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8章 斷水行動
馬來亞,柔佛。
一輛福特GPW上,坐著剛見過柔佛蘇丹伊布拉欣·依斯干達的兒子、蘇丹接班人伊斯邁,正前往居鑾的李月如。
柔佛州是馬來亞聯邦比較特殊的存在,獨立性較強,擁有效忠蘇丹的私人軍隊柔佛御林軍;伊布拉欣的脾氣比較火爆,敢於蔑視英國派遣的殖民官員,也老派、專制,不太好打交道。
正因如此,代表伊特曼(Eatman)來柔佛洽談建立蔬菜種植園的李月如,沒有直接找伊布拉欣,而是找了性格溫和、現代化的伊斯邁,雙方洽談相當愉快,伊斯邁歡迎伊特曼來柔佛投資。
當然,伊斯邁沒有理由不表示歡迎,依斯干達家族形式上是柔佛州的蘇丹,但政令並不是在柔佛州各處暢通無阻,柔佛州不少地方直接掌控在英國佬手裡,依斯干達家族根本無法干涉。
伊特曼的蔬菜種植園就是打算建立在英國佬的直控範圍內,拜訪依斯干達家族相當於「拜碼頭」,順便表明伊特曼願意向蘇丹「交稅」。
主動納稅,不歡迎就是腦子缺根弦。
李月如一行四輛福特GPW上,三輛來自第26廓爾喀步兵旅下轄第2廓爾喀步槍隊,由相當於高級上尉軍銜的蘇貝達爾·瑪喬「托德·斯隆」帶領,一輛來自柔佛御林軍,算是伊斯邁表達的誠意。
路不太好,車輛顛簸,但李月如手裡拿著地圖,與托德·斯隆不時討論周圍的地形。
種蔬菜是為了運出去賣,路該怎麼走,路況如何,馬共出現的是否頻繁,都是她需要掌握的情況。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車隊緩慢行進,忽然一個廓爾喀士兵大聲喊道:「Grenade!」
話音未落,冼耀文給李月如增派的保鑣葉靜雯將李月如壓在身下,一隻手在後腰一抹,一把馬匣子到了手裡,往大腿處一磕,三十發彈夾上彈成功,把槍打橫舉起,照著剛才記憶中出現人的位置扇形掃射。
只是一梭子,她將馬匣子放於一旁,從胸前抽出一把馬牌擼子,上膛後握在手裡,另一隻手給馬匣子換彈夾。
馬匣子再次放於一邊,從腰上取了一個白磷煙霧彈拿在手裡,頭如翹嘴咬鉤時的魚漂,快速上下起伏,觀察著周圍的情況。
馬共除了少數精銳,大多數都是拿槍或半拿槍的原樹膠園工人、錫米礦工、小商販,游擊隊的精髓在一個「游」字上,遇見正規軍通常是游而不擊,遇見能拿捏的,口號喊起來、能或不能代表的都代表一下,殺出去捏軟柿子。
葉靜雯看著被廓爾喀士兵輕易點名射殺的游擊隊員略有一絲詫異,此情此景真不好判斷游擊隊長是愣頭青,還是眼前的游擊隊員是誘餌,目的是引誘追擊或以人命消耗他們的子彈。
剛剛翻身下車,躲在車頭發動機一側的托德·斯隆在這個時候喊道:「停止射擊,不要追擊,檢查彈藥。」
葉靜雯聞言,默默嘀咕,「這個英國佬和以前遇到的英國廢物不太一樣。」
嘀咕歸嘀咕,她的目光卻是警惕觀察著周圍,排除掉平視可視範圍內的危險後,她微微仰視,觀察周邊樹上是否隱藏著危機。
