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不是暴利
「後來呢?」
「上海解放後,市政府採取了恢復經濟、扶持工商開業復業的政策,在工商部門和新藥業公會的調解下,大康西藥行把包括扣住的嚴廣駿的藥品等都轉為債務,以負債經營狀態復業。
復業後,王康年一度表現得非常積極,他參加了老閘區工商聯,還是大康西藥行所在大樓的居民委員會主任和肅反委員會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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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復業至今,大康西藥行的經營狀況有了好轉,銷售額大約有260億,賺了一些錢,還掉了部份債務。」
蘇麗珍問道:「王康年欠了多少?」
「連本帶利大約15億。」
「西藥的利潤不低吧,260億的銷售額還沒還清15億?」
「冼太,你有所不知,王康年後來做生意也不老實,大康西藥行沒多少資金,一直在空麻袋背米,資金成本很高。而且買空賣空、以次充好,很多生意只能做到一半,不是拿不到尾款就是需要額外開支把事情擺平。」
「王康年的口碑一直不好?」
「是的。」
「口碑不好,做生意又不老實,誰還會跟他做生意?」
「公家。」
蘇麗珍輕輕頷首,「你的消息從誰那裡拿到的?」
「主要是馬維善。」
蘇麗珍略作思考,「知不知道哪家西藥行的口碑比較好?」
「嚴廣駿的職業新藥口碑就不錯。」
「地址。」
「好像是東台路278號。」
蘇麗珍拿出一本國慶節一周年紀念學習手冊,記下地址,隨即合上手冊說道:「金季藥品很在意上海這邊的出貨渠道,不容口碑有損,我需要你幫個忙。」
「冼太你吩咐。」
「董淵、王祖蕃、馬維善、夏雅倫,還有其他人,無論是誰都好,發展他們其中一個人帶頭舉報王康年。」
蘇麗珍稍稍停頓,接著說道:「馬寅初曾經發表過一次題目為《我們要發國難財的人拿出錢來收回膨脹的紙幣》的演講,痛批豪門權貴在抗戰時大發國難財。
去年11月,《解放日報》上發表了一篇文章,提到了『國防第一,穩定市場第二,其他支出第三』的財經方針。
去年的軍費開支占整個財政收入的比例很高,朝鮮戰場上,因為後勤補給的原因,圍繞漢城的拉鋸戰,志願軍逐漸陷入劣勢。
為了轉劣為優,後勤補給能力需要加強,後勤就是錢,錢從經濟來,王康年的做法既破壞內地經濟大環境,又會讓人想起馬寅初說的『前方吃緊,後方緊吃』。」
蘇麗珍莞爾一笑,意味深長道:「王康年很適合立為反面典型,一個反面典型也會伴生出一個舉報英雄,這種英雄總能獲得一些『典型』好處,你提前給英雄送份賀禮道喜。」
吳鴻安聽懂了蘇麗珍的意思,問道:「冼太,賀禮的預算多少?」
「1000萬,讓素錦出面辦這件事,500萬是她的車馬費。」
「明白。」
接著,蘇麗珍將刊登招聘啟事一事交給了吳鴻安,並讓他聯繫一家小飯館以作測試廚子水平的場地,另跑一趟公安局報備一下,視公安局的態度,再行決定是否去居民委員會。
臨近十點半,蘇麗珍包了酒店的一輛車出門。
新中國成立初期,上海口岸國營進出口公司發展迅速,工作重心更多落在對蘇聯及各人民民主國家進出口業務管理,而對資本主義國家業務及其所強調的市場經營形式,私商的業務熟悉程度特別是長期建立的海外市場聯繫優勢明顯。
由於物資短缺,仰仗進口,為儘快恢復經濟,國家在整體調整工商業時,為鼓勵私商積極從業,以藉助貸款、批匯等扶持性政策鼓勵私商積極開展進出口業務。
