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入局
吃飯的地方在西門町的西門紅樓邊上,一家叫銀翼的餐廳。
進門之前,陳長桐介紹,銀翼原來是空軍的餐廳,前些日子才改制民營,取名銀翼就是空軍胸章銀色飛翼的意象,廚師和服務生都維持原班人馬,座上賓也以黨政軍大佬為主。
因為當初空軍官校本來位於杭州筧橋,抗戰爆發後遷校至蓉城,因此銀翼混合了江浙菜和川菜的特色。
最後,以他認為的重點收尾——銀翼是目前台灣惟一賣大陸菜的餐廳。
冼耀文附和著,跟著進入餐廳,誰知陳長桐的右腳甫一落地,左腳就想往前飛。他站定,說道:「耀文,讓寶琪帶你們去位子,看見一個熟人,我去打個招呼。」
「姐夫,你自便。」
兵分兩路,一路跟著費寶琪來到一張圓桌前就座,冼耀文甫一坐下,便轉臉搜索陳長桐並鎖定,只見陳長桐在一張小桌前和一名年輕女人在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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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有點顯老,粗看二十四五至二十八九都有可能,細看之下,最多二十一二歲,之所以差距如此巨大,就女人臉上不怎麼明顯的暗斑進行分析,這是一張經常往臉上抹油彩或化濃妝的臉,女人是伶人的可能性很大。
怪事,陳長桐主動跟一個伶人打招呼,且擺著低姿態,這女人有什麼隱藏身份?
「耀文,你來點菜。」
聽到費寶琪的話,冼耀文將臉轉回,「阿姐,我沒來過這裡,不知道有什麼招牌,還是你拿主意。」
見冼耀文客套,費寶琪轉而詢問盧小嘉夫婦,她轉臉的時候,目光瞥到了陳長桐那邊,但僅稍稍停留便掠過,面不改色。
見狀,冼耀文對女人的身份更為好奇,費寶琪不起波瀾,不吃醋,那多半女人身份的尊貴不是因為睡她媽的男人了不起,而是睡她的男人身份不一般。
好奇先放在心裡,冼耀文轉臉看向挨著坐的瓊。
「吃過中餐嗎?」
「李鴻章雜碎算中餐嗎?」瓊反問道。
「算。」
瓊能問出這個問題,說明她對中餐有一定的了解,不用擔心她接受不了中餐。
「吃過。」
「你來台灣是被迫的?」
「不。」瓊從嘴裡取出不知道嚼了多久的泡泡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廢紙包裹好放在一邊,隨即看著冼耀文說道:「我來見你才是被迫的。」
「來旅遊?」
「工作。」
「所以,你是哪方面的專家?」
美國對台灣的援助是全方位的,旨在幫助台灣恢復戰後經濟、建立基礎工業體系,並強化軍事防禦能力。這一次來的不僅是軍事人員,還有一大批各行業的專家抵台。
「水泥。」瓊平靜地說道。
冼耀文不平靜了,能被委派到台灣,絕對不會是美國最好的,但也不可能是濫竽充數之輩,專家的稱呼肯定夠資格,搖滾女搖身一變成女專家,玩反差萌是吧?
「研究所?大學?」
「UI-C,伊利諾伊大學水泥實驗室。」
「哇哦。」冼耀文輕笑道:「夏洛特博士?」
「研究生。」
冼耀文指了指瓊的頭髮,「你的目的達到了,我很不喜歡你的造型。」
「你沒有這麼重要,我想換種心情。」瓊的語氣平和依舊。
冼耀文頷首,「祝你好心情。」
「我會的。」
「嗯哼。」
看見陳長桐走過來,冼耀文結束了與瓊的交談。
陳長桐甫一坐下,便對冼耀文說道:「耀文喜歡聽戲嗎?」
「偶爾會去聽,不算是票友。」
「附近有一間永樂戲院,顧老闆的顧劇團長期在那登台,我已經定了位子,我們吃完飯過去聽戲。」
「聽姐夫安排。」
陳長桐一說顧老闆,冼耀文瞬間反應過來女人是誰,顧正秋,年方二十一,照報紙上的說法,她是台灣第一京劇大家,也是最火的明星,蔣方良是她的頭號粉絲,蔣經國是她的緋聞情人。
就陳長桐剛才的態度,估計「緋聞」二字是畫蛇添足。
嘖,瞧這夫妻倆,一個饞人家手藝,一個饞人家身子,分工還挺明確。
冼耀文暗道一聲可惜,這瓜只能單純當瓜吃,對他的作用不大。說到底,他來台灣是為了挖牆腳,挖的就是蔣家的牆腳,跟蔣經國搭上線也沒多大意義,難道還能邀請對方一起挖?
