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抓著我，千萬別鬆開！
第709章 抓著我，千萬別鬆開！
「羅文，「那東西正中央裂開一道縫，從縫隙里傳出一個聲音，沒有任何感情，像石頭從高處滾落，「時間到了。帶人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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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遲站在門檻上，光著腳，腳底踩在冰涼的石板上，但他感覺不到冷。他覺得自己大概還在做夢。昨天去三皇子的別苑喝茶，今天天上掉下來一個會說話的大傢伙，這都不是他認識的這個世界該有的東西。他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疼。
羅文從屋裡走出來，身上換了一件他沒見過的衣裳。那衣裳料子很奇怪，黑色的，貼身的，在光線下泛著暗藍色的紋路，不像普通布料的紋理，倒像血管在皮膚底下浮出來的圖案。他的頭髮重新束了，用一根黑色的細繩紮緊，垂在背後。他走出門來的時候陸遲幾乎認不出他，他看起來跟平時完全不一樣，臉色里有一種陸遲從來沒見過的認真。
「羅先生，「陸遲往前走了一步，腳底踩到一顆小石子硌了一下，「你要走了？
」
羅文轉過頭來看他，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在閃動。他看了陸遲一會兒，又看了站在廊下的寧小禾一會兒，然後他轉回頭去看天上那個銀灰色的東西，嘴唇抿得緊緊的。
「羅文，「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你帶了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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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羅文說。
「不該帶的不要帶。公司規定，外域人員不能登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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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文沉默了。院子裡的風吹過來，吹動他黑色衣袍的下擺。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被風從四面八方吹著，但根還沒動。他站在那裡想了很久，久到天上那個銀灰色的東西又降了一些，離屋頂只剩一丈多高了。銀灰色的表面倒映出棲雲小築的輪廓，歪歪扭扭的，像畫在水面上。
「他們不是外域人員。「羅文終於開口了，聲音很穩，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們是我的弟子。我帶了他們四年。四年前我把他們從蒼梧谷帶出來的時候就跟他們說過，跟著我，就能看到不一樣的東西。我今天要是自己走了，那我四年前說的那句話就是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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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聲音又沉默了，比剛才更久。天上那個大傢伙停住了，停在離屋頂三尺高的地方，底部的縫隙無聲地滑開，露出一道斜坡狀的通道，裡面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裡。
「你確定？「那個聲音問。
「確定。」
「那兩個孩子，你自己管。上了船出了問題，公司不負責。」
羅文點了點頭，轉過身來，大步走向陸遲。他走到陸遲面前，蹲下來，跟陸遲平視。
他臉上的表情陸遲從來沒有見過，那裡面有焦灼也有坦然，有急切也有篤定。
「陸遲，你給我聽好了。「羅文的聲音壓得很低，快得像連珠炮，「上面這個東西叫穿梭舟，是我來的時候坐的那個東西。它能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我帶你們上去看看，但上去之後你會很難受，非常難受。你要是受不了，你就抓著我，千萬別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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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遲看著他的眼睛，羅文的眼睛裡映著天上那個銀灰色大傢伙的影子。他張了張嘴想說話，發現嗓子幹得發不出聲音，他咽了一口唾沫，點了點頭：「好。」
羅文又轉向寧小禾。寧小禾已經背好了木匣，站在廊下的台階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跟平時一模一樣。但她背著木匣站得筆直，兩隻手緊緊攥著肩帶，指節發白。
「小禾，「羅文說，「你怕不怕？」
「不怕。「寧小禾說，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是跟著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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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文站起來，一手拉一個，拉著陸遲和寧小禾往院子中間走。顧執事站在院子角落裡，整個人都傻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他看到羅文拉著兩個孩子往天上那個怪東西下面走，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羅、羅先生，這、這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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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顧，「羅文頭也沒回，「這一趟走得急，沒來得及跟你好好告辭。院子裡那些東西，你看著處理。那棵臘梅樹別動，明年春天它能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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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已經走到了穿梭舟下面。那道黑色的通道像一張張開的大嘴，裡面透出微弱的光線，冷冷的，藍白藍白的，照在羅文的黑衣服上。他鬆開陸遲和寧小禾的手，先邁步走了進去，然後轉過身伸出手。
「來。」
陸遲往前邁了一步，腳底踩上那道通道的表面。通道不是硬的，是有彈性的，踩上去像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他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下棲雲小築。院子還是那個院子，臘梅樹還是那棵臘梅樹，青石板還是那些青石板。顧執事站在院子中間仰著頭看他，臉上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然後他轉回頭，邁進了通道。
寧小禾跟在他後面，腳步聲輕輕的，木匣子在背上穩穩噹噹的。