少頃,托德·斯隆又喊道:「危險解除,打掃戰場。」
咔,咔。
幾個廓爾喀士兵拿出掛在腰間的MK-I三血槽刺刀裝在李恩菲爾德步槍上,在其他士兵的保護下,來到一具具屍體前,刺刀扎進屍體胸口一扭,見屍體沒有反應,拔出,換位置連扎兩下,依然不見反應,走向下一具。
待所有屍體都被扎了窟窿,對屍體進行搜身。仰躺的隨意一點,趴著的小心翼翼,生怕胸前壓著手雷。
僅過去數分鐘,一切帶文字或可表明身份的物件都集中到托德·斯隆手裡。
托德·斯隆將物件裝進包里,一揮手,車隊繼續前進。
「李,你沒事?」
「我沒事。」李月如捋了捋被風吹拂的秀髮,「斯隆上尉,剛才的事經常發生?」
「居鑾是柔佛州的地理中心,鐵路和公路交通的樞紐,周邊環繞茂密叢林,是馬共游擊隊非常活躍的區域。不過,自從布里格斯計劃開始執行,我們切斷了馬共的『水源』,游擊隊在這裡的活動變少了。」
「水源?」
「馬共是魚,華人移民居住社區是水,向馬共提供食物、物資、情報和兵源。」
「是這樣。」李月如恍然大悟。
「馬共的用心極其險惡,游擊隊攻擊了樹膠園、殺了人,會躲進居住社區,我們為了追捕游擊隊,不得不冒犯普通居民,馬共趁機污衊我們,加深我們和普通居民之間的誤會……」
李月如心裡呸了一口,「你們英國佬是什麼德行,我會不知道?」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沒一會車隊來到一個較大的新村前。
前面幾個月,英國軍警會突然包圍一個散居的華人村莊,給居民極短的時間收拾少量家當,然後用卡車將他們強行運往預先選定的、用鐵絲網圍起來的新地點。
新地點即新村,整個新村被高高的鐵絲網包圍,出入口有全副武裝的警察和守衛嚴格把守,四角建有瞭望塔,時刻監視村內外的動靜。
新村規定嚴苛,每天從日落到日出實行嚴格的宵禁,任何人不得在夜間外出。違反者會被警告,甚至直接被開槍射殺。
所有居民必須登記並持有身份證件,軍警會定期進行突擊入戶搜查,尋找任何可能資助游擊隊的物資或可疑人員。
遷移導致大多數農民失去了他們的橡膠樹和菜地,生計被徹底斷絕。生活物資很大程度上依賴政府的有限配給,但這遠遠無法滿足需求。
男性被允許在白天由軍警護送到附近的英國人的橡膠園或工廠做苦力,但工資微薄。婦女和老人則嘗試在房前屋後極小的空地上種些蔬菜或養些家禽貼補家用。
李月如透過鐵絲網看向一片菜地,一個婦女在拔草,草被拔掉,一顆顆翠嫩的蔬菜苗突兀顯現。
她仔細辨別,卻認不出來蔬菜苗長大了是什麼蔬菜。
打小在城裡長大,她認識的農作物並不多,更別提苗,沒拿苗當草,還是仰仗壟夠整齊。
「靜雯,那是什麼菜?」
「旱蕹菜,我們昨天晚上剛吃過。」
「原來蕹菜苗長這樣啊。」
葉靜雯瞧瞧蕹菜苗,又瞅瞅李月如的臉,心裡嘀咕先生居然讓一個五穀不分的人管理伊特曼?
