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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1章 首爾之春

  櫻井章一身後,站著一個旁觀的女人,此女身著旗袍,無一絲違和,華人之身份溢於言表。

  她叫劉文君,福利酒店研究所的高級工程師。

  幼年家道中落,被賣至上海灘長三堂子學藝,後接觸賭場,學得千術,闖出了麻將仙李三姐的名號,最知名的一戰是代某大亨出場於杜公館對戰杜月笙門徒,利用碼牌術做天和,捲走半箱美鈔。

  按推薦她的青幫人士所言,她因分贓不均遭追殺,1949年潛逃香港。但據她所言,未必是分贓不均,更大可能是青幫追殺。

  怎樣都好,事情已經過去,她現在可以安心待在新加坡,醉心研究麻學,宏揚國粹。

  這不,趁著福利酒店還沒開業,她來東京遊學,觀摩一下立直麻將。

  

  在邊上看了兩把牌,她看牌桌四人的碼牌手法便知每個人都會碼牌之術,卻無一人使出來,心想大概是提前約定好不能用千術,只能靠真正的麻將技巧,這讓比賽變得有看頭多了。

  只不過小鬼子切牌排得整整齊齊,大大降低了算牌的難度,不出十二巡,她基本能算出每個人手裡有跡可循的牌,算出炮張更為容易。

  旁觀算四家牌之餘,她且有餘力借著聽骰的能耐耳聽八方,松田芳子和田岡一雄的對話一字不差落進她的耳朵里,只不過她能聽懂的字不多。

  田岡一雄沉默許久,說:「多少數量?」

  「具體事宜需要田岡君自己派人去韓國談,那邊有人接待。」

  1951年7月的漢城。

  基本已無失地之憂,但戰爭的陰霾並未消逝。

  約80%的房屋被炸毀或燒毀,街道遍布彈坑和瓦礫。地標如市政廳、火車站等嚴重受損,許多居民住在臨時搭建的窩棚或廢墟中。

  供電、供水中斷,公共運輸停滯,垃圾堆積成山,衛生條件惡劣。

  農田荒廢,政府配給系統崩潰,普通家庭食不果腹,許多人靠樹皮、野菜、老鼠充飢,且不乏易子而食的事件發生。

  黑市是獲取食物的主要途徑,但價格高昂,普通工人或公務員難以負擔。美軍發放的罐頭食品是重要補給,但常被倒賣至黑市,引發民眾不滿。

  紅十字會等組織提供有限醫療和食品,但杯水車薪。教堂和寺廟成為避難所,傳教士參與分發物資,這一時期不少韓國人信奉了天主教,理由很純粹,主真的給一口救命糧。

  會笑旅館,幾個月前被炸成廢墟,但孔令仙在鍾路一帶一比一重建了一家新會笑旅館。

  情懷只是其一,招牌也是重要考慮,幾個月前會笑旅館是漢城黑市的一面旗幟,會笑旅館重臨人間,業內人士自然知曉大BOSS回歸。


  新會笑旅館的隔壁,矗立著一棟面積差不多的三層樓,這棟樓歷史不短,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是一個已經活躍四十年的幫派的總部,這個幫派是鍾路派,現任會長金斗漢。

  金斗漢一度爬到很高,與李承晚、金九、柳珍山等人為伍,但好死不死,自內務部長趙炳玉與李承晚意見衝突而辭職,金斗漢堅定地站在趙炳玉以及早就看不慣李承晚的柳珍山一邊,成為反李承晚勢力的主要人物,失去了政治地位,安淡當鍾路派會長。

  金斗漢年紀不大,三十剛出頭,外表斯斯文文,戴一副金絲邊眼鏡,梳著大背頭,穿西裝打領帶,此時站在總部門口,手裡拿著米升,向一位老大娘的圍裙裹里倒米。

  倒了半升,覺著還不夠,又從米袋裡重新舀了滿滿一升倒進圍裙裹。

  「大娘,家裡沒米就到這裡來領。」

  「康薩米達,康薩米達。」大娘連連鞠躬,千恩萬謝,抹著激動的淚水被金斗漢好言勸走。

  走了一個,金斗漢向另一個排隊的貧民施米。

  新會笑旅館三樓,孔令仙站在窗前,抽著煙,靜靜地看著金斗漢表演。

  她在漢城長大,很早就知道鍾路派,聽說過金斗漢,耳濡目染之下,豈會不清楚金斗漢是個嘛玩意,她找人問了,金斗漢施米是從兩個月前開始,正好對上韓國高層的變動,大概一個新黨又要誕生。

