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猛鬼上門
「先生,晚飯在家吃嗎?」
王霞敏泡了一杯龍井放在冼耀文面前。
「我打算約一個人見面,不知道能不能約上,也不知道會不會約在今天,你不用準備了,如果我留在家裡,我們可以去嘗嘗經過美式改良的中餐。」
說著,冼耀文將王霞敏摟進懷裡。
「好吃嗎?」
「你在溫哥華沒去過中餐館?」
王霞敏搖了搖頭,「第一次出國我只想吃點沒吃過的吃食,我吃了法式肉餡餅、法式豌豆湯、蒙特婁煙燻肉、納奈莫條、波蘭餃子,還有好多,每一餐都換不同風味的餐館。」
冼耀文摸了摸王霞敏的小肚子,「你的胃受得了嗎?有沒有拉肚子?」
「我去的都是高檔餐廳,可能烹飪手法和蒼蠅館子不太一樣,我吃著都還好,只有一次不太舒服。其實我挺想去蒼蠅館子,被律師勸住了,他說白人開的餐廳並不待見華人,不是不招待,就是只能從後門進入,不能吃堂食,只能外帶。」
「哦,這樣的話不去是對的,免得自己心裡添堵。」
「華人在海外真艱難。」王霞敏感慨道:「他們能站穩腳跟遭了多大罪。」
「在異國他鄉遭罪是必然的,就像你住在一條小溪邊,你一個人的時候,用笊籬隨便一撈就是一盤菜,後來又來了一個人,你們友好協商,一個上午撈,一個下午撈,每人都有一盤菜。
再後來,小溪的名氣傳了出去,大家都知道隨便一撈就是一盤菜,來了五六七八個新人,等人數到十人,笊籬必須撈兩三次才能湊夠一盤菜,而且每三四天才能輪到撈一次。
於是,十人組建了一個笊籬委員會,對撈制定了一條條章程,基本的原則就是通過限制新人的撈權保證十人的利益,具體的做法是通過拉攏一批新人去打擊另一批新人。」
「掌握分配權的人讓被分配的人起內鬨?」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華人和白人的根本區別不是膚色,不是沒有一個強大的祖國,而是信仰不同、生活習慣不同的個性鮮明。
孔子曰『君子憂道不憂貧』,孟子曰『民之為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商鞅曰『力田疾作,可以富家』,韓非子曰『侈而惰者貧,力而儉者富』。
漢文帝下詔鼓勵農耕:農,天下之本,務莫大焉。
朱元璋推行里甲制,要求百姓各安其業,並稱勤儉為治身之本,將勤勞與治家、治國結合。
雍正在《聖諭廣訓》中明確要求百姓重農桑以足衣食,強化農耕致富的觀念。
聖人、一代代的封建帝王都在向百姓灌輸勤勞致富的理念,出發點是好的,農民多收糧食,皇帝可以多收農稅,國家富強,皇帝當得安心,百姓也日漸富裕,我好,大家都好。
可百官不樂意了,我他娘的寒窗苦讀十餘載,為了升官把老婆都送給上官睡了,就他媽的為了領你一點養不活全家的俸祿?
你好,我他媽不好,朱重八你他媽別忘了,你就是一個臭要飯的,是兄弟們豁出命去捧你坐上皇位,干你娘的,你個王八蛋,凡是姓朱,都能吃成豬樣,兄弟們呢?
我就說臭要飯的靠不住,靠著和狗搶食活下來的,在他眼裡,兄弟們都是狗,和他搶食的狗……」
王霞敏咯咯笑道:「先生對朱元璋這麼大怨念?」
「鳥盡弓藏,走狗烹,歷朝歷代無不如此,只是朱元璋做得太過火……」冼耀文擺擺手,「不說這個,扯遠了。
華人壞就壞在習慣了玩命幹才能吃飽飯的日子,但凡刀不是明晃晃地架在脖子上,能想到的改變惡劣現狀的辦法就是玩命干。
人家有商有量的一三五二四六輪著撈,到了你這就是一天不歇一直偷偷撈,壞了規矩,打破平衡,人家不針對你針對誰?」
「白人沒有華人勤勞?」
「沒有,白人相對比較散漫,很少有人會玩命干。」
「為什麼呢?」王霞敏化身好奇寶寶。
「這個說來話長,北美白人的老家都在歐洲,那裡是塊好地方,受北大西洋暖流影響,屬於溫帶海洋性氣候,冬暖夏涼,旱澇災害較少。
公元1300年之前的300年裡,歐洲氣候溫暖,人口持續增長,期間未發生重大災害,百姓稍微賣點力就能吃上飯,可以說是安居樂業,上層建築醉心宗教,以宗教的名義製造戰爭,削弱領主力量。
直到14世紀小冰期來臨,氣候變冷引發糧食減產和饑荒,歐洲也開始玩農民暴動,但災害主要是氣溫低、雨水多,而非嚴重乾旱,熬上一段時間,優勝劣汰死掉一批人,糧食就好平均了。
所以呀,歐洲的農民暴動通常不怎麼堅決,仗都是打著看,一瞅天氣變好了,一個個也就開溜了,打個屁仗啊,趕緊回家別耽誤了農時。
再有呢,歐洲中世紀長期處於小國林立、封建割據狀態,國王直接管轄的官僚和軍隊規模較小,權力受限,且存在議會等機構對王權進行制約。
歐洲農民主要受封建領主或莊園主的剝削,領主與農民世代生活在同一地區,出於長遠利益考慮,不敢過度壓榨農民,甚至在某些情況下會帶領農民反抗不合理的攤派。
中國就不一樣,對百官而言,沒有什麼是屬於自己的,全他媽是皇上的,不趁著官帽還在頭上戴著撈夠好處,等告老還鄉喝西北風去呀?