除經濟、市場因素外,相應業務關係亦與時局對應。國家初期強調運用私商開展對資本主義國家進出口業務,關鍵在於藉助私商力量突破外部封鎖。
舟山未解放之前,台灣方面的軍艦利用舟山及周邊島嶼對長江口及東部沿海地區進行武裝封鎖,限制內地貨運船隻進出。
上海口岸大量進出口物資只得藉助私商海外關係周轉,經天津、青島、羊城轉運進出上海港。
為彌補前期進出口貿易尤其是進口物資的短缺,上海口岸果斷對各類進出口商戶發出「大進大出」動員令,不僅集中批發經營許可證,且在鼓勵易貨交易的同時大量核批外匯申請;
支持各業私商以結匯交易方式進行進口業務洽談,指示其務必利用一切海外關係,尋找進口物資及國內貨物出口對象,積極擴大進出口業務量。
去年下半年上海口岸完成進出口業務量出現井噴,達到上半年6倍之多。其間雖然受到《外匯分配使用暫時辦法》影響,私商不再被允許「自備外匯自主經營」,而須嚴格執行外匯申請審批制,自主開展進出口業務的能動性與靈活性有所下降。
但在整體拉升業務量政策的帶動下,進出口私商仍顯得極為活躍,市場中出現一波進出口貨物交易的小高潮。
數日之前,中蘇簽訂軍事貸款協定,以1950年10月19日誌願軍出兵抗美援朝為界,此前訂貨以全價付款,此後以半價付款。對此,蘇方的解釋是援朝應「共同負擔」,兩國各出一半的錢。
也在數日之前,SH市一屆一次工商界代表大會上,多位進出口私商及私營工廠主呈交提案,反映行業內大量在美國未完成業務結匯的訂單及資產被凍結,一些已簽訂合同的業務也被強行中斷。
習慣易貨交易形式的私商尤顯被動,出口商品在國內已大致完成採購,卻因易貨進口受阻出口風險增大,延遲出口裝運又面臨商品庫存積壓問題。
針對這一狀況,遵照華東地區進出口業務管理要求,上海口岸發出通知,宣布暫停簽發美匯區域出口許可證,並成立進口物資緊急處理行動委員會,協調商戶業務申報。
為保證對外進出口貿易不落空,對外貿易管理局與海關聯合,共同出面對私商再次進行特別動員,除要求其在進行易貨交易時務必做到「先進後出」確保進出口物資安全,承諾給予私商系列優惠政策:
如對其批發特別外匯額度,允許其無證進口貨物(需事後補證但不作罰款處理),對其通過香港進口禁運物資給予專項支持等。
雖然這些優惠政策勉強穩定了進口物資額度,但也未完全抵消因封鎖、禁運帶來的負面影響。考慮到相應風險及獲利難度,許多中小規模或帶有投機性質的私商開始退出。
另一方面,禁運不僅阻止物資運輸,更直接斷絕相應業務關係。不僅美商大量退出上海口岸,出於國家意識形態以及為獲得美援支持的考慮,英、法及其他資本主義國家商行也先後退出內地。
一時間上海口岸上近三分之二洋商歇業,事實上削弱口岸開展進出口的業務能力,原本多由洋商經營的對資本主義國家出口商品銷量大幅減少,桐油、豬鬃、茶葉、絲綢等商品所受影響最甚。
無論內地實行何種經濟體制,國進民退的大方向基本明確,如果不是禁運,私商掌握的海外客戶關係對當下的進出口尤為重要,大概外貿領域的國進私退的步伐已經大踏步向前。
也正因為禁運,導致商品進口的難度增加,有實力進口的私商可以獲得不錯的利潤,且不那麼合身的「愛國」帽子能往自己頭上扣一頂。
既能賺錢,又能獲得表揚,此時的進口貿易對私商而言大有可為。
相對而言,出口業務的行情就不是那麼樂觀,一是匯率對出口不那麼友好,貨幣價值虛高,導致出口商品沒有太大的價格優勢,二是諸多出口業務需要洋行代理,利潤被吃去一大塊,價格優勢進一步降低。
另外,「統購統銷」的「統購」將大部分具備不錯利潤的出口拳頭商品給統了進去,也就意味著私商的進貨成本增高。
出口無利可圖或微利,私商自然不感興趣,主要精力放在進口上,但對國家而言,只進不出當然不行,不出口外匯從何而來?
