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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7章 地下錢莊之殤

  清晨。

  克里斯蒂娜睜開眼,另一半的床不見偉岸的肩膀。

  她翻個身,瞧向床頭柜上的鬧鐘,七點二十,該起床了,不然要遲到。

  起身,將薄被裹在身上,她走出臥室,在客廳也沒有發現冼耀文的身影,想起昨晚冼耀文說的話,她走向飯廳,只見飯桌上一個蛋糕靜靜地坐在餐盤裡。

  她捂住嘴,「不敢置信,他真的做了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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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嘩啦,薄被掉落地面,她傲然的身材一覽無餘。

  冼耀文打開一瓶波蘭春天礦泉水,倒了一杯給雅各布·羅戈津斯基,接著給自己倒了一杯,呡了一小口含在嘴裡,過了一會兒吐掉,又呡了一小口。

  為了跟上Runners成員,今天他沒有按照以往的配速跑,節奏被打亂,身體略有些疲乏。

  待緩過勁來,他對雅各布說道:「我收到消息,朝鮮停戰談判首次會議最近會舉行,有沒有什麼想法?」

  雅各布未做思考,直接說道:「如果你想做空軍工股,我勸你打消念頭,華盛頓的目標還沒有實現,這場戰爭沒有這麼快結束。」

  「去年四月份的《國家安全委員會第68號文》?」

  「是的,上一場大戰結束的過於倉促,美國的經濟來不及全面轉型,面臨工業產能過剩和失業率上升的問題,馬歇爾計劃雖部份消化了過剩產能,但仍不足以維持經濟增長,需要通過軍事動員激活經濟。

