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色戒
張愛玲的口腹之慾是經濟適用型的,對油炸之物和甜口很是偏愛,兩人穿梭於攤子之間,飄著油香味的攤子前,張愛玲總會駐足,即使不是她喜歡的吃食,也會聞一聞油香。
一路走,一路吃,冼耀文發現她吃的吃食都是偏軟爛的,於是,行至一人少處,掰開她的下巴看一下牙口。
如他所想,她的牙齒並不好。
「吃歸吃,記得勤刷牙,不然你的牙齒再過幾年就開始嫌棄你,一顆接一顆離你而去。」
回應他的是賭氣似的數片雲片糕一起入嘴,牙齒上下反覆鍘雲片糕,一會,粉末狀的熟石灰回歸生變熟臨界的狀態,一小坨挨著一小坨。
他嘿嘿一笑,不再呱噪,當他除了說話,不再與她的嘴有其他交集時,她自己會反思,去解決問題。
繼續走,將大笪地能入她法眼的吃食吃了個遍,兩人進了一間做豉油西餐的咖啡館,冼耀文點了燒乳鴿、章魚蓮藕湯,加一份米飯和頭盤沙拉,張愛玲點了奶油蛋糕外加一份奶油,熱巧克力加奶油,還是外加一份奶油。
吃食上桌後,見冼耀文拿著筷子夾沙拉下飯,張愛玲的臉上冒出一絲嫌棄,「不中不西,大雜燴。」
冼耀文沖她淡淡一笑,「我樂意。」
張愛玲睨了他一眼,不再多說什麼,拿起匙羹吃自己的奶油蛋糕。
冼耀文沖夥計招了招手,要了一份《十三麼》。
十三麼到了劉榮駒手裡,他並沒有隻坐著吃前面的老本,而是大力拓寬了銷售渠道,茶室、茶餐廳、麻雀館等等,平民化的消費場所基本有十三麼的報紙架。
《十三麼》只有故事性,沒有時效性,銷量提高後,有時會加印往期的報紙,就因為那一期上有短篇故事很受讀者喜愛。
還別說,劉榮駒將十三麼更上層樓,五百萬買過去,賺大發了。
當然,他也不虧,不說鹹濕大王的帽子不用戴了,就是後期提高銷量的策略他能想到也不能執行,劉榮駒能順利鋪貨,不可能只單純用了商業手段,說到底,十三麼和社團更配。
《十三麼》入手,冼耀文按順序看第一則連載的故事,剛看了兩行,感覺就不好了,故事場景在片場,一男一女在對話,對話里可以提出兩個名字,阿湄、冼導演。
跳到後面看了眼,講的是冼導演和女演員李湄在片場媾和的故事。
「劉榮駒,你大爺。」
冼耀文心裡笑罵,劉榮駒這王八蛋,碰瓷女明星就算了,連他也不放過啊。
不過,蹭李湄的熱度蹭得挺有水平,文章寫得也不錯。李湄走的本就是性感路線,走進潛在觀眾的春夢裡對她以後的發展有利。
稍一琢磨,他覺得可以儘快推出幾版李湄顯露身材的海報,十之八九會熱銷,只不過這批海報的日子會過得慘點。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殊不知,張愛玲已經拋給他好幾個嫌棄的眼神,大庭廣眾看這種污穢報紙,也不嫌丟人,而且是當著她這個情人的面,就不能跟她聊天嗎?