加冷機場。
HK諮詢的鐘林接到了第一位客人。
「布雷迪教授,你好,我是HK諮詢的林·鍾。」
「鍾,你好,中豐實驗室在哪裡?我已經等不及開展研究。」
「布雷迪教授,不要著急,請先去酒店休息,還有幾位客人很快會到。」
「」
少頃,鍾林拿出一張紙,在「涅林·布雷迪,土壤肥力專家,美國」這條信息下面畫了兩道橫線。
隨著時間流逝,紙上又多了六道橫線。
兩道在「曼孔布·斯瓦米納坦,塊莖專家,印度」下面,兩道在「亨利·比徹爾,水稻專家,美國」下面,最後兩道在「楊·弗里斯,蔬菜育種專家,荷蘭皇家斯路易斯」下面。
這四位是HK諮詢為中豐實驗室從全球挖來的農業專家,給出的條件是高薪加家屬福利覆蓋,以及海量研究經費的承諾。
前面三位專家回酒店休息,楊·弗里斯要辛苦一點,馬上轉場實里達機場,乘坐DHC-2海狸私人飛機前往居鑾和李月如碰頭。
葉靜雯剛嘀咕完,天上傳來飛機引擎的轟鳴聲,只有三輛稍高檔車價格的海狸瞅准了一塊還算平坦的空地,輕盈地落了下來。
艙門打開,楊·弗里斯和翻譯下了飛機,隨後又下來准農民打扮的冼光禮。
冼光禮第一次上天,三魂六魄丟了大半,在天上時差點尿了,這一腳踏實地,魂魄找回來了,腿卻是不聽使喚地打顫,為了不丟人現眼,他只好彎腰在那裡撣褲子上的灰。
其實壓根沒灰,文半夏為他扯布新做的褲子,出門前剛穿上,沒這麼快沾惹灰塵。
李月如先找弗里斯寒暄,簡單交談後,弗里斯帶著翻譯穿過鐵絲網走向菜地。
荷蘭自17世紀以來就是世界園藝中心,對花卉和蔬菜的選育有數百年經驗。政府、研究機構和私營種子公司緊密合作,形成了高效的創新和推廣體系。
二戰結束,歐洲乃至全球都需要快速恢復糧食和蔬菜生產,荷蘭瞅准了這一機遇,將種子視為戰略出口商品。
弗里斯的精力比較充沛,開展育種研究之餘,也嚮往美好生活,於是對皇家斯路易斯提出分成要求,但他的要求並沒有得到滿足。
鍾林滿足了他,不僅給高薪,還給三成利潤分成以及簽訂一系列複雜的股東協議,總之,弗里斯的貢獻越大,將來能拿到的股份越多。
休息是不存在的,弗里斯只想將腦子裡的知識儘快變現。
李月如的目光跟著弗里斯走了一路,見他沒有嚇到菜地里的婦女,並很快交流上,她走向冼光禮。
「伯父,是不是崴到腳了?」
「沒,沒有,褲子弄髒了。」冼光禮尷尬地直起腰,抬手朝菜地一指,「文仔要在這裡種菜?」
「不在裡邊,在外邊,我們和英國佬談好了,雇新村的村民挨著新村開墾菜地,能開多少就能買多少地。」
冼光禮聞言,壓低聲音說:「我聽外面傳言英國佬在這裡待不久了,英國佬發的地契,後面的新政府不認怎麼辦?」
「伯父,看眼下的形勢,英國佬一時半會還不會走,就算走了也沒關係,只要新政府是等來的機會,不是打下的江山,他們就不敢不認舊地契。」
「等來的機會?靠一張嘴打江山?」
「英國佬的殖民地都是靠嘴打江山,馬來亞也不會例外。伯父,你放寬心,耀文比我們看得明白,他敢讓我在柔佛州買地,肯定有把握。」
冼光禮聽李月如這麼說,不再糾結地契一事,轉而問,「你們打算在這裡種什麼菜?」
「伯父,請你過來就是想讓你幫忙出出主意,你和菜農熟,獅城的巴剎什麼時令菜好賣,你肯定清楚。」
「你們找對人了,我天天去巴剎,什麼菜好賣都被我看在眼裡。」
「伯父,我們過去看看?」
「走。」
冼光禮邁著矯健的步伐走在前面,心中回味在文昌圍當領頭羊的日子。
李月如跟在後面,回憶冼耀文當初留下的話,「你不懂種菜沒事,我家老爺子懂,到時候你把他叫上,聽聽他的種菜經。
不過,只參考種菜技術就好,巴剎那邊得派人去做細緻的市場調查,過去十五年,不管是正常時期還是特殊時期,都要精確到周,做出各種蔬菜的銷量統計表。
另外,區分不同人種、不同階層,去抽樣調查他們一日三餐都吃什麼,考慮春夏秋冬,結合時令,還要了解一下各色人種紅白喜事不能缺的吃食。」