  韓戰持續了一年時間,效果是顯著的,今年的軍費開支大概會超過300億,我看好軍工企業的股票,五年之內不會考慮拋售。」

  冼耀文淡笑道:「既然已經準備談判,相信戰爭不會無限期持續下去,畢竟志願軍的戰鬥力有目共睹,戰爭如果擴大化,美國占不到便宜,士兵們也會產生厭戰情緒。」

  雅各布略作思考,「分析現在的經濟情況,我想韓戰還會持續至少兩年時間,但軍工企業……」

  「你認為軍工財團嘗到甜頭不肯放手?」

  「是的。」

  「華盛頓去年向法國提供軍事援助1000萬美元,用於支持法軍在越南作戰。」

  雅各布呵呵笑道:「我居然忘記分析這條信息,現在可以樂觀地預測韓戰在兩年左右結束,下一場戰爭會發生越南。」

  「這些是未來的事,眼下軍工企業的股價你覺得會下跌多少?」

  「亞當,市場早就預期韓戰不會擴大化,這次軍工企業股票不會下跌太多,借券利率和佣金會吃掉所有利潤,我不建議做空。」


  「好吧。」冼耀文呷了一口水,「我有幾十萬面額的股票,當年美國企業在上海發行的那些,你幫我套現,趁著軍工企業股價下跌,全部買入。」

  雅各布一聽就知道冼耀文股票的來路,「你以票面價格收回來的?」

  「有溢價,不多。」

  「恭喜你,又有了幾百萬美元的入帳。」

  「你又有了一筆佣金。」

  雅各布輕笑道:「我準備換一個新玩具,感謝你的贊助。」

  「哪一款?」

  「紐約客。」

  「今年的敞篷新款?」

  「」雅各布做出抓方向盤的動作,「Hemi-V8發動機,10秒內從0加速到60英里,駕駛體驗一定很棒。」

  「有熟悉的銷售員嗎,我打算去看看。」

  「去克萊斯勒二號門店找羅賓,報我的名字。」

  「嗯哼。」

  簡單地休息後,大家各走各路。

  冼耀文回到家,在吃乾淨的餐盤下面看見一張紙條,上面有克里斯蒂娜的留言——我在這裡度過了一個美妙的夜晚,順便說一句,蛋糕不夠甜,但我吃完了。打給我。

  末尾是一個玫紅色的唇印。

  去書房拿了個圖釘,他將紙條釘在掛曆上。

  八點半。

  已經煥然一新的冼耀文經過宰也街一段著名的急轉彎窄巷「血巷」,曾經幫派火拼地的首選,過去幾十年至少上百華人死於火拼,來到南華茶室,選了一張可以看到街面的桌子。

  南華對面有一間和記粥面,在地下室經營,每天從凌晨一直營業到早上十點,主要的顧客是地下賭場的看場人、賭客,以及妓女和夜班工人。

  宰也街很短,只有61米,洗衣店的招牌卻是從街頭連綿到街尾,不是洗衣的生意有多好做,而是大部分洗衣店只是幌子,進到店裡,通過一扇暗門,便來到熱火朝天的地下賭場。

  一碗白粥搭配油炸鬼和叉燒包,冼耀文一邊吃著,一邊觀察和記粥面的門口。

  少頃,兩個打扮時髦的女人從地平線下慢慢升高,精神萎靡,但有說有笑,大概昨晚接了不少客人。

  觀穿著打扮和面色,冼耀文猜兩個女人現在的姓氏應該是「黃」,籍貫很大可能是台山白沙鎮。

  黃是白沙鎮的大姓,出了不少經商致富的華僑,台山有句諺語「黃姓祠堂開,金銀滾進來」,黃與旺又是諧音,便衍生出財氣黃的外號。

  宰也街的嫖客,賭客占大多數,且容易遇到出手大方的主,開工前找個「財氣黃」干一炮,正所謂大炮一響,黃金萬兩,今天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手風不順,出來轉轉運,還是干一炮,又所謂一聲雷,兩響炮,天地合一至尊寶,回去再戰,雄起。

  要在這裡接客,甭管原來是哪裡的人,姓什麼,一律都得改白沙鎮財氣黃。不改也成,糯米妹這個名寓意黏住好運,湊合叫。

  吃一根油炸鬼的時間,冼耀文看見6個財氣黃,11個賭客,5個疑似看場人,然後就是一段蠻長時間的空窗期,到他吃完早點,沒再見有人升高。

  讓夥計撤掉餐具,上一壺茉莉花,拿了三份報紙,帳先結了,兩美元不找零,多的當小費。

  三份報紙分別是《民主日報》、《金山時報》、《美洲日報》,立場正好是左、中偏左、右,他可以對照著閱讀三個屁股的文章。

  1951年的熱門議題自然是韓戰,三張報紙攤在桌上,同一件事從不同的5個角度去描述,會呈現截然不同的文字。

  他津津有味看著,不知不覺,陳查理來了,遮住了一些光線。

  「冼生。」

  冼耀文抬頭看向陳查理,和煦地說道:「查理,坐。」

  馬來亞,檳城。

  陳永泰,祖籍福建,早年移居檳城經營橡膠貿易,在生意的擴張過程中,他成為檳城福建會館的理事,利用會館網絡拓展客戶,並結識檳城的私會黨義興公司,黑白兩道通吃。

  只不過橡膠不景氣的那段時間他沒堅持住,退出了橡膠貿易圈,等橡膠的價格一天三漲,他想再做橡膠生意已經沒有他的位子。

  橡膠不能做,其他生意還是好做的,他從檳城去了新加坡,成立了永興號地下錢莊,專做福建籍勞工的僑匯生意,因永興號承諾「匯款24小時到帳,匯率比銀行高5%」,吸引大量勞工存款。

  陳永泰通過向客戶出示虛假的「唐山收款憑證」,實則資金並未匯出,就這麼生意做到了今年三月,眼瞅著要穿幫了,他卷了客戶的錢,跑回檳城。

  事後,部分受害者在永興號舊址聚集,要求退款,但無人回應。於是,一些受害者找到新加坡福建會館求助,會館嘗試追討,但因陳永泰已逃回檳城,調解失敗。

  最終新加坡警方介入,通過司法協作在檳城逮捕陳永泰,但因缺乏直接證據書面合同,最終僅以商業欺詐輕判,陳永泰被判罰款500馬幣,根本不用坐牢,受害者的損失更不可能追回。