於是,國營進出口公司加快蠶食利潤豐厚的進口業務,限制擠壓私商的進口「暴利」空間,並且,批匯時對出口業務量較大的私商給予偏向性照顧,對出口不利的私商進行「鼓勵」。
幾天前,冼耀文致電蘇麗珍後,後續又發給她一封電報,令其註冊成立今朝集團,股份實際分配為冼家60%、岑佩佩25%、蘇麗珍15%,該集團掛在岑記商行旗下,名義上岑佩佩持股85%,為第一大股東,主營業務為轉口內地商品,次要業務為向內地轉口商品。
前者公然開展,後者保持低調。
冼耀文非常喜歡一個詞「攤派」,這個詞但凡出現,就意味著出現發橫財的機會。
俗話說得好,天底下沒有難做的生意,難做只是因為定價不對,其他人賣1000萬的房子,你20萬往外出,買家們一準從八里地外跪行上杆子過來交易,互相之間還會往地上撒玻璃碴,硬生生自行提高准入門檻——玻璃碴都不敢跪,有啥資格做這樁買賣。
這種買家冼耀文樂意做,也不缺乏跪玻璃碴的勇氣,且他的動機不是為了一兩百萬的暴利,而是本著為內地進出口貿易獻出微薄之力的樸素追求。
當然,捎帶手面朝黃土背朝天,一點點撿拾大概撐死了一兩千萬的微利。
城隍廟。
蘇麗珍至名為東樓閣的店鋪取了昨日致電定做的請柬,又買了文房四寶,然後坐進名為樂圃閬的茶樓。
樂圃閬的老闆原從事賽璐珞生產,同行多給面子過來關照生意,一來二去,這裡成了賽璐珞和骨牌商茶客的定點茶樓,也成了塑膠行業信息的交換地。
就因為此,蘇麗珍沒有選附近更適合遊客的湖心亭和桂花廳,品茗之餘,或許能撿到生意。
擇一隅的位子,點了茶點,將整個茶樓打量一圈,然後磨墨,在請柬上填寫私商的商號和落款。
填好一條街的,墨也晾得差不多,讓董初寧先去送,她接著寫。
出門前,她找了飯店的大堂經理,租下了飯店的會議廳,明天下午一點舉行今朝集團業務洽談茶話會,直接一對多洽談出口業務,這麼一來效率就高了,既節約時間,也製造內卷,有人敢平價出口,就有人敢賠本賺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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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虧本不要緊,趕緊完成「出口指標」,多做點進口生意找補。
站在今朝集團的立場,敢賠得多的商號,便會高看一眼,並投桃報李,從中撮合商號和金季商行進行交易,買賣人嘛,都知道做人,蘇麗珍給點暗示,應該會被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蘇麗珍填著請柬,沒注意到茶樓新來了客人,一男一女兩個大人帶著一個胖嘟嘟的小女孩。
小女孩不太安靜,手裡拿著一部玩具車,一脫離女人的掌控便蹲在地上玩起了玩具車,按住車往後一拉,車子內部的發條就被上緊,然後鬆手,車子被發條帶動往前跑。
小女孩先是固定在一個圈裡玩,車子跑遠撿回去接著玩。玩了一會,她忽然玩起了接力賽,車子跑到哪裡,哪裡就是一個新起點,車子不小心鑽到其他桌下,總會泛起漣漪,男人便會抱拳沖那一桌的客人表示歉意。
男人的地位可能不一般,他的抱拳會收穫他人表示無礙和打招呼的抱拳。
車子跑了三段路後,第四段開始,車頭對準了蘇麗珍這一桌,發條上緊,手一松,車子直奔桌底,在桌角別了一下改變了方向,直勾勾撞在蘇麗珍的鞋尖。
蘇麗珍受到驚嚇,手一抖,「珍」字第一撇穿透了王字,一張請柬廢了。
