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荊棘之梯(求月票)
第296章 荊棘之梯(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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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人的沉默中,空調發出重整旗鼓的嗡鳴聲,出風口的紅色飄帶緩緩上揚。窗外,學生們的嬉鬧聲、笑罵聲,出現又遠去。
石漱秋忽然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在堅定地,或者漫無目的地走向誰。但是沒人走向我。
他曾給自己定過一個目標:大二結束,全網粉絲數要達到30萬。
在他的這張藍圖中,王子虛只是道小小的坎,比門檻矮三分,比減速帶窄幾寸。他都不好意思拿對方算個「目標」。
至於小王子,更不能算目標。那是個遙不可及的夢想。
結果王子虛搖身一變,成了小王子。
這件事荒誕得像個極其惡劣的玩笑,嘲弄他有眼無珠。如果他活在戰國時代,「有眼不識荊山玉」會為了他在後面添一句:有目不識王子虛。
此時坐在他對面床上的趙詞,心中的憂愁,則要現實得多。
她不在乎王子虛和小王子身份間的反差。她在乎過,但已經過去了。
現在她只知道:如果她不趕緊想點辦法,最後一次向王子虛發起衝鋒的嘗試,就又要泡湯了。
她用思考代替焦慮,最終戰勝了恐慌。她抬起頭,眼睛亮了起來。
「石公子;你知不知道最近有個監獄題材的電影;請一個刑滿釋放的殺人犯去當主演,還得了獎?」
石漱秋說:「知道,那電影不是被抵制封殺了嗎?」
「對,被封殺了,」趙詞點頭,「從導演到製片,全都被扒了個底朝天,被打上了劣跡標籤,以後估計很難有前途了。」
「這跟我們談論的事有什麼關係?」
趙詞說:「王子虛就是小王子,你看到這個身份公布後,讀者都會支持他,粉絲都會擁護他,這是沒錯,但官方呢?」
「官方?」
石漱秋抬起頭。
「語聊已經被定性了,是違法經營,左子良還被拘留著。小王子在民間是偶像,是精神導師,但在官方眼裡呢?他是個罪犯!」
「你的意思,他會被抓進去?」
「後果比這更嚴重,」趙詞語速變快,「不會有任何正規文學獎項,會頒發給一個罪犯。翡仕文學獎不會,茅獎更不會。」
石漱秋舔了舔嘴唇。嘴巴有點干。
趙詞又說:「罪犯也不可能擔任文協的公職,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在各文學期刊上發表文章,就連出版社,也會對他敬而遠之。可以說,如果公布這個消息,嚴肅文學的大門,就對王子虛徹底關上了。」
石漱秋說:「等等,你說的不對吧?那部電影是主創團隊顛倒黑白,引起民間抵制才下映的。如果不是民間激烈反映,官方層面連基本的處分都不會有。畢竟從法律上講,那個主演已經得到了應有的處罰,刑滿釋放了。」
「是啊,所以這事成了個前車之鑑,」趙詞說,「以後所有傳媒行業,在跟犯罪分子沾邊時,都會掂量掂量,到底有沒有必要冒這個風險?——不管這個人是不是已經刑滿釋放。」
趙詞又說:「在公眾眼裡,主流文壇應該曲高和寡,應該潔身自好,應該堅守這世間最後一片淨土,不與世俗同流合污,而不是跟聊騷文暖的嫌疑犯勾肩搭背、沆瀣一氣。如果主流文壇接納他,那等於向公權力挑戰,向公眾的常識和三觀挑戰。」
趙詞還說:「再說了,小王子被抓了,文曖公司倒了,還能算王子」嗎?既沒有主流文壇背書,也不背靠資本,他還剩下什麼?還怎麼跟你爭?」
趙詞說完,石漱秋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認為,趙詞說得不無道理。
不管小王子算不算罪犯,會被判幾年,以後還能不能寫文暖腳本————至少王子虛的文學路,是再也走不通了,以後再也不能和他競爭。
只是————這樣做真的對嗎?