隨著涼菜上桌,氣氛熱鬧了起來,話題的中心點轉移到孫樹瑩身上,她可以串聯起在座所有人,不會冷落了誰。
這一餐算是家宴,沒有那麼多飯局文化需要弘揚,酒意思一下就變成隨意,可以好好吃菜。
其間,冼耀文兼顧瓊,發現她握筷子的動作非常標準,吃更不在話下。
伊利諾伊大學前面一些年接納了中國留美學生的三成,是中國留學生比例最高的大學,即使瓊有幾個中國留學生好友也不稀奇。
酒足飯飽,移師永樂戲院。
戲院離得並不遠,走幾步就來到戲院門口,匯入摩肩接踵的人流。
隨人流流入放映廳,入眼的畫面稍顯簡陋,放映廳沒有裝潢,凳子是實木的,連桐油都沒有塗過,但上面坐滿了屁股。
往前看,舞台正對,前五排的位子和後面座無虛席形成鮮明的對比,稀稀落落只坐著三兩人。
陳長桐帶著大家來到第二排,占據了靠右的一溜座位,費寶琪坐最外邊的位子,陳長桐自己挨著坐,費寶樹挨著他,冼耀文坐費寶樹和瓊中間,瓊邊上是孫樹瑩,然後是盧小嘉夫婦。
這位子安排得挺有意思。
不用問冼耀文也能猜到前五排的位子是給達官貴人留的,就是不知道具體怎麼分配,若是將這個搞清楚,大概可以從椅中一窺台灣的權力架構。
戲未開場,說話也不方便,冼耀文樂得清閒,好好捋一捋在台灣要做的事。
首先,作為來台灣的由頭,服裝廠是肯定要投資的,但不是以「香港」中華製衣的名義,而是以「紐約」唐人街集團的名義。
前些日子,他在紐約註冊了唐人街集團,將中華製衣和傳銷公司都列為子公司,在它之上,還有一間母公司,註冊地在蘇黎世。
假如杜拜戰略一切順利,唐人街集團很快會成為杜拜企業,若有波折,註冊地大概會改到開曼或歐洲人口大國安道爾。
搞這麼複雜,就為了一個終極目的——避稅。
當然,終極目的之前還有些小心思,比如在台灣投資建廠這事,出面的是華人冼耀文和香港中華製衣,等簽約就是美國人亞當·赫本和紐約唐人街集團。
假如讓本省生意人給國民黨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大概會是「干恁娘」,之所以如此,淺層原因是官員個體的腐敗,深層原因是國府現時施行掠奪型經濟制度,明暗兩條線,明是損私肥公,暗是奪私肥貴。
打三十年代初開始,國府一直在辦一件事「國進民退」,大方向上想實現國有經濟為主、私有經濟為輔的經濟結構。只是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這件事的進程一直不快,最終中道崩殂。
偏安台灣,面對一窮二白的工業體系,是危機,也是機遇,正好從零構建國有經濟體系,只不過本省商人思想覺悟不高,說不出「某某企業的一切都是黨國的」漂亮話,甚至不砍幾個腦袋,都領悟不到啥叫「民退」。
至於體恤為黨國負重前行的棟樑,那更是不可能,如此不識趣,棟樑們只好放下斯文,擼起袖子上山砍竹子做竹槓,敲著竹槓哼數來寶。
一句話,當下的台灣沒有孕育優秀私營企業的土壤,在這裡投資創業想成功太難,除非上面有人或者美國有人。
冼耀文不要或者,要「和」。
上面有人這一點不難,有的是人想要拿乾股,不給都不行,要做的就是從無數人選中挑出政治生命較長的對象。
美國有人這一點也不難,台灣戰略將夏洛特家族納入其中,不是他冼耀文一個人的利益,美國企業加美國軍方關係,完全可以杜絕宵小騷擾,再加上面有人,「正經」的投資不用發愁,「不正經」的那些需要好好捋一捋。
1948年,國府外交部部長王世傑與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簽訂《中美經濟援助協定》,同年,行政院設立行政院美援運用委員會,簡稱美援會。
次年,美援會遷到台灣,由陳誠擔任主任委員,如今,美援中斷一段時間後又繼續,美國出於不信任,提出邀請第三方擔任審查,這個第三方是懷特工程顧問公司,一家根腳在華盛頓的公司。
美援的民用部分基本流程是如此:
第一步,華盛頓撥款給美援會;第二步,懷特聘請的專家們提出具體的工業計劃,向美援會申請款項,美援會通過並撥款給具體項目組,懷特的專家領導及監督台方人員實施項目。
這樣的流程,美國既無法控制美援會的資金被挪用,也無法監管項目執行過程中的各種貓膩,只能保證資金的大部分被用在正道上。
打造工業體系嘛,意味著海量的工程,凡是業內人都知道,工程想要做得好,必須採用金字塔施工策略,用人話來說就是層層轉包,讓儘可能多的有話語權的人分潤利益,如此,才方便崩盤時萬眾一心、齊心協力轉移黑鍋給平頭老百姓背。
800萬新台幣的債務讓一個人背,容易把人壓垮,假如本著平均主義原則,讓800萬台灣百姓背呢?