所以呀,封建時期的百官即使目光長遠,也只會做利在當代之事,就因為著急權力變現。
封建時代數千年,百姓受聖人恩惠最大的就是青史留名四個字,都好名,都要點臉面,百官才沒把事情做絕。
也正因為百官盤剝的厲害,最底層的百姓很難把家族傳承下來,基本傳著傳著就滅絕了,像我們這樣有機會來到這個世上,只能說明老祖宗出過了不得的人物,本身是官僚集團的一員,躲過了會滅族的盤剝。
所以呀,是個中國人差不多就可以自豪地宣布:小太爺是貪官之後,想當年我祖宗心情一不舒暢就宰幾個百姓出出邪氣。」
王霞敏笑得花枝亂顫,「先生,我肚子笑痛了,你別逗我笑了。」
冼耀文輕撫王霞敏的小肚子,幽幽地說道:「歐洲人大抵上沒吃過什麼大苦,人相食的場面沒有發生過幾次,不像我們,最近的一次還不到十年,以後還會不會發生不好說。
合夥做生意最怕的就是責權不明,說起來生意是大家的,大家都得玩了命地干,但分紅的時候卻是幾個大股東私底下偷偷分,壓根沒有小股東什麼事,更別提散戶。
長此以往,小股東自然開始磨洋工,欺上媚下,鑽各種空子中飽私囊,大股東要麼學朱元璋大殺特殺,但這麼幹的弊端,歷史上早就寫著,不可取。
要麼學會當睜眼瞎,只要不是太過火權當沒看見,主要的精力用在糊弄散戶上,讓他們相信生意還是大家的生意,即使吃不到大肥肉,也能跟著聞聞肉香。」
「責權明了又會怎麼樣呢?」
「散戶清楚自己的分紅會有多少,應該付出多少責任內的義務勞動,完成了義務,該歇就歇歇,活得不會太累。
想多拿分紅,可以多干一點,拼命成為小股東,或者聯合其他散戶提出自己的訴求:今年的生意比去年好,分紅也該漲漲了。
當然,比起責權不明,更為可悲的是,生意好的前提建立在散戶玩命乾的基礎上,這就無解了,無論生意好不好,散戶都得累成猴。
白人不想累成猴,自然會排斥帶著他們往猴子的方向進化的華人,華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太勤勞,走到哪裡都不會討當地人喜歡。」
「勤勞也是一種罪?」
「而且是重罪,不遭排斥也會被利用,你們玩命干,有需要的時候,大股東會鬆開拴惡狗的鏈子,把勞動成果搶個精光,然後沉寂一段時間,開啟下一輪。」
「哪裡?加拿大嗎?」
「哪裡都有可能。」冼耀文在王霞敏的手背上輕拍,「好了,不說這個,我打個電話。」
他的話音未落,電話響了。
王霞敏拿起話筒遞了過來,他接過一聽,是楊蕾孟打來的。
「老闆,明天晚上在華爾道夫酒店有個晚會,你要不要參加?」
「你早上怎麼不說,我中午剛有了安排,下次再有晚會早點通知,我好提早做安排。」
孔祥熙一家在國府失勢退到紐約後,宋靄齡可能是出於通過社交活動維持影響力的需要,一直熱衷於舉辦晚會,特別是韓戰爆發後,大概是看出台灣對美國的戰略價值,晚會舉辦更為頻繁,既借晚會拉攏華人精英人士,又勾連美國政商人士。
晚會舉辦的地址不是在孔府,就是在華爾道夫酒店,所以一聽地址,冼耀文就明白是什麼性質的晚會,他是惦記宋靄齡手裡的錢,但並不想出席左右站隊的晚會。
而且,楊蕾孟早上不說,現在不合時宜的打電話過來,明顯邀請他參加晚會不是出自其本意,明天周六,可能顧維鈞已經從華盛頓趕到紐約會小妾,也可能嚴幼韻在孔府做客。
這個電話背後,可能有宋美齡的身影,或者小蔣的身影,是打算堵住老子往左的路,只能往右走?
