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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0章 阮的性命不值錢

  當車子來到衡陽路上,謝湛然忽然說道:「楊小姐的那位同學,要停車嗎?」

  「停。」

  話出口,冼耀文的目光離開報紙望向車窗外,只見穿著校服的李麗珍站在車子前方兩米的路邊,注視著吉普車。

  他探頭出車窗,沖李麗珍喊:「李同學。」

  李麗珍聞聲來到近前,「耀文,你去靜怡那裡?」

  

  「你也是?」

  冼耀文細觀李麗珍的臉,營養不良的症狀比上次見面還要明顯,顯然颱風季對李家而言是大災難。

  「是呀,她叫我過去玩。」

  「上車,我們一起過去。」

  聞言,李麗珍歡快地繞到車的另一邊開門上車,甫一坐定,目光便開始四下打量。

  冼耀文在掛在駕駛座背後的多層袋裡摸出一條巧克力,遞給了李麗珍,「新出的巧克力,你嘗嘗看。」

  李麗珍接過,喉結不明顯地蠕動一下,小肚子明顯地往裡一凹,「好吃嗎?」

  「大概是好吃的。」冼耀文輕笑。

  李麗珍撕開巧克力外包裝的一道口子,掰下一塊巧克力遞給冼耀文,「你也吃。」

  冼耀文抬手抵住李麗珍的柔荑推回,「我剛吃完晚飯,肚子很飽,吃不下,你吃吧。」

  「嗯。」

  李麗珍點點頭,收回手,將巧克力送入嘴裡,旋即,兩隻眼睛眯成一條縫,仿佛極度享受。

  第一口她吃得很慢,含在嘴裡慢慢融化,第二口就改用嚼的,一口又一口,一條巧克力很快吃完,她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

