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連環計劃
寒暄過後,幾人就坐。
沈賢祺召來夥計,看了蘇麗珍的菜單,問了蘇麗珍的意見,將點重複的菜退了,唯獨留下招牌菜鳳還巢,這道菜他女兒愛吃,一人能包圓一份,不上兩份未必夠。
處理好菜單,他又點了一壇出自馬鞍山的橫望山腳大朱塔糟坊釀的陶家米酒,徽酒送徽菜,相得益彰。
待夥計離開,沈賢祺對蘇麗珍說道:「冼太太,你來上海是走親還是訪友?」
「我在上海並無親朋,這次赴上海是為新號洽談業務。」
「貴號經營何業務?」
「轉口貿易。」
「進還是出?」
「在內地收土貨往西洋出。」
沈賢祺肅然起敬道:「這時候能做出口生意,冼先生結棍。」
蘇麗珍囅然一笑,「沈先生誤會了,新號名為今朝,是我同一位妹妹為了賺點脂粉錢而建立,她出資多,我出資少,只好負責跑腿。
我家先生有言,跟著他只能粗茶淡飯,想吃好的自己去賺,我同妹妹們享受慣了,只好想辦法做點自己的營生。」
這話一出,邊上在聆聽的邱淡素不由咋舌。
沈賢祺卻無此反應,他對「自己的營生」表示質疑,當下及過去的世道對經商的女人極其不友好,單打獨鬥有所作為的女人哪個不是借色上升。
不說遠,就說在上海打拼的董竹君,一路走來,各種貴人扶持,貴人是閒得慌,還是都欠老董家人情?
冼耀文年紀輕輕就能在香港打出一片天地,又能被周家選為女婿,立身東莞幫,結連潮州幫,交際英國佬,友誼商場一案又打通海派江浙幫的人脈,縱橫香港各勢力之間,人情練達絕對不一般,豈會不清楚女人獨立經商會面對什麼。
即使他冼耀文鑽到錢眼裡,也不會讓自己女人「靠自己」經商,不然會被人看輕,冼家的牌子立不穩,紙老虎人人得而分食。
所以,「自己的營生」十之八九是靠冼耀文樹立的面子開道,或者眼前的蘇麗珍只是負責站在前台的傀儡,暗地裡是冼耀文在操控。
沈賢祺從冼耀文結交英國佬一點往外擴散一下,想到冼耀文大概不願意被外人認為他和內地的關係太親密,以保持左右逢源。
「蘇麗珍負責跑腿,後面還有一個占股更多的女人,那個女人想必是冼耀文要放在內地這個籃子裡的冼家代表。奇怪了,不是說冼耀文是農家子弟,分散投資這一套這麼熟手?」
彎彎繞在沈賢祺腦子裡繞了一大圈,時間卻只過去一兩秒,一個關注女兒動向的眼神掩飾恍惚,他回道:「冼夫人,沈某在上海稍有人脈,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請儘管開口。」
「這話聽著不像是客套,倒像是有結交我的意思,沈賢祺也打算去香港?」蘇麗珍腦子一轉,輕笑道:「沈先生,我是女流之輩,涉世未深,你千萬不要和我說客套話,我會當真的。」
沈賢祺哈哈一笑,「冼夫人有事儘管來找我。」
蘇麗珍端起酒杯,說道:「我借花獻佛敬沈先生一杯。」
沈賢祺舉杯回敬,「冼夫人,請。」
蘇麗珍輕呷一口,又將杯子對向小女孩毛毛,「毛毛,阿姨家裡有好多玩具,改天去阿姨家裡玩。」
沈賢祺眼中的精光不經意間一閃,對蘇麗珍的洞察能力表示肯定,這女人不簡單,這麼快把出他的脈。
他看著蘇麗珍和自己女兒有說有笑,也不打斷。
同一時間,謝麗爾和莎莉坐在金季商行樓下的西餐廳里。
兩人沒有點菜,只是點了一瓶紅酒。
莎莉呷了一口酒,說道:「還要等誰?」
謝麗爾搖晃酒杯,觀察酒液掛壁,「羅莎琳德·亨伍德,還有一位女飛行員。」
「誰?」
「金季物流的總經理。」
「我是問女飛行員。」
「李霞卿。」
「Ya-Ching Lee?」
「嗯哼。」
「我知道她,中國第一女飛行家。」
「她不是。」莎莉的話音剛落,一個聲音接過了話頭,隨即一個身著素雅旗袍的女人出現在兩人視線,目光從兩人臉上掃過,「兩位哪位是布朗女士?」