如果是宋美齡,他只想娘希匹,媽了個巴子,直接平等合作不行呀,非得讓老子做夜壺?
一點大股東的容人之量都沒有,大家友好協作割散戶韭菜不好嗎?
「這麼不巧呀?」
「你老闆我是大人物,日理萬機,能被你抓住拍馬屁的機會都是你幾百年修來的福氣,怎麼還想我隨傳隨到?」
楊蕾孟咯咯笑道:「老闆,你的臉皮真厚。」
「淘氣,沒其他事掛了。」
「沒事了。」
冼耀文掛掉電話,對王霞敏說道:「這兩天你有沒有看報紙?」
「先生你留在書房的報紙我看了。」
「有留意孔令儀的報導嗎?」
「她和那個詹姆斯的報導?」
「詹姆斯·范·阿倫二世,按照報紙上的說法,兩人在自由中國救濟會的慈善晚宴上認識,他們兩個是什麼關係我不關心,我只關心孔令儀在晚宴上的發言。」
「要組建在美華人反共聯盟?」
「嗯,剛才那個電話是嚴幼韻的女兒打來的,邀請我去參加華爾道夫酒店的晚會,我不好問是誰讓她發出的邀請,但想必逃不開那幾個人,對方沉不住氣對我們來說是好事,我可能會更早回台灣。」
「先生那你怎麼不答應去參加,也好探探情況。」
「去不了,我怕去了,我的照片明天就登在右派的報紙上,鬼知道會寫點什麼。」
說著,冼耀文拿起話筒,打了出去。
「雅各布,是我,前段時間市場有沒有大動靜?股市、石油期貨、不動產,你知道的所有市場。」
「有。」
「有沒有瑞士糖果或巴拿馬帽子參與?」
五十年代華爾街流行著一些黑話,如「瑞士糖果」指的是通過瑞士銀行帳戶分層轉帳的隱匿資金,「第五號帳戶」是美林證券為黑手黨洗錢的專用代號,「巴拿馬帽子」指在巴拿馬空殼公司掩護下的資產,「幽靈船」是利用賴比瑞亞船籍轉移資金。
「亞當,不管什麼時候,市場上都有它們的身影。」
「今天約了簡?」
「」
「小義大利茂比利街的烤章魚和奶油煎卷餅不錯,我晚一點帶過去。」
「八點以後,十點以前。」
「OK,要不要多拿幾份幸運餅乾?」
奶油煎餅卷是黑手黨控制的烘焙坊凌晨新鮮配送,購滿1美元就送一塊模仿唐人街的幸運餅乾,外殼更硬,便於塞紙條,上寫賭馬內幕消息,如果按照消息買馬,中了要將10%的獎金送到指定的酒吧。
黑手黨買通了騎師和馬夫,想讓哪匹馬跑不出成績就通知該馬的騎師,想讓哪匹馬贏,就讓馬夫在該馬的飼料里摻興奮劑。
當然,內幕消息也不保證百分百準確,什麼意外情況都有可能發生,而且黑手黨會通過控制消息準確率影響賠率。
「哈,無所謂,明天是周六,去水道賽馬場也是不錯的主意。」
「嗯哼,晚上見。」
再次掛掉電話,冼耀文又對王霞敏說道:「這些權貴家族的成員沒有一個好相與的,不說孔宋兩家,就是張家那個敗家子的媳婦于鳳至也不簡單。
芝加哥那邊發來的消息,有一批人在市面上收購西藥,跟了跟,查到巴拿馬註冊的一家公司太平洋控股,貨從洛杉磯長灘港發出,順著線一路跟到香港,又查到一家鳳凰貿易。」
「鳳凰貿易?」王霞敏回憶道:「最後一段運輸好像是洪英東做的。」
冼耀文頷了頷首,「就是他做的,剛走了一趟貨。」
「先生,洪英東這是吃裡爬外,要不要把他的船弄沉一艘警告一下?」
冼耀文擺擺手,輕笑道:「我們和他只是合作關係,他幫誰運貨是他的自由,他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只不過我們和他的合作也就到現在這個程度,不會繼續擴大化。
說回太平洋控股,芝加哥那邊在調查時發現了華人的身影,而且是大塊頭,說話的口音和其他華人不一樣。」
「東北人?」
「有可能,于鳳至就在洛杉磯比弗利山莊,鳳凰貿易,呵呵,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她。老張家盤踞東北數十載,爛船都有三千釘,張學良更不用說了,在海外有幾筆秘密存款不稀奇。
奇怪就奇怪在鳳凰貿易的貨只有一半去了澳門,另一半去了台灣。