  冼家銀行事業的第一槍,冼耀文瞄準了僑匯,所有在新加坡經營僑匯業務的地下錢莊都是他的競爭對手。為了輕裝上陣,銀行掛牌營業之前,他決定從物理或化學的角度清除一些競爭對手。

  像陳永泰這種渣滓,既能為民除害,又能小賺一筆,自然會成為首選目標。


  紫羚羊小隊的隊長公羊拉下面罩,沖對講機說道;「陳永泰,三個老婆、兩個兒子、四個女兒,不要漏掉一個,不要傷及傭人,Over。」

  「」

  「」

  一聲令下,紫羚羊小隊的隊員分前後門兩路同時攻入陳宅。

  專業攻業餘,有心打無心,僅是一刻鐘,陳家的傭人全被迷暈關在雜物間,陳家十口人被押到會客廳。

  公羊二話不說,一匕首扎穿了陳永泰大兒子的肺葉,然後平和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陳永泰,淡聲說道:「陳先生,除了你還有九個陳家人,每個人賦予你五分鐘的思考時間,你一共有四十五分鐘,不,應該是四十分鐘回答錢藏在哪裡,不回答或回答錯誤,五分鐘殺一個,現在開始計時。」

  刑訊的過程很殘忍,但相信結局一定是美好的。

  無獨有偶,搞僑匯詐騙的人不只是陳永泰一個,吃虧的也不只是福建人。

  合發銀信局,潮州人林阿獅創建,同樣以高息攬匯的方式忽悠潮州新客,如今已經進入捲款跑路的前夕拖延支付——客戶反映匯款未到帳,林阿獅謊稱唐山那邊延遲,要求追加手續費加速,再騙客戶一次。

  相比陳永泰,林阿獅的罪孽更深,他詐騙的對象是新客,潮州籍的苦力、小商販,如果錢被卷跑了,會有人想不開自殺,會有人等不到救命錢去世,也會有人借高利貸、破產。

  萬成匯兌,客家人張火勝創建,客戶以客家錫礦工和種植園苦力為主,他以低手續費策略吸引客戶,宣稱只收1%佣金,遠低於潮州幫和福建幫的3-5%。

  張火勝早年經營當鋪,參與走私鴉片,因為好賭虧空公款,不受合作夥伴待見,輸掉了當鋪後,想到以地下錢莊翻身,詐騙所得一部分被輸掉,一部分用於放高利貸,與客家私會黨洪順堂關係密切,利用幫派勢力追債和打壓競爭對手。

  張火勝最近一段時間手風不順,虧空越來越多,已經無法兌現客戶取款,也沒法向洪順堂交代,如無意外,再過一段時間他就要撐不住跑路。

  這孫子比較可惡,客戶的錢已經沒有追回的可能。

  新加坡。

  林阿獅已經被捉住,一條鐵鏈的一頭拴在他脖子上,另一頭拴在德國黑背的脖子上,外面是一個鐵籠子,高高掛在一棵樹上,下邊是水潭,水很髒,很招蚊子。

  林阿獅不是東西,明明有老婆孩子,卻沾不到他半分光,他老婆帶著孩子在街頭賣粿條度日,他卻只給相好穿金戴銀,相好為了報答他,給他戴了一頂帽子,綠的。

  正因如此,他享受到江湖規矩禍不及妻兒的福利,事情由他一個人扛。


  至於張火勝,沒錢就是一坨臭狗屎,誰愛沾沾去。

  夜已深,水仙還未睡,她坐在書桌前,齊桂桂坐在她邊上,戴著耳機監聽著電台。

  她在等,等兩處的消息,等帳簿,等錢。

  有了帳簿和錢,才能順利將錢歸還苦主,錢有結餘,此次行動才有直接利潤,而不是僅能自我安慰賺到了口碑。

  水仙的手裡握著筆,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地下錢莊既然有搞詐騙的,自然也有正經做生意的,5%的佣金已然不少,誠信經營將僑匯對敲到香港,然後由香港的人將錢送入內地收款人手裡,口碑好,一年能賺大幾十萬。