「我是謝麗爾,李,請坐。」
「謝謝。」李霞卿沖謝麗爾微微頷首,款款坐於空位,看向莎莉說道:「女士,中國第一女飛行員是朱慕菲女士,我的第一之名是波音公司出於銷售飛機的目的傳開的。」
「我看過資料,朱慕菲女士很早已經過世,而且你是唯一一位參加過實戰的女飛行員。」謝麗爾說道。
「不。」李霞卿搖頭,「我沒有駕駛飛機參加過實戰,唯一參加過實戰的女飛行員是權基玉,她是韓國人。」
「好吧。」謝麗爾來了一個幾乎復刻冼耀文的攤手,「李,這次請你過來,是希望你加入我們商行即將組建的子公司ITS,In The Sky。」
「當飛行員嗎?」李霞卿問道。
「總經理兼飛行教官,或者還要加上代言人的身份。李,你是否有興趣重返電影界拍電影?」
李霞卿的父親是李應生,曾是黎民偉創立的民新電影公司股東之一,二十年代末期,李霞卿十五六歲時,曾參演民新電影多部默片,一度與蝴蝶、阮玲玉齊名。
只不過風頭正盛時,李霞卿退出影壇,為愛負笈英國,一次赴巴黎會情郎亦是前夫鄭白峰期間,觀看飛行表演過程中被震撼,決心做一名女飛行員。
李霞卿敏銳地洞悉謝麗爾的想法,「布朗女士想把我的身份當作噱頭?」
李霞卿的太爺爺是李慶春,出自海豐李氏,年少時在香港接受中英文教育,後在法庭擔任潮州話翻譯,因收了好處私自藏匿對嫌疑人不利的文件而遭開除。
後入某律師事務所當「大寫」,被僱主指控侵吞款項而解職,一度入香港大酒店打零工。日子過得慘兮兮時,不知走了誰的門路,給廣東水師提督方耀當起了坐探,負責在香港探聽同盟會及孫文的消息。
彼時,孫文的一對同鄉楊啟文、楊啟懷從事鴉片走私十多年,富得流油,也不知是因為孫文曾以革命的名義化過緣,還是單純財帛動人心,留在老家的楊啟懷被方耀抄家加砍頭,早年到香港居住的楊啟文僥倖逃過一劫。
不過,楊啟文被李慶春盯上,向其索要5000銀圓,威脅說不給的話就將他引渡回大陸受審,豈料敲詐不成,李慶春被香港最高法院以敲詐勒索等五項罪名判了個終身勞役監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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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獄中其不斷上訴並有親人在外疏通,蹲監十年後被港督特赦,驅逐出境。
回到內地,跟在方耀身邊當英文秘書,機緣巧合,他的兩個兒子李子石、李晉一娶了晚清四大買辦之一徐潤的兩個侄女徐佩蘭、徐佩萱。
李慶春這兩個兒媳婦都是革命積極分子,或許就是受到兩人影響,從李慶春往下,李家全成了同盟會員,李慶春更是貢獻自家宅子給同盟會設立機關,並面對袁世凱鷹犬龍濟光搜捕時視死如歸。
不僅如此,李慶春獻了兒子獻孫子,兒子李晉一過世後,他的孫子李沛基、李應生加入黃興領導的東方暗殺團,參與炸死鳳山的任務,其寡居兒媳徐佩萱陪伴三二九之役作戰受傷的黃興赴港療傷,這一陪,她的名字改為徐宗漢,並冠夫姓黃。
甭管李家走向革命的動機是什麼,反正李家都是同盟會的老人,二十年代和抗戰期間,不少老同人赴港定居,有當寓公的,也有經商的,這幫人攏在一起,是一股不小的勢力。
再說李應生,辛亥之後便開始經商,在公共租界和法國勢力交好,並給杜月笙做過一段時間的法文秘書,幫助杜月笙勾連法國勢力,而杜月笙投桃報李,為李應生的生意提供保護且不收保護費。
前兩年李應生到了香港,將主要精力用在經營東華三院董事局的圈子,如無意外,明年的主席會在他和現任主席馬錦燦之間二選一。