她低頭往桌下一看,看見玩具車,隨即抬頭看見朝她靠近的小女孩,擱下毛筆,她沖小女孩招了招手。
不遠處正欲抱拳的男人見是一個陌生女人,便起身上前。
蘇麗珍撿起玩具車,待小孩子走近,她撫了撫小女孩的頭,「小妹妹,告訴阿姨你叫什麼名字。」
小女孩也不認生,直接回答道:「毛毛。」
「真乖,毛毛幾歲啦?」
「六……」
「毛毛,有沒有向阿姨道歉?」男人走近,先沖小女孩說了一句,隨後看向蘇麗珍說道:「這位女士,小女驚擾,實在抱歉。」
蘇麗珍沖男人微笑道:「無礙,毛毛很可愛。」
說著,蘇麗珍將玩具車放到小女孩手裡,「毛毛,阿姨把車子還給你,跟你爸爸回去吧。」
「謝謝阿姨。」
「女士,再會。」
一個小插曲很快過去,蘇麗珍接著填請柬。
待董初寧送完之前的回來,她已經填好所有請柬,董初寧接著跑腿,她叫了夥計結帳,準備去吃個飯,一會再回來坐坐。
「算帳。」
「女士,你的帳沈先生已經幫你付了。」
「哪位沈先生?」
「就是剛才那位同女士你說話的沈賢祺先生,做菸草的大佬倌。」
「哦,小女孩叫什麼?」
「只知道是六小姐,名字不清楚。」
夥計其實知道,但不能說,沈賢祺是場面上的人物,名號容易打聽,告訴別人沒什麼,沈小姐則不同,是家眷,怎麼能隨便告訴他人。
除非,意思意思。
蘇麗珍茶樓里來,酒家裡去,知道夥計的德行,她只是隨口一問,可不會為了個名字而破費。
吃飯的地方選在就近中以後可能不容易吃到的徽菜館大富貴,剛進入店內,蘇麗珍一抬眼就看見沈賢祺一家三口,不能不大寫一個巧字。
沒過去打攪,只是點菜時囑咐夥計一句,沈賢祺那桌由她買單。
點了菜,不待菜上桌,蘇麗珍就看見沈賢祺朝她走來,心中不由詫異對方在這一片的人面之熟悉,酒家居然第一時間告知買單一事。
她的念頭一閃而過,沈賢祺便來到近前抱拳道:「女士,讓你破費。」
「沈先生,不用客氣,我們有來有往。」說著,蘇麗珍站起沖沈賢祺伸出右手,「冼蘇麗珍,從香港過來。」
沈賢祺和蘇麗珍盈盈一握便撤手,「冼夫人,不知尊夫名諱。」
「我家先生只是小生意人,沈先生未必聽過。」蘇麗珍客套道:「我家先生上冼下耀文。」
聞言,沈賢祺先震驚後詫異,震驚是聽到冼耀文這個名字,前不久他的香港好友給他的信中提到了冼耀文,說起冼耀文和周若雲的婚事,他知道冼耀文這人不簡單。
詫異是蘇麗珍給自己冠了夫姓,冠夫姓從女權角度來說是一種不平等,但從妾的角度來說,這是對身份的肯定,沒有妻之名,卻享妻之貴。
要知道早些年小妾連當媽的權利都沒有,生的孩子得管正妻叫媽,遇到難纏的正妻,讓親媽給孩子下跪的事兒不是做不出來,甚至讓孩子整死親媽,以絕後患。
簡單來說,冼蘇麗珍在外面若是做了蠢事,冼耀文和冼家要為她兜底,反之,蘇麗珍做了蠢事,冼耀文可以進行止損操作,不認蘇麗珍是冼家人,要打、要賣、要殺,悉聽尊便,道義上一切與冼家無關,法律上對方自己搞定去。
稍稍恍惚,沈賢祺說道:「冼夫人自謙了,冼先生在香港聞名遐邇,我就是在上海也有所耳聞。」
「沈先生過獎,我家先生只是商界新人,還需要沈先生等商界前輩多提攜。」
「不敢當,不敢當。冼夫人,我和拙荊剛剛動筷,若是不嫌棄,請過去一起用餐。」
「那就打攪。」
蘇麗珍跟著沈賢祺過去,沈賢祺為她做介紹。
「冼夫人,這位是我太太邱淡素,這位是小女殿霞,你方才已經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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