  美國需要維持韓國民主櫥窗的形象,李承晚需要保留一些在野黨作為與美國討價還價的籌碼,並用以裝飾民主門面

  韓國的權力都集中在李承晚手裡,卻有人幻想著通過競選反李承晚,這條路貌似走得通,第一條件卻是要在路面鋪滿炮灰。

  「李承晚早晚會下台,就是不知道下一任會是誰。」

  孔令仙若有所思,但她的思考很快被咚的一聲打斷。

  回頭一望,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叼著煙,大馬金刀的金玉吉已經邁入辦公室。

  孔令仙眉頭一蹙,抱怨道:「金隊長,你不知道禮貌二字怎麼寫?」

  李承晚原本有兩大一小的鐵桿鎮壓工具,分別是反間諜隊長金昌龍、警察總監元容德,以及反間諜團的金玉吉,前兩個直接聽命於李承晚,傾向於私人力量,反間諜團屬於軍隊系統,更多配合軍事行動。

  今年年初,金昌龍被暗殺,一說是內部清洗,也有說是敵對勢力出手,怎麼都好,參與暗殺國父級別人物金九,他註定活不長。

  他死後,大部分權力落到元容德手裡,小部分落在金玉吉頭上,並惠及了一個從軍不久的前出租司機金鐘泌,或許是這個毛頭小伙長得帥呆的,既受上司器重,也被級別更高的同僚青睞。


  有一個叫朴熙正的少校就挺喜歡金鐘泌,兩人處成了同志,暢談軍人救國的可能性。後來或許是朴熙正喜歡金鐘泌到骨子裡,也或許另有所圖,將侄女許配給他,地位一下子從親故變成叔叔。

  回到金玉吉,此時的金玉吉是李承晚兩大鎮壓工具之一,地位約等於蓋世太保的海因里希·穆勒。

  金玉吉走到孔令仙身前,「禮貌的中文和諺文我都會寫,也知道怎麼做,就是不知道孔會長懂不懂。孔會長,三天了,還沒有消息嗎?」

  孔令仙吸了口煙,不慌不忙道:「剛剛收到電報,東洋那邊的代表明天一早啟程,金隊長自己和對方談,我不參與,我想金隊長用不到翻譯。」

  日治時期,金玉吉在日軍憲兵系統服役,主要任務是抓捕、秘密殺害朝鮮民族獨立人士。

  「孔會長不參與?」金玉吉不置可否道。

  「我對這種生意不感興趣。」

  金玉吉感嘆道:「如果不是為了大韓民國,我也不想經手這種事。」

  「金隊長這次過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孔令仙隱晦提出送客之意。

  金玉吉摘掉白色手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藥瓶放於桌面,「從平壤的人民軍手裡拿到的,孔會長給我一個解釋?」

  孔令仙瞥了一眼藥瓶,「朝鮮軍隊的藥物來自香港,東亞商會的藥物也來自香港,這個解釋金隊長滿意嗎?」

  「不是很滿意,我可以肯定這瓶藥在首爾黑市流通過。」

  孔令仙將煙屁股扔進菸灰缸,無所謂地說道:「這就是金隊長的失職,首爾的藥居然流到平壤。」

  「孔會長一點不擔心我深查?」

  「金隊長可以放心大膽地查,如果查到東亞商會的人,給我名字,我親自動手把頭砍下來給金隊長送過去。」

  金玉吉的目光在孔令仙臉上凝視片刻,轉而和煦,「有新到的雪茄嗎?」

  孔令仙淡笑道:「金隊長回去後可以去老地方看看。」

  「哈哈哈,很好。」金玉吉打著哈哈道:「不打攪孔會長做生意,告辭。」

  「我送你。」

  在一樓的院子目送金玉吉離開,孔令仙看了眼手錶,沒有上樓,而是走進一樓的廚房,從菜籃里摸了一根黃瓜,削了皮,弄了個糖碟,拿了張矮板凳坐到院子裡啃黃瓜。

  漢城再次「收復」後,孔令仙就著手找人在商會江南的農地上開墾菜地,黃瓜、茄子、辣椒、南瓜、大豆、豇豆、綠豆、菠菜、空心菜、生菜都有播種,東亞商會在漢城多了蔬菜這一拳頭產品。

