尚廟,卻是一處富庶之地,偶有布施,許多外地乞丐,聞訊來此乞食。

  「包子?還是肉包子?」

  牆角蹲了五六個乞丐,紛紛望向少俠托在手裡的包子,撕開了皮兒,露出油乎乎的肉餡,那香味足以把食客頂一個大跟頭,他們不停咽口水,只覺肚子更餓了。

  「想吃嗎?」

  「想…想吃……」

  洪人雄捏著鼻子,看著這些蹲在街角的乞丐,就像趴在渠溝的臭蟲,他解開手裡拎著的紙包,還有四個肉包,放在地上。

  「多謝少俠,多謝少俠!」


  那群乞丐像瘋狗般,撲了過來,全都伸手去拿肉包子。

  「忽~」

  長劍出鞘,寒光落下。

  「啊!」

  那名頭髮斑白的中年乞丐,慘叫一聲,只見鐵刃穿透自己掌心,釘在地面。

  「敢搶?這就是下場。」

  

  洪人雄大笑著,收回長劍,幾粒血珠濺在包子上。

  「不敢了,不敢了……」

  那些乞丐連連後退,望著洪人雄,個個嚇得臉色蒼白,

  「想吃包子,我問你們一件事,答得上來,道爺請你們吃半個月,若敢誆騙,他就是下場。」

  洪人雄提劍架在中年乞丐脖子上,見群丐對自己又跪又拜,心情頓時大好,他倒不指望真能從乞丐嘴裡,獲悉林震南夫婦的下落,只是在南山中尋了近半個月,餐風露宿,還受了責罵,心中有氣難撒,故而找樂子。

  「沒見過,沒見過…」

  「少俠饒命,我們真沒見過你說的那對夫婦。」

  洪人雄冷哼一聲,抬腳將包子,踢進臭水溝,轉身便走。

  待青城派離開這條街後,一個年輕乞丐才從牆角後拐了出來。

  癩頭乞丐問道:「木小哥,你去哪裡了?」

  「我去找親戚了。」

  「找到了嗎?」

  林平之看了眼洪人雄離開的方向,在牆角蹲下,接過半隻沾了污泥的牛肉包子。

  「找到了,只是有門攔著,還見不到面。」

  「曹!就知道是這樣,我們是乞丐唉,誰會認我們?是親也不親了,他們有沒有放狗咬你啊?」

  林平之搖頭道:「沒有。」

  那癩頭乞丐憤憤不平道:「你已經很走運了,我們蹲這裡乘涼,都能惹到一條瘋狗,什麼世道!老白手上還被扎了一劍……他說找什麼衣服上繡狼頭的人,還有一對夫婦,誰能提供線索,就請吃半個月包子,屁!」

  林平之吃完包子,低頭看著地上那堆血跡,沉思半晌,忽然抬頭問道:「癩子,你想不想吃半個月包子?」

  癩頭乞丐連忙問道:「木小哥,你什麼意思?」

  林平之笑道:「我知道他們要找的人在哪裡,你這樣……」

  癩頭乞丐見『木小哥』臉上那抹笑容,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癩頭乞丐、林平之先後離開,朝不同方向走去。


  又過了片刻,街那頭走來一男子,身材挺拔,全身籠罩在玄色斗篷下,頭上戴著竹笠帽子,那半圈帘子,正好將面容遮住。

  「記號?」

  他在一面牆前停下,瞥見不起眼的地方,有一處塗鴉,就像稚童撿石頭隨手畫的,半輪彎月,裡面有個圓。

  這是日月神教的記號,日月引。

  「月弧朝向,是西北方。」

  雙水碼頭西北十五六里,有座廢棄的尼姑庵,掩映在竹林後,旁邊還有幾片亂墳崗,平時很少有人來此地,只有餓急的野犬過來翻找骨頭。

  日落時分,竹林中悄悄潛入了三十來號人,望著二十步外的饅頭庵大門。

  「你說的是這裡?」

  「道爺,就就…就是這裡啊。」

  「之前怎麼不講?」

  「之前小人也不知道啊,那位少俠來過後,我才聽朋友說的,饅頭庵有十多個外地漢子,與少俠要找的那伙人,似乎有點像啊,所以小人立刻來稟告了。」

  「要是敢騙我們,就揪下你腦袋!」

  癩頭乞丐摸著腦袋,求饒道:「小人還想留著腦袋,吃牛肉包子,哪裡敢啊。」

  「算你識相!」

  侯人英冷笑一聲,收回架在乞丐脖子上的劍,走到余滄海身旁,道:「師父,他說的太巧合了,我們又找不到那個『木小哥』,不可全信,還是小心為上。」

  余滄海點了點頭,正想派個輕功好的弟子,入廟查探一方,卻見饅頭庵出來兩名漢子,正是穿黑袍的野狼眾,他們東張西望的,像在找東西,之後逐漸向青城派藏身的竹林靠近。

  侯人英皺眉道:「他們好像發現了,奇怪,我們明明才來啊?」

  余滄海冷笑道:「沒猜錯的話,就是引我們來此,那位木小哥的手筆。」

  侯人英疑惑道:「他圖什麼呢?」

  余滄海冷聲道:「不管他圖什麼,儘快解決這些人,找回林震南夫婦。」

  「是,師父!」

  兩道寒光從竹林率先竄出,侯人英、洪人雄提劍攻向那兩名野狼眾。

  「果然是青城派的狗崽子,快去通知杜姑娘,讓她帶人離開……」

  那名年長的野狼眾,邊對同伴說著,隨手掏出兩隻灰瓶,摔在地上,菸灰彌散開來,卻沒能阻止對方,他正要抽刀迎擊,卻見侯人英閉著眼睛,穿過那層白灰,一記『風穿松林』,長劍穿胸而過,直到野狼眾倒在地上,候人英才睜開了眼。

  「青城派來襲!」


  「快走!」

  另外一名野狼眾奔出十多步,快到大門前時,被趕上來的青城派弟子,亂劍砍倒在地,鮮血從台階上流下,流了滿地,死狀甚慘,好在他們引起的響動,已經為裡面示警了。

  「殺進去!」

  「記住,不要傷了林震南夫婦性命。」

  余滄海一聲令下。

  青城派弟子找了半月,對方像泥鰍般滑手,這次總算逮住了。

  所有人都憋著氣,提劍衝進饅頭庵。

  沒過多久,裡面傳出了陣陣廝殺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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