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天驕大會!
第690章 天驕大會!
「記下來幹什麼?」
寧小禾想了想:「不知道。但萬一以後用得上呢。」
陸遲覺得這個回答很有寧小禾的風格,就是什麼都先記著,不管用不用得上。他靠在車壁上,晃著晃著就困了,迷迷糊糊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車停了,寧小禾不在對面。他掀開帘子往外看,車停在一條土路邊上,旁邊是一片收割過的田地,田埂上長著一排禿了大半葉子的楊樹。寧小禾站在田埂上,背對著他,蹲在地上看什麼東西。
他跳下車,腿有點麻,走了幾步才緩過來。走到寧小禾身後一看,她正用一根細樹枝撥弄田埂上一株已經枯了大半的野草,草莖上掛著幾粒乾癟的種子。
「這是什麼?」
「不知道。」寧小禾說,「但它的種子跟我在學宮藥圃里見過的一種不一樣,形狀像月牙,很小,我還沒見過這樣的。」
她把那幾粒種子小心地從草莖上摘下來,放進一個小紙包里,折好,塞進木匣側面的暗格里。
陸遲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他覺得寧小禾對「不認識的」東西的態度跟他完全不一樣他看到不認識的東西會先緊張,先判斷它有沒有危險;寧小禾看到不認識的東西會先好奇,先想知道它是什麼。說不上誰對誰錯,就是不一樣。
顧執事從前面那輛車那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熱茶,邊走邊吹氣。看見陸遲和寧小禾站在田埂上,走過來笑眯眯地說:「餓了吧?等會兒就到青石鎮了,鎮上有一家老字號的麵館,羊肉麵做得特別好,湯頭熬了一整夜,我每次路過都吃兩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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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碗?」陸遲看了看顧執事的肚子。
「兩碗。」顧執事拍了拍肚子,「不信你試試。」
陸遲信了。因為到了青石鎮,那家麵館的羊肉麵確實好吃。面是手擀的,粗粗的,很有嚼勁,羊肉切得薄薄的鋪在面上,湯頭濃得發白,上面飄著一層碧綠的蔥花。陸遲吃了兩碗,顧執事吃了兩碗,寧小禾吃了一碗,連羅文都吃了一碗一雖然他吃完說了一句「還行」,但陸遲注意到他把湯都喝完了。
青石鎮不大,一條主街從東到西走完用不了一盞茶的工夫,街兩邊全是賣雜貨的鋪子,有些鋪子已經關門了,門板上的紅漆剝落了大半。他們住的那家客棧叫「悅來客棧」,名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房間還算乾淨。陸遲和羅文住一間,寧小禾自己住一間。
晚上陸遲躺在床上的時候,聽見隔壁房間傳來很輕的聲響一寧小禾在寫字。她的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很小,但因為夜太靜了,聽起來格外清楚。
「她還在寫。」陸遲說。
羅文已經躺下了,閉著眼:「她每天都要寫完才睡。」
「你怎麼知道?」
「我看了她幾個月的記錄,每天最後一條都是晚上寫的,字跡比白天潦草,說明是在燈下寫的。她寫完了才睡,所以最後幾個字總是有點歪。」
陸遲愣了一下。他從來沒注意過這種事。他翻了個身,面朝牆,聽著隔壁細微的寫字聲,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繼續趕路。從青石鎮出來,路就漸漸寬了。田多了,山少了,路邊開始出現一些陸遲沒見過的樹,葉子又大又圓,風一吹嘩啦啦響,像在拍手。寧小禾說那叫桐樹,她在學宮的圖鑑上見過,但親眼看到還是第一次。