  在漢城及周邊,沒有多少人敢投資明天,就算有這個遠見,也不敢開墾農田種菜,可能種子當夜就被人挖出來吃掉,也可能發芽時被人吃掉,堅持到收割那一天的可能性幾等於無。


  東亞商會在漢城是蠍子拉屎獨一份,成了美軍和韓軍的蔬菜供應商,韓軍在菜園駐紮了一支守菜營,部署了M1-40㎜博福斯高射炮、M55四聯裝7㎜高射機槍。

  啃了半根黃瓜,孔令仙起身走出院子,穿過街來到對面樓的院子,在挑揀豆芽的婦女邊上逗留片刻,又來到院子一隅的土灶邊——一位豆腐西施拿著湯勺,舀了一點鹽滷水沉到鍋里輕輕攪動,只見鍋里的白色湯汁慢慢凝結成塊。

  前些日子,韓軍的陸軍宣傳隊主要宣傳、慰問道具是一篇文章《白色的豆腐》,大致的內容是一位老班長冒著生命危險為缺乏營養的新兵尋找豆腐,豆腐是找到了,老班長卻被卑劣的北邊狗崽子打死。

  天下文章一大抄,宣傳文學嘛,借鑑是很正常的,甭管內容怎麼寫,副主題豆腐挺有意思。

  豆腐自唐代隨著佛教文化傳入朝鮮半島,經歷了僧侶之間、貴族與宮廷的奢侈品、從貴族到平民的轉變三個過程,歷時數百年,奠定了豆腐在朝鮮人心目中的較高地位。

  豆腐融入朝鮮人的飲食結構,成了蛋白質的主要來源。

  到了戰時,豆腐更一躍成為白色黃金,成為平民、軍隊甚至黑市中的生存必需品。但因原料大豆短缺和黑市炒作,一塊400克左右的豆腐售價可以高達200韓圓,而漢城市民的中位數收入大約4000韓圓,約等於60美分。

  東亞商會旗下有子會社東亞貿易,東亞貿易旗下有孫會社東亞食品,東亞食品旗下又有曾孫會社「龍道豆會社」,其主營龍道豆腐、龍道豆芽、龍道大豆、龍道綠豆批發及零售業務,也兼營大型組織供給,如軍隊和政府機構食堂。

  為了哄西方少爺兵乖乖吃龍道豆腐,豆會社向聯合國軍食堂免費傳授香煎龍道豆腐、烤龍道豆腐、龍道豆腐仿炒蛋、龍道豆腐漢堡排、龍道豆腐奶油醬、巧克力龍道豆腐慕斯、龍道豆腐芝士蛋糕等烹飪手法。

  孔令仙向豆腐西施要了碗鹽滷「龍道」豆漿,什麼也不加,直接喝了起來。

  她喜歡喝鹽滷豆漿,卻討厭加上龍道,可是沒辦法,這是大會長要求的,豆會社的第一目的不是營利,而是推廣龍道二字。

  一口黃瓜,一口豆漿,她邁著小步來到龍道的後門,抬眼往廚房裡瞅,只見廚子們正忙著炸脆皮豆腐,學徒幫工們忙著配大醬湯的料。

  龍道是一間餐館,只做大醬湯、韓式炸醬麵、蒸餃、脆皮豆腐、烤五花肉、素三鮮幾道食物。

  與其他餐館不同,龍道的韓式炸醬麵所用的黑醬里會混入豆腐,並加糖精,使甜度更高,蒸餃的餡料主要是豆腐,烤五花肉也會搭配豆腐,唯有素三鮮這道菜,就是三樣綠葉蔬菜放在一起炒,不含豆腐,因為這道菜是店裡最貴的菜,一般人點不起。


  在漢城只有龍道才能實現蔬菜從採摘到上桌不超過兩個小時,絕對新鮮,收兩美元一盤不過分吧?