冼耀文之前有打算在金屋置業旗下成立金好運,以經營香港和澳門、台灣之間的短途運輸之餘,也為雨夜鋼琴突擊隊的船舶、飛機提供掛靠。
但突擊隊組建好之後,他發現太費錢了,明明是給金季商行幹活的突擊隊,沒理由他一個人出錢養,於是他改變主意,在金季物流的天空旅行者旗下建立ITS,經營飛行觀光服務和飛行俱樂部。
這兩項業務擺明了掙不到大錢,卻很有經營的必要,一是給雨夜鋼琴突擊隊走帳,二是結交人脈,為金季商行未來轉型提前做點準備。
待走私的風口過去,他給金季商行規劃的業務主要是旅遊、貨運、貴金屬交易、金融、工業原料和生產器械代理、對外貿易以及藥品銷售,另外加上謝麗爾看中的菸草業務。
這當中絕大部分業務的開展都相當倚重人脈,特別是旅遊,他打算深耕細作,並儘可能從中攫取儘可能多的利潤。
發展香港旅遊業,這是對外喊的口號,一個便宜行事的噱頭,好處能自己吞下,絕不溢出給他人分潤。
香港的景點放進世界旅遊大市場,簡直不值一提,說到打造香港的特色旅遊,適合挖掘的賣點是金融和購物,前者放進旅遊板塊來考量是買櫝還珠,後者才是旅遊的靈魂伴侶。
首先,為了購買某樣商品而發起一次旅行是有可能的,就冼耀文前世的觀察,有不少人為了購買一款手錶跑一趟瑞士,去香榭麗舍大道和第五大道掃奢侈品,更是大有人在,因此,他有想法在香港打造奢侈品一條街。
地點待定,假如這條街的物業不是一半以上屬於冼家,他寧願計劃胎死腹中。
前世銅鑼灣和尖沙咀之所以成為奢侈品購物中心,地段的優勢並不是那麼明顯,只是有人在使勁推動這兩個地方往奢侈品購物中心的方向走。
此時的香港在奢侈品購物領域可以說是一張白紙,只要他想並去做,北河街、東京街或者其他靠近當下中心熱鬧地帶的街道,皆有潛力打造成奢侈品一條街。
而這條街所在的位置,他不太希望處於地盤已被瓜分殆盡的港島,地皮只剩下塊塊,想拿一條線的地皮,一張張血盆大口早就在那張著等待飽餐一頓。
買不起,實在是買不起。
與其便宜那些該死的資本家、葛朗台,倒不如在九龍發起一次拆遷致富活動,窮人乍富成了拆一代、拆二代,心性不足以把握財富,稍作引導,便會在莊閒上尋求刺激,在斬龍的康莊大道上盡情撒歡。
由此,一場電閃雷鳴般迅捷的財富二次分配革命爆發,財富流向擅長平均分配的組織,與即使當上財團領袖,依然不忘無產階級初心的人手裡。
方便成本回收是他傾向九龍的原因之一,原因之二是九龍更適合打造「吃喝休閒購物」一條龍消費帶。
吃可以打造美食中心,也可以沿著深水埗碼頭一線打造夜宵大排檔長廊;喝可以打造酒吧聚集地,酒吧無需交通便利,只要有酒有妞,有隨時可過海的渡輪,港島的客人不會嫌路遠。
休閒不用說,除了針對水兵的西環,大部分雞檔都在九龍集中,而且,他早已在上海大廈項目里埋下了鳳樓的「鳳舞九天」,這一塊他不碰,但可以通過商業集聚效應引導他人參與進來。
ITS以飛行為切入點,接著落地建立汽車俱樂部,然後入水建立遊艇俱樂部,將自己的興趣喜好融入人脈圈擴展行為中,並順勢鋪墊高端休閒模式。
冼耀文在制定友誼影業的發展方向時,已將其納入旅遊大計劃考慮,影片、主題公園以及明星,在某種意義上,都被他視作旅遊產品進行考慮。
「李,『噱頭』這個詞可能不太恰當,我想用『炒作』更合適。」謝麗爾淡聲說道。
「炒作?這個詞很新鮮,順便說一句,布朗女士你的中文很好。」
謝麗爾莞爾一笑,「告訴我炒作這個詞的人,說這個詞出自《紅樓夢》,並不是什麼新鮮詞。」
「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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