他想徹底碾壓王子虛,把這個侮辱自己、挑釁父親的人踩在灰塵里。為了贏,他不排斥耍點小手段。
但趙詞的方式,簡直相當於召喚天道之力直接鎮壓。那已經和「輸贏」無關了。
以這種方式斬斷一個作家的文學路,是非常殘忍的一件事。
他忽然想到:趙詞曾找過自己的父親,但被拒絕,灰溜溜地離開了。
父親是否也想到過這一層?
他是否也是出於這層考慮,才徹底放棄了永久清除王子虛這個眼中釘的機會?
石漱秋轉過身,開口道:「如果王子虛被主流文壇封殺了,他以後還能以小王子的身份,寫點文字吧?」
「你害怕他將來反撲嗎?」趙詞冷笑,「現在熱點更新這麼快,等他違法的事情處理完,早就過氣了。更何況你的主陣地是主流文壇,他被排除在文壇外,就沒辦法動搖你的地位了。你怕什麼?」
「我不是怕,我是不想做太絕。」石漱秋說,「凡事留一線,我不想到最後,他連養活自己的辦法都沒有。畢竟他都三十多了。」
趙詞說:「那應該不會。多少小王子這個名頭還是有點名氣,也許以後他會出來直播帶帶貨呀、去漫展搞搞簽售什麼的,撈一點邊角錢。餓死肯定是不會的。」
石漱秋點點頭,突然問道:「你當時去找我爸時,他是怎麼說的?」
趙詞愣住了,良久後,才開口道:「他什麼也沒說。」
「連一句評價都沒有?」石漱秋問道,「他當時是什麼表情,大概是什麼情緒?生氣,還是驚訝?」
「什麼都沒有。」趙詞說,「他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沒表現。」
「你的這個消息,的確價值很大,你沒騙我。」石漱秋說,「不過,我是想贏王子虛,但我不想毀了他。這個消息,我沒辦法使用。抱歉。」
趙詞沉默片刻,忽然一股無名怒火,從小腹升騰起來。
我給你消息,陪你分析,還幫你做心理疏導,甚至還經歷了人生第一次中暑,現在整個人還是虛脫的,最後你給我來一句,「做不了」?
石同河的果斷拒絕雖然很傷自尊,但石漱秋的磨磨唧唧、優柔寡斷,更讓人生氣。
她盯著石漱秋的臉,那還算小帥的長相,忽然之間就顯得愚蠢不堪、面目可憎。
「你簡直就是婦人之仁,」她說,「我就想問你一個問題。」
石漱秋看向她。
「如果王子虛掌握了足夠扳倒你的證據,你覺得他會怎麼做?」趙詞道。
石漱秋沒說話。
「他會猶猶豫豫,苦思冥想,反覆內耗折騰自己嗎?你還在猶豫的時候,他早就開始行動,將你徹底擊垮了。
「你看過訪談嗎?知道他怎麼寫出《石中火》的嗎?穿著成人紙尿褲寫,吃喝拉撒都在屋裡,兩個月完成了三十萬字,還全文修改過一次。
「你是個公子哥,也許在你眼裡,文學是命里就有的,與生俱來,隨便寫點什麼,就有這個文協主席鼓勵,那個雜誌總編稱讚————
「但我們這種沒有關係沒有背景的草根,哪怕把自己全部才華、靈感和情緒灌注到作品裡,也不過只能博得鄰座的大小姐淺淺一笑。
「我們光是活著,就已經用盡全力,對你來說生來就有的文學夢,我們要拼盡全力,才能染指。想要往上爬,就得赤手空拳抓住荊棘做的梯子,每一步都鮮血淋漓,這樣才能
站到你的起點上。
「文學的頂峰,本來就是強者才配擁有。王子虛摸爬滾打,撞得頭破血流,好不容易才闖到這裡。你呢?你做了什麼?憑什麼你能得獎,就憑你是石同河的兒子?
「你不像個男人。你沒有戰鬥、拼搏、對抗、掙扎,我看不到你對勝利的渴望。我看不到你為文學做了什麼。
「也許,你只想什麼都不做,等著王冠輕飄飄地自己飛到你頭上,然後你坦然、體面地享受眾人的美譽。你就是在做這樣的美夢。」
石漱秋被罵得面紅耳赤,大汗淋漓,半個字都說不出口。
自此之前,從此以後,縱觀石漱秋一生,再沒有哪天,比今天更破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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