  廚房裡忙碌的眾人發現了孔令仙,紛紛朝她鞠躬,她擺擺手,轉身離開。

  路過土灶,她放下碗,穿過街回到會笑旅館的小院。

  「虎頭,虎頭。」

  隨著兩聲呼喊,一條中華田園犬從角落裡竄出來,圍著孔令仙腳邊轉圈圈。

  孔令仙將手裡的黃瓜朝地上扔去,虎頭用頭頂了一下,卸掉衝力,護著黃瓜輕巧地落在地面,叼起走到邊上慢慢啃食。

  祖先刻在血脈上的家法,不吃未落地之食,否則會落到助人成仙的境地——狗肉滾三滾,神仙站不穩。

  狗是冼耀文送的,說不清楚是小白的女兒還是孫女。

  孔令仙坐回矮板凳發了一會兒呆,當聽到轎車的引擎聲,她來到院門口。

  「李會長。」

  「孔會長,有勞你相迎。」

  來人是李秉喆,身邊站著一個不足二十歲的少年。

  孔令仙領著人上了三樓辦公室,李秉喆一坐定便一指少年,「孔會長,這位是犬子孟熙,上次拜託孔會長就是為了他。」

  「李會長請放心,東京那邊已有回覆,貴公子可以參加東京幾所名校的面試,即使無法通過,也可以十月份直接入讀農業大學。」

  李秉喆聞言,立馬鞠躬道:「十分感謝。」

  孔令仙微微鞠躬回禮,「李會長,不用多禮,這件事是冼會長親自督辦。」

  李秉喆面露笑容,「一晃已有許久未見冼會長,幾次去香港他恰好都不在。」

  「冼會長在外奔波忙於拓展新業務。」孔令仙簡單回答,隨即說:「李會長,商會新到一批巧克力。」

  說著,她從抽屜里拿出幾塊巧克力樣品推到李秉喆邊上,「我可以提供你幾箱帶回釜山試銷。」

  李秉喆拿起一塊端詳了一會兒,「Peace?新出的牌子?怎麼包裝上還有諺文?」

  「這是我們商會自己的牌子,專供韓國市場。」

  李秉喆眼中精光一閃,「大韓民國的牌子?」

  孔令仙淡笑一聲,「現在放在香港生產,以後會把生產線搬來漢城。」

  元朗。

  文昌圍在香港境內的農田田埂上。

  從上海回港,剛剛過關的蘇麗珍站在田埂上,撫摸冼耀華的頭,「慢點吃,不要噎著。」

  冼耀華一聲憨笑,手裡的條頭糕大口大口往嘴裡送。


  「耀華,給光秉叔帶句話,寶安很快會成立食品一廠,要招一批女學徒,這是成為工人的好機會,讓圍里的女孩子去報名。」

  年初,《勞動保險條例》頒布,學徒工成為國家承認、有勞動保障的工種,學徒期通常無工資,僅提供基本生活費,一般為期二至三年,期滿後通過考核可轉為正式工人。

  「嗯,嗯。」冼耀華猛地點頭。

  「不要忘了。」

  「嗯,嗯。」

  蘇麗珍再撫冼耀華的頭,將準備好的點心塞進冼耀華的口袋裡,臨了,又往他的鞋裡塞了零零散散的幾十萬鈔票。

  數小時後,紐約的清晨。

  冼耀文坐在東村的草坪看報紙。

  他不想在家裡待著,家被人翻過,不知道安了多少個竊聽器。

  現在基本可以肯定CIA盯上他不是因為走私,事實明確,證據不難收集,真要辦他早就可以動手。他只能問候麥克·阿瑟全家,手藝這麼潮,心倒是挺大,選個屁總統。

  只是可惜艾森豪還在那裡扮諸葛孔明,明眼人都知道他想競選總統,可偏偏不表態,就等著被三顧茅廬,要不然提著豬頭去拜拜,CIA之危即解。

  掌握的信息太少,很難推測CIA在給誰燒冷灶,便宜老頭那邊光放屁,事兒一點不往前推進……

  冼耀文有不少話要吐槽。

  被人盯著,他有很多事情不能辦,日程不能按照之前預想的推進,真他媽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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