  巧克力還有,冼耀文卻不敢再給,李麗珍肚裡明顯缺食,血糖飆升再驟降,身體就會謊報饑荒,飢餓感爬滿全身,肚裡空落落會令人心慌。

  李麗珍的意猶未盡還未消散,衡陽旅社到了,冼耀文跟在先行一步的李麗珍後面,進入旅社,看見楊麗華、楊靜怡和女管事正在吃飯。

  楊麗華沖冼耀文行了注目禮,緊接著就看向李麗珍,「麗珍,我去幫你盛飯,坐下一起吃點。」

  「靜怡媽,我吃過了。」

  李麗珍的演技不太好,粘在紅燒肉上的目光出賣了她。

  「吃過了也再吃點,菜做多了,吃不完。」

  不由分說,楊麗華往後廚走去。

  與楊靜怡完成眼神交流的冼耀文跟了上去。

  來到後廚,楊麗華一邊拿碗,一邊說:「在路上遇到的?」


  「嗯。」

  「麗珍她媽是個苦命人,她男人安排她和三個孩子先來台灣,自己好死不死坐了海張輪,留下她一個人孤苦無依,還要拉扯三個孩子,她只好找了個男人幫襯。

  男人是個好人,就是命也不好,去年年尾被車撞了,一條腿瘸了,幹不了活,一家五口人都指著她吃飯。」

  「開車的沒賠錢?」

  「喪良心的,跑了。醫藥費把家底折騰光了,不然還能扛一陣。」

  楊麗華拿著飯勺使勁壓米飯,碗裡的飯非常緊實,差不多正常兩碗的量,表面再蓋上一層疏落鬆散的飯粒。

  盛好飯,楊麗華放下碗,撲進冼耀文懷裡,「還好有你,不然我和靜怡……」

  「不要說這種話,裝一碟瓜子,給我跟進來找個藉口。」

  楊麗華鬆開冼耀文,莞爾一笑,「瓜子只剩一點,要留著送給等下來住店的客人,我切點西瓜。」

  「瓜子用這麼快,前些天生意很好?」

  「雨停了後每天住滿。」

  楊麗華拿起菜刀,用抹布抹了抹刀身,切下一角西瓜皮,又用西瓜皮抹了抹刀身,隨即用水沖了沖,擦拭一下,然後用菜刀將西瓜一分為二。

  待她切好西瓜,冼耀文端起砧板,跟著往外走。

  來到茶几邊,多了兩張矮板凳,一張被李麗珍坐著;楊靜怡和管事陳淑芬換了位子,緊挨著另一張空著的矮板凳,冼耀文坐了下去,楊靜怡的膝蓋頂著他的腋下。

  楊麗華招呼李麗珍吃菜,楊靜怡頭往冼耀文這邊靠,輕聲說:「等下帶我去看電影好不好?」

  「今天不行,已經和人約好見面。」

  「去哪裡?能帶我去嗎?」

  「還不知道,大概去酒家。」

  「帶我去好不好,我還沒去過酒家呢。」

  「別胡鬧,酒家不是你一個女孩子該去的地方。」

  「不就是陪酒女嘛。」楊靜怡嘟了嘟嘴,「最多我坐你邊上不說話。」

  冼耀文從口袋裡掏出一沓折好的百元散鈔,塞進楊靜怡的裙子口袋,貼在她耳邊說:「你跟李同學去衡陽戲院看電影,看完了就在衡陽路上吃點東西,吃完早點回來,不要亂跑。」

  「不要。」楊靜怡旁若無人般頭倚到冼耀文肩上,「你帶我去嘛,我想和你一起。」

  冼耀文輕撫楊靜怡的秀髮,溫柔地說:「聽話,酒家不是你該去的地方,改天我陪你從早上玩到晚上,去哪裡由你說了算。」

  「真的?」


  「嗯。」

  「拉鉤。」楊靜怡伸出小指。

  冼耀文輕笑著伸出小指,與她的小指勾在一起。

  楊靜怡輕念:「拉鉤釕銱,一百年不許變。」

  「不變。」

  楊靜怡喜笑顏開,夾了一塊紅燒肉,將肥的那一邊戳向冼耀文的嘴。

  冼耀文咬在肥瘦相間偏瘦那邊兩毫米,咬掉了所有肥肉。

  楊靜怡將瘦肉放進碗裡,扒拉邊上的飯蓋住,又從盤裡夾了一塊紅燒肉如法炮製。

  如此,冼耀文一連吃了五塊肥肉,楊靜怡心滿意足地扒拉包裹瘦肉的飯往嘴裡送,待臉頰鼓起,她歡快咀嚼。

  消滅了五塊瘦肉,她的筷子又伸向紅燒肉,但在堪堪夾到時被楊麗華的筷子擋住,楊麗華黑著臉說:「吃了幾天飽飯就不記得自己姓什麼了?七八塊紅燒肉下不了一碗飯?你再夾,我打爛你屁股。」

  楊靜怡悻悻收回筷子,放在嘴裡用牙輕咬兩下,伸到另一個盤裡,夾了一點番薯葉。

  邊上的冼耀文凝視楊麗華的慍怒面龐,很難猜測她是就事論事還是因吃醋而借題發揮。

  肉一次多買一點,可以同豬肉佬講價,或便宜一點,或要點添頭;一次全做完,既方便熬豬油,也節約柴火、配料。

  盤裡的紅燒肉不少,足有兩斤有餘,但顯然不是準備一次吃完,而是會剩下不少留到明天後天吃,甚至會吃上三五天或更長時間,直到肉變味。

  當然,在衡陽旅社應該不至於吃那麼長時間,明天再吃兩頓也就差不多了,因為菜金是店裡出的,王朝雲不會過於苛刻,不過話又說回來,一頓吃兩斤紅燒肉,顯然有點過份,特別是菜價還處於不正常的昂貴時期。

  從吃東家的要悠著點,到眼下一般人家根本不可能有楊靜怡這種奢侈吃法,楊麗華發作實屬應當。但從另一個角度看,大概楊麗華對未來還是充滿擔憂,不想看到楊靜怡的生活水平提高過多,以防何時打回原形而無所適從。

  說白了,就是沒有對他冼耀文建立完全的信任,擔心他哪天玩膩了母女倆拍屁股走人,心中始終懸著「備荒」的念頭。

  電光火石間,冼耀文將楊麗華的心思作了分析,行動上卻沒有對她教女兒進行干涉,只是拿起一瓣西瓜慢慢吃著,捎帶關心幾眼李麗珍。

  李麗珍吃飯的樣子就是眼下的主流,一塊紅燒肉配著其他菜送掉大半碗飯,紅燒肉卻只少去不到半公分,且是從肥的一邊開吃,肥肉易下飯,瘦肉留收尾,筷子夾著刮乾淨碗裡的飯粒,最後送進嘴裡細細品味一番。