「不迷信老人,不盲從專家,用事實看數據制定計劃。」這是冼耀文給李月如留下的伊特曼管理策略。
自韓戰爆發,導致全球範圍內原材料和戰略物資價格飛漲,雖然蔬菜不是戰略物資,但戰爭引發的普遍性通貨膨脹和心理恐慌蔓延到所有商品領域。
新加坡不少投機商人預期所有物價都會上漲,從而囤積各種貨物,包括生活必需品。
布里格斯計劃的新村戰略,導致馬來亞輸入新加坡的蔬菜數量減少,進一步加劇了供應緊張,也讓新加坡湧現出不少大王——蕹菜大王、洋蔥大王之類。
李月如已經去拜訪過這些大王,姿態擺得很低,價格也壓得很低,同他們達成了供菜意向。
毫無疑問,伊特曼的最終目標是把控新加坡的蔬菜供應,冼耀文自然期望心想事成,而不是慘澹收場,他要勝利,即代表正義。
邪不勝正是一句正確的廢話,逐鹿中原贏了開國元勛,輸了亂臣賊子,時刻相信自己正義,才能最終代表正義。
這大王那大王囤積居奇、魚肉百姓,死全家不足惜,祖墳潑百家糞不足以解百姓心頭恨,從群眾中來的馬共大概肯定會對其展開滅門審判。
李月如回想起莧菜大王咧著一口大黃牙,色眯眯盯著她看的場景,不由一陣反胃,一個臭賣菜的居然敢打她的主意,弄他,弄他全家。
兩人來到菜地頭,冼光禮蹲下觀察蕹菜苗,李月如的目光四下打量,瞅見幾個往這邊打探的孩子,她掏出一捧大窮貓,朝著孩子們撒了過去。
車隊被伏擊的位置。
黑斑貓蛋小隊的隊員五椏果和芒果趴在草叢裡觀察了幾分鐘,五椏果留下掩護,芒果走出草叢,對屍體一番挑揀,選了一具最強壯、一具最瘦弱的屍體扛進草叢。
隨即,一人背一具,快速消失於叢林。
許久,兩人來到一塊事先選好的易守難攻之地,掰開屍體的嘴巴觀察牙齒,接著,劏開屍體的肚子,觀察胃裡的殘留物和直腸中的糞便。
「蕨菜、嘜咕菜、烏貝,少量黃梨(野生菠蘿)。」
「土豆、胡蘿蔔、蕹菜、大米,還有肉。」五椏果從胃液里挑出一塊未分解的肉丁,扔進嘴裡嚼了嚼,「豬肉。」
「等級森嚴?」芒果問:「來自不同的游擊隊?」
「不知道,我只知道這支游擊隊快斷糧了。」五椏果一指強壯屍體,「原來的皮膚底子很白,大概來了馬來亞才被曬黑。」
「看塊頭不像海南人。」
「不像華人。」
「是不太像。」芒果拿出照相機,「拍張照,可能大小姐有用。」
「我們又不是給大小姐幹活,這次拿的是伊特曼的補助。」
「刀口舔血會有膩的一天。」芒果對著屍體的臉和特徵拍了幾張照,隨即收起照相機,說:「退休後我想要一個合法身份。」
「合法殺人身份?」
「大概,習慣了,回不去了。」
五椏果輕捶芒果胸口,「越想著退休,越活不到那天。活著。」
「活著。」
五椏果從背後抽出一捆繩索,彎腰捆綁屍體的腿,「別怕,波空會帶你走。」
「Fuck,別捆腿,明眼人一看就是印尼佬乾的。」
「別怕,我們是傭兵,不是殺手。」
「Fuck, Fuck, 」
一串罵聲後,芒果在身上幾下摸索,佛珠、十字架等雜七雜八的好幾個東西扔在五椏果腳下,「都放進去。」
在五椏果的嘲笑聲中,他從背上抽出工兵鏟開始挖坑。
傭兵不是變態,只殺人,不虐屍,除非任務需要。
密駝路。
耀薏投資的店屋天台,水仙正招待她的琵琶仔客戶。
琵琶融業務開展得相當成功,三百多萬馬幣融進來又撒出去,一部分已經產生利差,耀薏投資畢竟不是大國的公募基金,沒有「騙你咋地,我上頭有人」的底氣,水仙有義務向金主們交代一下錢的去處。
當然,只會交代可以公開的部分,該保密的只能含糊其詞。
總而言之,耀薏投資只玩借雞下蛋,不屑卷錢跑路,也不屑玩虧空,畢竟水仙不姓葛,愛好挺多的,不是只愛投資。
「水仙,前兩天我去了一趟金鋪,金價又漲了,一兩賣到175塊,能買嗎?」水仙交代完後,一個琵琶仔如是問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