當然能,鹹濕情節能通過審核的已經被寫過無數遍,新文章沒多少新意,大概碰瓷女明星是無奈之下的靈機一動。
該說不說,劉榮駒又挖到了金礦,這個碰瓷會開創一個新的鹹濕流派,成為十三麼新的起點。
看完潛規則的故事,冼耀文放下報紙,專心吃飯。
張愛玲見大忙人有閒了,連吃兩口奶油蛋糕沖淡尖酸味,隨後說道:「報紙好看嗎?」
「十三麼現在的老闆是我朋友,以前的老闆投資五萬元創立十三麼,以五百萬的價格賣給我朋友,這筆買賣誰也不吃虧。」
「港幣?」
「嗯。」
「一份小報這麼值錢?」張愛玲吃驚道。
「就是這麼值錢。」
「看的人很多?」
「不少。」
張愛玲不再說話,也沒接著吃,只是坐在那裡發楞。
冼耀文接著吃,不到五分鐘就著湯吃完一碗米飯,沒再加飯,而是點上半截頭。
被雪茄味熏回魂的張愛玲冷不丁說道:「你說現在讀者都愛看什麼?」
「為什麼問這個?你是遷就讀者的人?」
「為什麼不是?我靠寫文養活自己。」
「哦,香港現在武俠小說最暢銷,你能寫?」
張愛玲搖頭,「不會,寫不了。」
「那就才子佳人小說,才子和妓女的狹邪小說未必有市場,工廠女工和富家公子的故事一定有不少受眾,富家公子為了工廠女工放棄榮華富貴,委身石硤尾,然後經過工廠女工的好運加成和相攜相守,兩人開創了一番超越家族的事業。」
冼耀文指了指奶油蛋糕,「比如開遍香港的蛋糕店。」
「好俗套的故事,和清代的言情小說沒什麼區別,只是換了件衣服。」
「世界本來就是俗套的,猶如被掃進垃圾堆的孔子、儒家,遲早還是會被撿回來,換身皮,接著獨尊。」
「儒術治民?」
「就像你吃奶油蛋糕,你只會希望自己處在一個想吃就能吃到的狀態,而不是處於一個求而不得的狀態,哪怕某一天你對奶油蛋糕不再喜愛,你也不會把蛋糕作坊分給沒有吃過奶油蛋糕的人,只會用它交換其他作坊,糯米丸子或油炸檜。」
「你的比喻不太形象,但我聽明白了。」
冼耀文頷了頷首,「能聽明白就行了,你吃了一路,蛋糕還能吃完嗎?」
「吃不完,給你吃。」張愛玲將蛋糕盤推向冼耀文。
冼耀文瞅一眼蛋糕,「你吃得還算利索,留著給某位小朋友當驚喜。」
「未必能被小朋友吃到。」張愛玲說著,拿起自己的錢包,掏錢時忽然又頓住,輕笑一聲道:「以前和炎櫻各自付費習慣了。」
「嗯。」
冼耀文掏出一張錢放在桌面,隨即抬手招來夥計,待夥計過來說了聲「新年快樂,不用找了」。
走出咖啡館,張愛玲問:「去哪裡?」
「你想去哪裡?」
「不知道,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走走。」
兩人朝著輝濃台的方向慢走,很少說話,專心欣賞夜色,兩人的距離從十指緊扣自然過渡到倚靠。
然後,回到住所,張愛玲進入廚房,接了一壺水坐到火上,又將僅有的一個熱水瓶里的溫水倒掉,等著灌入剛燒開的熱水。
燒熱水是幹嘛用的,冼耀文懂。
他將火關掉,從背後抱住張愛玲,在她耳邊細聲說道:「熱水不著急,沒這麼快用到,晚一點我來燒。」
「我要擦身。」張愛玲說話的鼻音變重。
回應她的是吻上脖頸的嘴唇。
她閉眼,沉醉!
不知何時,她被尿意叫醒,轉頭望去,男人正睡得香甜。
用手支撐著坐起,快步衝到衛生間,又瞬速折返,縮回被窩裡,將男人的一隻手墊在自己頸後,閉上眼。
再睜眼時,男人已經不在床上,透過窗簾看外面的天色,今朝沒日頭,無法估計大概的時間點。
套上睡衣來到外面的客廳,拿起書桌上的手錶一看,已是中午十二點零五分。
將手錶貼到耳朵上傾聽,秒針的滴答聲清脆有力,她會心一笑。
她已經錯過給手錶上發條的時間,按說手錶應該停了,沒停,只能是有人替她上過發條。
放下手錶,掃視整張桌面,沒見到她以為會有的字條,稍有失落。
扯了扯睡衣,正打算走向衛生間,餘光卻是看見飯桌上蓋著兩個菜盤,她囅然一笑,嗖一聲來到飯桌前,滿心期待地掀開第一個菜盤,一碗湯年糕,掀開另一個,一碟十錦菜。
捻起一撮放進嘴裡,抽出壓在碟子下面的字條,上面寫著兩豎字——寫於十一點三刻,超過半個小時才看見,年糕自己熱一熱,假如不會,餓著。明天下午會有人上門安裝熱水器,在家等著。
「沒了?」
張愛玲將字條翻了個面,沒看見還有其他字,心裡頓時空落落的,「沒說什麼時候再來呀。」
此時。
冼耀文正坐在友誼戲院的泡吧里,一張位置最差的小圓桌前,邊上坐著喝柳橙汁的柳婉卿,以及吃泡麵的冼騫芝。