車到望川驛的時候是下午,太陽還沒落。望川驛比青石鎮大得多,是個驛站,來來往往的都是趕路的商隊和行腳的人。院子裡停了好幾輛馬車,馬廄里拴著十幾匹馬,空氣里混著馬糞、乾草和炊煙的味道。
陸遲下車的時候看到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從另一輛馬車上跳下來。那男孩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錦袍,腰間掛著一塊成色很好的玉佩,頭髮用一根銀簪束著,一看就是哪個大家族出來的。他跳下車的時候跟蹌了一下,差點摔倒,被後面一個家僕模樣的人扶住了。
男孩站穩之後第一件事不是看腳下,而是抬頭四顧,目光掃過院子裡所有人。他掃到陸遲的時候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後面無表情地移開了。
陸遲被他那個眼神看得有點不舒服,但也沒放在心上。
寧小禾也下了車,她沒注意到那個男孩,因為她正仰頭看著驛站院子裡一棵巨大的老槐樹。那棵樹粗得三個人都抱不住,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大傘,把半個院子都罩住了。樹枝上掛滿了紅布條,風一吹飄飄揚揚的。
「那是什麼?」寧小禾問。
顧執事從後面走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著說:「那是望川驛的老槐樹,據說有好幾百年了。來往的人喜歡在樹上系紅布條許願,求平安、求財運、求出遠門順順利利。你們要不要也系一條?」
寧小禾想了想,搖了搖頭。
陸遲想了想,也搖了搖頭。不是不想許願,是不知道許什麼願。要說平安吧,他現在也沒覺得不安全;要說順利吧,這一路也挺順利的。他覺得把願望留給真正需要的時候再許比較好。
羅文從車上下來,看都沒看那棵槐樹,徑直走進了驛站。
望川驛的晚飯是大家一起吃的。驛站的大堂里擺了三張長桌,顧執事帶著學宮的學生坐一桌,幾個商隊的人坐一桌,那個大家族的一行人坐了最大的一桌。陸遲注意到那個穿深藍錦袍的男孩坐在那一桌的主位上,旁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像是他父親或者師長。男孩吃飯的時候背挺得筆直,拿筷子的姿勢標準得像在示範,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咽下去。
陸遲低頭看了看自己拿筷子的手,忽然覺得自己的姿勢好像不太對。他換了一下,又覺得更不對了,乾脆不管了,該怎麼拿還怎麼拿。
寧小禾坐在他旁邊,吃得很安靜。她今天話特別少,比平時還少。陸遲注意到她的目光時不時地飄向那個男孩那一桌,不是看那個男孩,是看男孩旁邊那個中年男人腰上掛著的一塊令牌。令牌是銅色的,上面刻著一個陸遲看不清的紋樣。
「那個人是誰?」陸遲小聲問她。
「不知道。」寧小禾也小聲說,「但他腰上那塊令牌,我在學宮的舊檔里見過。那種紋樣是南邊夏侯家的標誌。夏侯家是做藥材生意的,臨淵南部好幾個州的藥鋪都是他們家的。」
陸遲又看了那個中年男人一眼:「那你覺得他們也是去天驕大會的?」
「應該是。那個男孩的年紀跟我們差不多,如果是去皇都,多半是為了天驕大會。」寧小禾說完又低頭吃飯了,好像這件事不值得再多說。
陸遲卻忍不住多看了那個男孩兩眼。跟他差不多大,大家族出來的,去天驕大會是去比試的吧?不是像他一樣只是去看的。那人的水平怎麼樣?比他強嗎?