  正經生意人不會承諾「匯款24小時到帳」,會默認吃掉匯差,錢可以短期挪用為新港貿易的本金,如此一來,里外里可以賺上三筆。

  對付搞詐騙的可以上狠手段,為民除害的事不用擔心曝光,對付正經生意人不行,活在和氣生財的旗幟下,有些事情絕對不能見光,要悄悄進行。

  水仙在匯總競爭對手的資料,並試著從資料中篩查出弱點,準備各個擊破。

  陳查理在冼耀文對面坐下,目光一直在觀察。

  他的老闆年僅十八,做事卻是相當老練、狠辣,實為少年英才,能降服老闆的先生,又是何等英姿?

  同他想像中的不太一樣,先生的氣勢不如老闆凌厲,老闆猶如出鞘的寶劍,鋒芒畢露,眼前的先生長相英俊,仿佛翩翩貴公子,卻無半分上位者的氣勢,面容和煦,乍一看很好說話。

  但,能降虎之輩豈會是好好先生,大概眼前的先生肯定到了返璞歸真的境界。

  「查理,早點吃過了?」

  「吃了,在家裡吃的瀨粉。」

  「深水埗有一個攤檔,老闆姓李,你們台山人,他的粉是用粉甌手工漏制,豬骨湯熬得也好,我有時候不在家裡吃早點,會去他那裡光顧。」

  「先生喜歡吃瀨粉?」

  冼耀文頷首道:「是米粉我都喜歡,在我的記憶里,小時候天天番薯粥配蘿蔔乾,年景好,粥濃一點,年景不好,粥稀一點,只有農忙時節,阿媽才會把番薯換成米粉做的麵疙瘩,很香,很甜。」

  陳查理一直生活在城市,沒去過鄉下,苗草不分,無法對冼耀文的話產生共情,只好假作認真傾聽狀。

  冼耀文看過陳查理的資料,對其成長軌跡有所了解,自然不會就米粉的話題過於深入,他很快收回話頭,指向對面的和記粥面。

  「唐人街這裡的賭風很興盛?」

  陳查理回頭看了一眼,隨即轉回頭說道:「很多人都會賭幾把。」


  「玩什麼?」

  「番攤、牌九、白鴿票、黑人的數字遊戲都有。」

  「賭場的利潤是留在美國,還是會匯回唐山?」

  「少部分通過洗衣房洗白留在美國,大部分通過銀信局匯到香港,留在香港買房置地或帶回台山。」

  「上一回茶葉一事你辦得不錯,做生意嘛,還是以和為貴。現在又有一件事需要你辦一下,幫我向地下錢莊的老闆們帶個口信,寶安後生仔耀文初登寶地,文不成武不就,且志大才疏,不屑做吃食、洗衣房,也無膽碰賭場、鴉片,只好經營僑匯養家餬口,望各位前輩寬宏大量,給後生仔一條活路。」

  聞言,陳查理的臉色唰地變白,「先生,銀信局是堂口的生意,僑匯千萬不能碰。」

  冼耀文淡淡地說道:「若是非碰不可呢?」

  陳查理遲疑片刻,「只有打一條路可以走。」

  冼耀文淡笑,「那倒未必,銀信局在堂口手裡只能是現在的光景,在我手裡就不一定了,我能做到添我一副碗筷,大家吃得比以前更好。

  不過,口信不必帶了,不夠尊重,還是麻煩你向令尊稟報一聲,近幾日若是方便,我想差人奉上拜帖。」

  「先生要見我父親?」

  「我要來唐人街搵食,不拜碼頭豈不失禮。」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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