  忽然,從大門方向傳來木屐踩踏地板的聲音,陳淑芬望了過去,少頃,一個流里流氣的聲音傳來,「阿妹,今日平安費15塊。」


  陳淑芬放下筷子走了過去,「昨天不是10塊?」

  「昨天是昨天,今天土共廣播說台灣要解放,治安加料,加5塊保險費……長得真漂亮,讓阿哥摸摸。」

  「啊~」

  當陳淑芬大叫,冼耀文快速轉頭望了過去,只見一隻爪子摸在陳淑芬臉上,爪子的末端連著一張淫笑的臉,邊上還有一張。

  「Take 」

  話音未落,謝停雲從腰間抽出戰術甩棍一甩,朝兩個混混撲了上去。

  店外,謝湛然包抄而來。

  呼~呼呼呼~呼呼……

  富有節奏的破風聲響起,緊接著就是兩聲重物落地的悶響。

  「那隻爪子。」

  謝停雲聞言,左腳踩住剛才調戲陳淑芬的那個混混的脖子,戰術甩棍扒拉混混右手擺到方便用力的姿勢,掄起甩棍朝肘關節抽了兩下。

  她聽見咔咔兩聲,也瞧見肘關節處皮下泛紅,抽走限制混混行動和阻止發聲的左腳,讓出通道給殺豬聲盡情撒歡。

  「啊…~…」

  當殺豬聲回落,漸止,冼耀文來到混混身前,對沒吃加餐的混混說:「幫我帶句話給你們老大……」

  不等冼耀文把話說完,混混便叫囂道:「敢惹阮廈門幫,等咧收屍。」

  撇開被「陳近南」的陳永華這個台灣教父不談,台灣幫派的最早源流,要從日據時期說起。

  小鬼子推行「以台治台」政策,將無業游民組織起來監視百姓,且常利用黑龍會等浪人欺壓百姓,黑龍會浪人和地痞流氓勾結起來,大搞鴉片走私和詐騙活動。

  由於有這段歷史淵源,因此,台灣幫派與東洋的雅庫扎便有著極為密切的關係,台灣幫派分子常把東洋雅庫扎視為靠山。

  台灣光復,幫派分子失去昔日依仗的靠山,再加上陳儀抓住良機四處抓捕,遂使幫派陷於分崩離析之勢,幫派分子四下逃竄。

  有的跑到東洋尋找昔日的靠山,加入雅庫扎,學習黑道本領,等待時機返台尋求發展;有的逃離台北,到台北之外占領地盤,據地為王,成為各地的地頭蛇,只留下一些角頭經營著自己的地盤。

  戰後台北市中心的一些繁華地帶出現了勢力真空,僅有一些小毛賊在遊蕩,待國府遷台,帶來了一批軍政要員不安分的子弟,他們仗著老子的權勢,學著老幫派分子的模樣,臭味相投者媾和,組成一個個幫派。

  他們結夥遊蕩、打架鬥毆、逃學偷盜、亂搞男女關係,他們人多勢眾、蠻不講理、招搖過市、小惡大作。

  說他們是黑社會,那就是抬舉了,其實就是一幫瞎雞兒混的二世祖,好在多少念了一點書,肚裡的墨水不至於拉乾淨,沒給自己總結出類似頑主的名號。

  不過,事情往往都有例外,其他是瞎混,廈門幫不是。

  廈門幫的骨幹為廈門同安籍榮民,並曾經有在上海灘混過的經歷,或在廈門港埠混過、當過水警的經歷,前者為主,後者為輔,因此也被人叫成「小上海幫」。

  就說衡陽旅社打開門做生意,需要向三方繳納「費用」:

  一為國府,需繳納營業總額5%的營業稅,以及房租10%的房捐,自有物業就按周邊類似店鋪租金標準繳納。

  二為警備攤派,春防、夏防、秋防、冬防,一年四季的防費,還有延伸出去的標語費,以及衛戍費,每月100元,派出所開具的收據是「臨時治安協助費」。

  攤派不是稅,沒有王法依據,硬頂著不繳也行,只要能受得了針對性的頻繁臨檢,以及整個旅社的人都出現在通共名單上。

  第三就是廈門幫,碼頭稅、攤販照、娛樂捐、平安保險費,名目頗多,總有一項適合你,就像衡陽旅社匹配平安保險費,以前一天10元,今天看樣子臨時漲價。

  陀地費嘛,更沒有王法依據,但硬頂著不繳真不行,香港社團的手段,廈門幫同樣精通,且國府對幫派這個夜壺那叫一個愛不釋手,好用,扔起來也容易,這兩年的廈門幫正是被用的時候,被默許收陀地費換取「防共」情報。