另外,前年美國這邊的蘇富比拍賣了一件定窯白瓷孩兒枕,我聽唐怡瑩說,這件東西原本是張學良的,大概就是于鳳至經手賣掉的。」
「賣古董有什麼奇怪嗎?」
「賣一件兩件不奇怪,多了就奇怪了,這幾年紐約和洛杉磯一直有精品古董在售賣,那些不是普通富人有實力大批收藏的,不少都在故宮的收藏名錄上。」
「這也用不著奇怪啊,沒準是台灣那邊在偷偷變賣。」
「如果是孔宋兩家經手那是用不著奇怪,但洛杉磯那邊除了于鳳至,我沒聽說另一個權貴家族的人,若是于鳳至在經手,那她的行為就有點奇怪了。」
「左右搖擺,兩邊倒?」
「很可能。」冼耀文頷首,「我打算讓人去洛杉磯摸摸情況,走私西藥不向我們打聲招呼,一點禮貌都沒有,查實了,會會她。」
「先生,何必主動打招呼,在公海上把船截了,幕後之人自然會坐不住跳出來。」
冼耀文輕笑道:「你以為美國是菜市場呀,于鳳至想走私就走私?走私生意少不了美國本土勢力的參與,誰曉得這個勢力有多大,沒準那邊把船截了,這邊手榴彈就扔進屋裡。
這還不是最壞的情況,我就怕FBI或CIA秘密把我帶走。」
冼耀文輕拍王霞敏的手背,「剛才那通電話是在催你快點回香港,你打個電話去航空公司訂票,坐最早的航班回去。」
「好。」
說到正經的,王霞敏立刻恢復冼家管家的風采,一點不黏糊。
「你回去之後轉告蚊子,讓她花點精力調查走私文物的渠道,我的直覺告訴我裡頭有點名堂,或許我們會有意外收穫。」
「嗯。」
唐人街某個角落,CIA旗下黑貓小組的代號黑狐的偽裝無線電偵測車停靠著。
車上,黑貓小組的兩名成員戴著耳機監聽信號。
「約翰,有信號了。」
約翰·唐尼沒有回話,只是用心聽著無線電的發射頻率,許久,他興奮地說道:「理察,沒錯,就是東方寶石,總算逮到他了。」
「現在可以確定天明·黃就是東方寶石,該抓捕了。」
「理察,是否抓捕不是我們能決定的,我估計我們下一步的任務是去舊金山監聽其他致公堂成員,誰也不能保證致公堂只有一隻老鼠。」
「見鬼,為什麼總是我們,洛杉磯監聽鳳至·於,紐約監聽天明·黃,我們已經連續工作了幾個月,該放假了。」
約翰·唐尼攤了攤手,「如果我說了算,現在就放你大假。」
「婊子養的~」
「理察,抱怨沒有用,昨天我們又增加了一個監視對象。」
「又是哪個混蛋?」
「亞當·赫本,猶太人和中國人生的雜種,控制了香港80%的西藥走私。」
「我討厭猶太人,更討厭中國人,Fuck~Fuck~Fuck,我想放假,放大假!」
凌晨五點。
武奎元悄悄來到東京街的監視點,站在戴老闆的身側。
「這兩天不對勁,有兩個洋鬼子輪流出現,窺探老闆的房子。」
「在哪個點出現?」
戴老闆往牆上的地圖一指,「C1和D3。」
武奎元朝地圖看上一眼,隨即舉起望遠鏡看向窗外,找到地圖上的兩個點,然後圍繞這兩個點四下觀察。
良久,她幽幽地說道:「鬼上門了,今晚派一個人跟我一起檢查電話線。」
「要不要抓一個舌頭?」
「聽上面吩咐,我走了。」
武奎元悄悄地來,又悄悄地走。
六點。
岑佩佩被電話鈴聲驚醒。
「餵。」
「小姐,來了個大客戶要定2000個蛋撻,麵粉不夠用了。」
「知道了,我等下過去。」
岑佩佩撂下話筒,眼睛死死盯著電話機,心裡滿是憂慮。
21 Club。
紐約的GG人喜歡來的餐廳酒吧,能解決晚餐,順便喝幾杯。
冼耀文坐在一張桌前,享用新鮮的藍點牡蠣。
傑克·廷克晚餐已經有約,要八點以後才能過來,他可以一個人靜靜地享用大餐。
只是吃藍點牡蠣略顯單調,他的目光粘在吧檯一個華人女孩的身上——女孩穿著高檔絲綢布料做的旗袍,長相頗有東方美人的神韻,但舉手投足卻是很美國,她和隔壁的一個白人在交談,好像不是太愉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