他想了想,發現自己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他連自己的水平到底怎麼樣都說不清楚,更別說跟別人比了。
那家人吃完飯就走了,比學宮的人走得早。那個男孩經過陸遲身邊的時候,又看了他一眼。這一次陸遲看清楚了那個眼神不是敵意,不是好奇,是一種很淡的、漫不經心的打量,就像路過一片田地的時候看了一眼田裡長的莊稼,看完就忘了。
陸遲忽然覺得,在那個男孩眼裡,自己大概就是那片莊稼。
這個感覺不太好。但他轉念一想,他在那個男孩眼裡是什麼,其實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知道自己是什麼,羅文知道自己是什麼,寧小禾知道自己是什麼。別的人怎麼看他,那是別人的事。
他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站起來去盛湯。
第三天過了清江。
清江很寬,橋是石拱橋,很高,馬車走在橋上能聽到風從橋洞下穿過的嗚嗚聲。陸遲從車窗往下看,江水是青灰色的,流速很快,水面上偶爾翻起一個白色的浪花,轉瞬就消失了。江對岸的地勢明顯平了,田是一塊一塊方方正正的,路也直了,不像山裡的路彎來繞去,走半天還在原地。
過了清江之後,路上的車馬明顯多了起來。顧執事說,這些都是往皇都去的,有的是去參加天驕大會的,有的是去做生意的,有的是去看熱鬧的。各種人的馬車擠在一起,有時候堵在路上半天走不動,陸遲就靠在車窗邊看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有個老頭趕著一輛驢車,驢車上堆滿了青菜,老頭坐在車轅上打盹,驢自己走著,走得很慢,後面堵了一長串馬車,沒人按喇叭,也沒人催,都慢悠悠地跟在後面。陸遲看著那輛驢車,忽然覺得皇都還沒到,但「皇都的感覺」已經來了人多,車多,什麼都慢,又什麼都急。
第四天下午,皇都到了。
城牆比陸遲想像的高得多,不是高一點點,是高得他仰起頭才能看到頂。牆磚是青灰色的,很大,一塊壘一塊,縫裡長出了乾枯的草,風一吹搖搖晃晃的。城門開著,很大,能並排走四輛馬車,門洞裡黑漆漆的,馬車走進去的時候聲音一下子變了,嗡嗡的,像在瓮里說話。
出了門洞,眼前一下子亮了。
皇都的街道比青石鎮的街寬了不止三倍,兩邊全是兩層三層的樓,木頭和磚混著蓋的,屋檐下掛著各色幌子,紅的藍的黃的,風一吹呼呼啦啦響。街上的人多得像螞蟻搬家,有穿著綢緞的,有穿著粗布的,有騎著高頭大馬的,有挑著擔子賣東西的,有蹲在路邊下棋的,有牽著孩子哭的,有站在酒樓門口拉客的。聲音也雜一叫賣聲、馬蹄聲、車輪聲、吵架聲、說書聲、小孩哭鬧聲、狗叫聲,全攪在一起,像一鍋煮開了的粥。
陸遲從車窗里探出頭去,鼻子被冷風一吹,打了個噴嚏。
寧小禾也探出頭來,但她看的不是街上的人,是街兩邊的店鋪。她的目光在那些藥鋪、香料鋪、茶葉鋪的招牌上停留的時間最長,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默讀上面的字。
馬車在皇都城西的一條巷子裡停了下來。巷子不寬,兩邊都是灰磚牆,牆上爬著枯藤。巷子盡頭是一扇黑漆木門,門上面掛著一塊匾,寫著「棲雲小築」四個字,字是瘦金體,筆畫很細很硬。
顧執事從前面那輛車上跳下來,拍了拍門環。門很快就開了,一個老蒼頭探出頭來,看見顧執事就笑了,側身讓開,嘴裡念叨著:「來了來了,等你們好幾天了。」
棲雲小築不大,前後兩進院子,前面是會客的廳堂,後面是住人的廂房。院子裡種了一棵臘梅,還沒到開花的時節,光禿禿的枝丫伸在灰濛濛的天上,像一把倒插的掃帚。地上鋪了青石板,石板的縫裡長著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點滑。
陸遲被分到了東廂的一間小屋,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一個臉盆架,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遠山和江,墨色已經淡了,看不太清楚。他把自己那點東西從背包里拿出來放好,衣服掛在床頭的衣架上,鞋擺在床底下,短繩搭在桌角。
寧小禾住在他隔壁。陸遲聽到她開門的聲音,關門的聲音,然後是很輕的腳步在屋裡走了幾個來回,接著是木匣放在桌上的聲音,蓋子打開的聲音,東西一件一件擺出來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這些聲音都沒了,陸遲猜她應該是坐在桌前開始寫東西了。
他正要躺下歇一會兒,門被敲了兩下。
他打開門,寧小禾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紙包。
「出去走走?」她說。
陸遲看了看外面的天,還沒黑,大概申時剛過的樣子,太陽偏西了但還亮著。他想了想,反正也沒什麼事干,就點了點頭。
兩人從棲雲小築出來,沿著巷子往南走。巷子很長,彎彎曲曲的,兩邊的牆上時不時冒出一棵歪脖子樹或者一叢枯掉的藤蔓。走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巷子忽然寬了,前面是一條熱鬧的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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