正月初三,宜開業,泡吧在昨日開業,適逢喜慶之日,兩元錢一碗的泡麵,一元錢一杯的鮮榨果汁,依然擋不住顧客光顧的熱情,17張桌子都坐著人,不是小家庭就是情侶,最低消費五元錢,就是冼耀文他們這桌——一碗泡麵、三杯果汁。
一個「蘇格蘭侍應生」已經朝他們看了幾次,用眼神催促他們吃完趕緊滾。
一如當初的設想,侍應生都是從英國招的,一共招了四個,三個華人和蘇格蘭妓女的後代,最後一個也是蘇格蘭妓女的後代,爸爸是誰搞不清楚,只肯定另一半是白人血統,平時混在華人區。
不管是什麼血統,總之是四張非常英國的白人面孔,個個會說英文又能聽懂中文,與顧客溝通一點問題沒有,只需注意掩飾中文水平,口音故意拗口一點,顧客就能收穫最大的情緒價值。
白人侍應生提供的情緒價值以及媲美鳳髓龍肝的泡麵,泡吧的生意興隆是理所當然。
何況四個侍應生的待遇是保底加分紅制,日薪5元,每月全勤保底發放120元,當店鋪月利潤超過4800元,四人可共同分享純利潤的10%(扣除保底成本)。
簡而言之,四個人既是員工又是股東,生意越好拿的越多,而且店鋪的各項開支對四人都是真實公開的,不含一點水分,只要腦子夠靈活就應該生出自立門戶的念頭。
「老爺,這裡生意不錯,一天多少流水?」
「不知道,我沒問過。」冼耀文用手帕擦拭冼騫芝濺在胸口的湯汁,然後將手帕攤開掛在她的領口,照顧好小丫頭,接著對柳婉卿說道:「開這家店的主要目的不是為了賺錢,客人多就好,營業額沒那麼重要。」
柳婉卿指了指冼騫芝的面碗,「為了推廣這個?」
冼耀文頷了頷首,壓低聲音說道:「你說對了,就是為了推廣泡麵,我希望別人看泡吧生意好,一個個學著做,最好這裡的四個夥計也跳出去自立門戶。
泡麵好吃是好吃,但容易膩,估計大部分人吃個十來回就膩了,這買賣干不長。之所以把價格定高點,就是怕客人來得太勤,兩三個月買賣就黃了。」
「人家學著做,肯定想掙錢,會想盡辦法招攬回頭客,到時候買賣不還是黃得很快,泡麵的名聲怎麼辦?」
「正因為想掙錢,才會絞盡腦汁想辦法,罌粟殼熬湯加到菜里提鮮在勤行不算是秘密,會有人想到的。」
柳婉卿遲疑一下,說道:「這樣做不好吧?」
冼耀文淡笑道:「是不太好,所以我不做,只在湯里加了一點高湯精,先用不值錢的禽類骨頭、豬骨頭加海帶熬成湯,再提取可溶性成分製成粉末,效果跟糖精差不多,加一點點湯汁就會變得很鮮。」
「吃了沒事吧?」柳婉卿看了冼騫芝一眼,擔憂道。
「沒事,跟製作味精差不多原理,工藝上還更高級,就是鮮過頭了,過猶不及,不宜多吃。」冼耀文撩起冼騫芝快垂到碗裡的秀髮說道。
高湯精其實是已經出現一百多年的白蘭氏雞精的升級版,現在的成本還太高,等成本壓下去,食也可能會推出自己的雞精牌子。
「哦。」
「先不說這個。」冼耀文擺擺手,說道:「前些天見了杜月笙一面,他的身體狀況很差,很可能撐不過今年,上海大廈的計劃需要提前進行,不能再等友誼商場結頂。
詳細的計劃書已經做好了,明天到公司我給你解釋一遍,等你理解透徹,去拜訪杜月笙、李月清、藍妮、張幼儀,向他們推銷計劃。」
「上海大廈要融資多少?」
「最好是1000萬,最少700萬。這個項目牽涉到蒂安波家族,具體的情況阿美比較清楚,等她回來,你們溝通一下。」
柳婉卿點點頭,「建大廈工期至少要兩年吧?」
「差不多,工期再壓縮會提高成本。」
「你之前不是說讓我準備好隨時離開友誼置業嗎?」
「這個安排依然不變,過幾天我會解除你副總經理的職務,改任命你為上海大廈項目戰略顧問,友誼商場的工作交接給鍾石泉,你只需參與上海大廈的融資。
我會找米歇爾商量一下,給你設立一份高額獎金,等融資完成,你拿了獎金功成身退,項目由她安排的人接手。」
柳婉卿愉悅地問道:「獎金會有多少?」
「比較合理的數字是融資款的5%,再高,米歇爾應該不會答應。」
「5%已經不少了。」
「你滿意就好,獎金是你的勞動所得,你的私房錢,想怎麼花就怎麼花,除了不能養小白臉。」
柳婉卿白了冼耀文一眼,「我才不會,等錢拿到手,我想用來競標中環的地皮,我覺得中環這一塊會是香港發展最快的地區,地皮的升值速度也會是最快。」
「前半句我贊同,後半句你想錯了,中環地區只是關注度會比較高,說到地皮的升值速度,自然是現在地價比較低的地區更快。」
「那買哪裡比較好?」
「在尖沙咀找找,等你選中哪一塊,我給你參謀參謀。」
「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