  所以呀,廈門幫左手拎金汁,可潑你門面噁心人,右手拎髒水,隨你挑怎麼誣陷。惹了廈門幫,請立即致電蔡女士,懇請她將「阮的性命不值錢」這句讓給你唱。

  「喔,帶口信不夠正式,我還是寫封信麻煩你轉交。」

  冼耀文嘴裡不疾不徐說著,腳尖在混混腳底的木屐橫檔上一挑,木屐騰空而起,謝湛然用手一抄接住,右腳在混混的脖子上一跺,混混吃痛張嘴,木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進混混嘴裡。

  謝湛然右腳順勢往上一頂下巴,讓混混的嘴巴閉合,右腳往後一收,接著在木屐上一點,咯嘣,門牙的斷裂聲響起。

  冼耀文俯身從混混嘴裡抽出木屐,往裡頭瞅了一眼,隨即安慰道:「還好,只斷了一顆半門牙,根沒斷,好好的,攢夠了錢可以去鑲金牙,現在就是說話會有點漏風,並不影響帶話。

  這樣吧,信我就不寫了,還是麻煩先生給帶句話,我開始說啦。

  這天底下誰都要吃飯,娛樂捐也好,平安保險費也罷,我冼耀文都可以交,但麻煩你們做事規矩點,黃花大閨女的臉說摸就摸,一張嘴就是讓別人替你收屍,這樣不好,非常不好。

  要先生帶的話說完了,下面的話是說給先生你聽的,您剛才詛咒我死,我冼耀文大人大量,只打算小懲大戒就輕輕揭過……」


  冼耀文擺擺手,「歹勢,歹勢,這樣說太文縐縐,先生可能不好理解,我還是直白一點,您剛才詛咒我死,我打算反過來詛咒您一句就算了,您聽好。」

  冼耀文湊到混混耳邊,蚊聲說:「我詛咒先生的阿姆、某、阿姐阿妹,有一個算一個,在寶斗里被人操爛。想解除詛咒只有一個辦法,明天這個點之前,先生把自己的頭砍下來。」

  抬頭,離開混混的耳邊,用正常說話的聲音說:「現在,請先生帶著自己的兄弟離開。祝兩位有個美好的一天!」

  冼耀文的詛咒讓混混的肺都快氣炸,但他知道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打又打不過,先離開,搬了救兵再回來恁他娘。

  混混從地上爬起,攙扶另一個混混,兩人跌跌撞撞正欲向門口走去,卻被冼耀文叫住。

  「請把今天的平安保險費帶上,不然兩位回去不好交差。陳小姐,辦一下。」

  「是。」

  目送兩個混混離開,冼耀文回到茶几邊,捧起沒有吃完的那瓣西瓜。楊靜怡一歪頭倚在他肩上,眼裡閃爍小星星,「你剛才好瀟灑,好體面。」

  「瀟灑和體面往往需要付出代價。」冼耀文輕笑回應,隨即望向楊麗華,「不用擔心,等下會有人守著。」

  楊麗華輕輕點頭,繼而低頭繼續吃飯。

  十分鐘後,晚餐結束,楊靜怡和李麗珍嘰嘰喳喳出門,陳淑芬守前台,冼耀文幫楊麗華一起收拾碗筷拿去後廚。

  碗筷放進木盆,楊麗華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旋即撲進冼耀文懷裡,臉緊緊貼著他的胸膛,「你和靜怡不要玩了好不好,我快受不了了。」

  「好。」冼耀文輕撫楊麗華後背,「給我一點時間,靜怡這個年紀思想容易走進死胡同,一個處理不好,會影響你和她的母女關係,她也容易性情大變。」

  楊麗華仰頭,一臉擔憂道:「你打算怎麼做?」

  「小女生的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快,我若是冷落她一段時間,她身邊又恰好出現另一個不錯的男生,她大概會移情別戀,等她快陷進去時,再出現另一個更不錯的男生,到時,她會挑花眼,究竟是他好呢,還是他好呢?」

  「啊~」楊麗華訝然,「這樣子怎麼得了,靜怡將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能變成什麼樣子?」冼耀文輕笑,「靜怡的父親是彼時你最想嫁的那個男人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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