通道的盡頭是一扇門，圓形的，羅文伸手在門旁邊的牆壁上按了一下，門無聲地滑開。裡面是一個房間，不大，大概跟陸遲在棲雲小築住的廂房差不多大小。牆壁是白色的，光從牆壁本身透出來，柔和而不刺眼。房間正中間有兩張椅子，椅子的形狀很奇怪，像把一個人裹起來的殼，表面是深灰色的，摸上去軟軟的，溫溫的，像某種動物的皮。
「坐上去，系好安全帶一就是把兩邊那兩個帶子拉到中間扣上。「羅文的聲音在房間裡迴蕩，跟在外面不太一樣，更清晰也更短促，每一句話都像在趕時間，「別怕，這個房間很結實。待會兒我們起航的時候會有一點晃，你們記住我剛才說的話，抓住我就行了。」
他坐在旁邊另一張椅子上——不是那兩張深灰色的椅子，是一個從牆壁里翻出來的座位，表面是黑色的，跟他的衣服一個顏色。他坐下去之後手指在扶手上飛快地按了一串什麼，牆壁上出現了一面很大的光幕，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字和圖案，陸遲一個都看不懂，但每一個都在飛快地跳動著。
然後他感覺到一陣震動。
那震動從腳底下傳上來，不是地面晃的那種震，是整個人從裡到外被什麼力量托起來了，五臟六腑都往上提了一下，又落回去。他能感覺到那個大傢伙正在上升，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外面的光線迅速變化，從青灰變成深藍又變成紫黑，最後什麼都沒有了。
牆壁上的光幕變了，中間出現一幅畫面——不是畫的，是外面的景象。陸遲在蒼梧谷的冬天看過夜空，星星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布上。但那個畫面里的星空不一樣，星星大得多亮得多，而且不閃，像一顆一顆的寶石嵌在一塊巨大的黑色石板上，一動不動。
「我們現在已經出大氣層了。「羅文的聲音響起來，比剛才放鬆了一些，「剛才那段上升你們沒覺得難受吧？
」
「沒有。「陸遲說，他的眼睛還在盯著光幕上的星空。
「那就好。最難受的還在後面，再過一會兒我們要跳一個長距離—就是從這裡一下子到很遠很遠的地方。跳的時候身體會有反應，會頭暈想吐，渾身發冷。別怕，都是正常的，扛過去就好了。」
寧小禾坐在那張深灰色的椅子裡，兩隻手緊緊抓著扶手。她盯著光幕上的星星看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那些星星好近。」
羅文轉頭看了她一眼：「你想看的話，待會兒跳完了我讓你看清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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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小禾點了點頭，眼睛沒有離開光幕。
空氣里響起一種低頻的嗡鳴，細得像頭髮絲，連綿不斷。羅文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按了一串，光幕上的圖案全部變了，變成了一條一條的線，紅黃藍綠交疊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網。
「準備跳了。
，他話音剛落，陸遲覺得整個世界一下子被拉長了。不是東西變長了，是時間變長了，他能夠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每一毫秒過去，像一眨眼被拉成一年那麼長。身體裡面有一雙手伸進去，拽住他所有的內臟往不同方向拽，胃往上翻，頭往下墜，皮膚又冷又熱，胸口又悶又空。他想說話，發現嘴巴動不了，舌頭像一塊石頭壓在口腔里。他的眼睛能看到東西，但看到的東西全變成了一條一條的光線，紅的藍的黃的糾纏在一起，像一團解不開的線。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手背。溫熱的，乾燥的，穩穩的。羅文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但執著：「別怕。抓著我的手。一會兒就好了。」
他用盡全身力氣握緊那隻手。手指僵硬得像木頭，但他握住了，死死地握著，指甲掐進了羅文的掌心。
然後嗡鳴聲忽然停了一下，又響起來，比剛才大了。所有的光線猛地一收，縮成一個極亮極亮的白點，在白點炸開的瞬間他什麼都感覺不到了一不暈了，不冷了，不疼了，連自己的心跳都感覺不到，就像被浸在一盆溫水裡，沒有上下沒有左右，自己就是一粒懸浮在水裡的小小的灰塵。
那個狀態持續了多久他完全不知道，可能是一瞬間，也可能是一輩子。
他最先恢復的是聽覺。嗡嗡的聲音還在，但小了很多，像隔著一層水。然後是觸覺，先感覺到自己還坐在那張深灰色的椅子上，安全帶勒著胸口，然後感覺到自己的手還握著另一隻手，那隻手還是溫熱的。最後恢復的是視覺，光幕重新亮起來了，上面的線條消失了，變成了一片星圖—跟剛才的星空不一樣，這裡的星星更密更亮，有些是藍色的有些是金色的，像把一盆寶石潑在了黑絨布上。
他慢慢轉過頭，看到羅文側著身子坐在他旁邊，另一隻手正擦著寧小禾的額頭。寧小禾的臉色不太好，嘴唇發白，頭髮被冷汗浸得貼在臉頰上，但她坐得直直的，兩隻手抓著扶手，呼吸平穩下來了。
「沒事了，都過去了。「羅文的聲音有點啞，但很穩，「最難的那一段已經過了。我們到了。」
陸遲鬆開羅文的手，發現自己的手心裡全是汗。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光幕上的星空。那些星星跟他以往見過的任何星空都不一樣，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在原來的那個世界了，不在蒼梧谷，不在皇都，不在青石鎮，不在任何他認識的地方。他在天上，在羅文來時的那個東西裡面，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羅先生，「他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我們到哪兒了？」
羅文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抬起手指了指光幕上的一顆星星一不，不是星星，是一個很大的東西，圓形的，表面有深淺不一的條紋，像一顆被切成兩半的果子，中間是黃的，邊緣是白的。
「那個地方叫虛元星。「羅文說，「我們要去的那個地方，在那個星旁邊的一個更小的東西上面。那東西叫空間站，是公司在這一片的辦事處。到了那兒先休息兩天，讓你們緩過勁來，然後再想下一步的事。別急。
陸遲盯著那顆巨大的果子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胃裡又是一陣翻騰，連忙閉上眼睛。羅文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別盯著看，你現在看什麼都會暈。閉著眼睛歇著，睡一覺，醒了就好了。」
他聽到寧小禾那邊傳來一個極輕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被折斷了。他睜開眼睛偏頭一看，寧小禾把自己木匣上的一根帶子攥斷了。她低著頭看著斷掉的帶子，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懊惱還是別的什麼。羅文已經站起來走到了她旁邊，蹲下來看了看那根斷帶，伸手從自己衣服上撕下一根更結實的帶子，接了上去。
「回去再給你換一根好的。「羅文說。
寧小禾看著那根接好的帶子，摸了摸羅文接上去的那一段，點了點頭：「謝謝羅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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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遲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不是被顛醒的了。他是被光晃醒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