初小的算術題,是個人都會算,一塊錢屁都不是,沒有人會為了一塊錢造反,何況沒必要告訴台灣百姓背了一塊錢債務不是,悄悄從他們應得里扣掉就是了,神不知鬼不覺。
話說層層轉包應該有一個總包,冼耀文不想做總包,只想做總包制度的引路人,將後世先進的工程經驗引入當下,推動社會進步。
「陳經理、陳夫人。」
「任廳長、任夫人,今日有暇來聽戲?」
「筠倩喜歡周老闆的戲,我陪她過來。陳經理,這幾位是你的客人?」
「我的連襟,被政府邀請來台灣做市場調查。」陳長桐回著話,沖冼耀文說道:「耀文。」
冼耀文轉臉望去。
「耀文,給你介紹,這位是財政廳任廳長。」
陳長桐話音未落,冼耀文已經帶著費寶樹站了起來,話音落下,他微微躬身,向前遞出右手,「任廳長,你好,我是香港中華製衣冼耀文。」
「冼先生,你好,我是任顯群。」任顯群握住冼耀文的手,淡笑道:「冼先生真是年少有為。」
「任廳長過獎。」冼耀文示意費寶樹,隨即沖任顯群夫人某筠倩頷首,「任廳長、任夫人,這位是我的夫人費寶樹。」
「冼夫人你好,我是任章筠倩。」
「任夫人,你好。」
「顯群,我們和陳經理一起坐吧?」章筠倩和費寶樹握手後,對任顯群說道。
「陳經理,打攪嗎?」
「求之不得,任廳長、任夫人,請。」
位子動起來,夫人們往中間坐,先生們往邊上坐,涇渭分明,楚河是瓊。
這麼一分,冼耀文略感鬱悶,任顯群的名氣不小,他有所了解,任顯群和吳國楨同一派系,說是吳國楨的門生都不為過。吳國楨和蔣經國早就不對付,後又交惡陳誠,只希望某些人心眼不要這么小。
幾分鐘後,他想說「干恁娘」。
戲開場,《貴妃醉酒》,顧正秋扮演的楊玉環甫一登場,任顯群的目光便猶如帶倒刺的雙魚鉤牢牢地勾在顧正秋的身上,瞧他的模樣明顯想拉一條大魚上岸,不想做什麼空軍佬。
還別說,微胖的顧正秋真人看著只能說是中等偏上,但一化妝站在舞台上,特別是扮演楊玉環,簡直絕了,也難怪迷倒一個又一個。
冼耀文一歪頭,對瓊說道:「能聽懂嗎?」
「聽不懂,好聽。」
「因為聽不懂,所以好聽?」
瓊睖了冼耀文一眼,「有時候,藝術不需要聽懂,只需要感覺。」
冼耀文輕笑道:「我懂你的意思,所以,不用我給你翻譯?」
瓊並未理會,目光放回到舞台上。
冼耀文做沉醉狀,眼睛看著,耳朵聽著,心思卻飄出戲院,在台北的街道間遊走。
香港。
冼家的晚餐剛結束沒一會兒,岑佩佩在客廳陪著客人孟小冬品茗。
粵劇館的計劃,冼耀文已經差不多理清關係,剩下的就是出資蓋館以及落實軟體,工作就交接給岑佩佩這個戲迷。
「杜夫人,你嘗嘗這個茶,我家老爺從內地弄來的明前龍井,說是西湖邊獅子峰的茶樹上采的最好的龍井,我不懂茶,喝不出好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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