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忽如一夜春風來
禮堂像被一場大雪輕輕覆蓋,久久的沉默是雪地里令人耳鳴的岑寂。
人們似乎害怕在潔淨的雪地上留下腳印,就連呼吸都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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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藻率先打破岑寂,鼓起了掌——
「啪。啪。啪……」
如同第一片雪花終於承受不住自身重量,從枝頭墜落。第二聲、第三聲,掌聲堅定、頓挫地響起。
隨後,四面八方,掌聲如北風湧來,吹開白雪,嫩芽初生,大地煥新,黑雲東來,雷聲隆隆。
禮堂里,人們鼓著掌,開始喝彩。
「說得好,我都聽哭了!」
「老子想起來了,老子選文學專業的初心,從來不是為了賺錢,是想為往聖繼絕學啊啊啊!」
「難怪顧藻這麼欣賞他,非要他上去講,這哥們兒是真有貨啊!」
「他不就是最近某抖上那個很火的文學博主嗎?你們看過沒?」
「那可不是『文學博主』,寫出《石中火》的含金量到底懂不懂啊!」 ……
掌聲響了很久才停。王子虛坐在椅子上,木木的。剛才過度用腦,意識還有點恍惚。
他反芻了一下自己的發言,覺得自己超常發揮了。
他平時並不這麼能說會道,被逼上台,仿佛像打通了任督二脈。也許這些念頭確實在心裡盤旋了很久,只是從來沒有找到出口。
顧藻一邊拍手,一邊轉頭看向他,眼神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欣賞。
「我就知道請你上來是對的,你就好比是一塊富礦,越挖越有。」
王子虛本人有些茫然,看著顧藻的眼神,嚇得打了個寒噤——他真像是在端詳一條礦脈,琢磨著怎麼榨乾剩餘價值。
台上其他嘉賓神色各異。程醒正在偷偷擦去眼角的小珍珠;裴青晏則有些心神不寧,指尖摩挲著茶杯的杯沿。
他之前阻攔過王子虛上台,現在對方說得這麼好,不是顯得自己有眼不識泰山嗎?
蕭夢吟盯著王子虛,嘴角撇出一個弧度,眼神好像在說「你又要出名了」。
她好像從來沒懷疑過,王子虛會給出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精彩答案。
每次王子虛有了耀眼表現,她都會用悠哉而勾人的眼神盯著他,像是在旁觀一場很對她胃口的樂子。 「不愧是賈思明高調讚賞的作者。」一學生對旁邊同學說,「臨時上台都能講這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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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之前在學校不顯山露水的,沒想到這麼有料。」
「唉,你看過他的《石中火》沒?」
「沒有啊,《獲得》太難買了,我想等單行本上市再買。」
「我聽說昨天就上市了。」
「是嗎……」
高澄宇坐在兩人前排,兩人的話聲聲入耳,臉上麻麻的,像敷了一張芥末味的面膜。
許知微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頭腦發昏,正陷入又酸又澀的自我懷疑中。
陳望河先看看高,後看看許,樂不可支,臉上洋溢起輕鬆快活的情緒。
叫你們之前看不起人,話說那麼滿,現在遭打臉了,活該吧?
他絲毫不覺得同情,只覺得神清氣爽。 坐在一旁的林硯舟心潮起伏。
說來奇怪,在顧藻強烈要求王子虛上台之前,他就隱隱萌生了一種預感:王師兄可能又要說一番了不得的話了。
王子虛登台時,他就感到他氣場隱隱發生了一些變化,這種變化十分幽微,若不是之前他在鍾教授家近距離目睹過一次,他一定捕捉不到。
台下所有人中,只有杜可竹無動於衷,像是對這種場面早已司空見慣。不僅十分淡定,還滿腦子盤算著怎麼趁機開溜。
對於她來說,小王子說出什麼都不值得驚訝。無條件相信就好了。
蕭夢吟拿起了話筒,道:
「王子虛說得真好,把宏大敘事講得這麼不令我反感,還讓我聽得津津有味的,他可能是唯一一個。」
禮堂內的討論聲逐漸平息下來。
蕭夢吟接著道:「如他所說,文學的意義,主要肯定不是賺錢。畢竟文學在賺錢這事上,毫無性價比。」
裴青晏輕咳一聲,臉上掛著一絲尷尬:
「蕭老師,我們是不是被這麼喪氣?我們的學生還是需要一些物質激勵的。不是人人都能當詩聖。」
「不是喪氣,是認清現實。」蕭夢吟的語氣十分淡定,像在念體檢報告,「不是人人都能當詩聖,絕對也不是人人都能靠文學賺錢。」 「我必須提醒各位同學,千萬不要被那些勵志故事誤導。至少98%的人,沒辦法通過文學賺到多少錢。
「江一白是特例,他哪怕不讀大學,也能靠文學賺到兩百萬。想靠文學賺錢,根本不必特地來讀個研。
「所以我說,靠文學賺錢,是性價比很低的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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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那些年輕的臉:
「但是,我想說的是,我們可以讓文學進入我們的整個人生。
「創業成功了,可以寫作;仕途不順利,可以寫作;屋頂漏水、馬桶壞掉、養一隻貓、有情人終成眷屬……無論順境逆境,在生活中經歷了什麼,在時代里活成典型還是非典型,我們都可以選擇寫作。
「正如剛才王子虛所說,文學家不止活此生此世——你們永遠可以選擇,擁有一個詩意的世界。」
台下再次響起掌聲。
裴青晏心裡有點彆扭。
他主持沙龍的目的,是為了跑通文學的商業邏輯,自從王子虛出現,一切都開始變得不對勁,好像每個人都在拆他的台。
他之前確實不太了解這個王子虛。他只知道他是鍾俊民教授的新弟子,鍾教授還在群里炫耀過一次。 鍾教授的心頭好,都是那種埋頭攻讀的古板做題家,向來不對他的口味。再加上他跟石同河那事鬧得沸沸揚揚,他不想冒風險去結識。
要是早知道這麼有料,而且還認識顧藻,開學他就該聯絡上,建立起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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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時間,顧藻拿回了沙龍主角身份,王子虛沒再被趕鴨子上架。但他也沒找到機會溜下台。
於是他就這麼呆呆在台上坐著,跟蕭夢吟大眼瞪小眼。時不時看向台下蠢蠢欲動打算開溜的杜可竹,把她給瞪回去。
王子虛掃視台下,觀察著學生們的臉,視線落在石漱秋臉上。
石公子眼睛微閉,一隻手放在椅子扶手上,坐得端正,似乎在閉目養神。
王子虛總覺得,比起第一次見面時,他身上的氣場好像有點變化了。
初次見面,他覺得石漱秋身上有股很濃厚的紈絝味——就是那種年少時衣食無憂,在安全感中長大的孩子,天生覺得自己該立於人上,同時滿腦子只想著怎麼繼續立於人上。
而現在的石漱秋,可能是終於受到一點挫折教育,整個人內斂不少。
而且,他好像還在孕育著什麼衝動,就好像即將進行某個不可告人的大動作,改變所有遊戲規則。
王子虛隱隱感覺這大動作是衝著自己來的,他嗅到了危險氣息,卻不知該如何避免。 一個小時後,沙龍結束了。
但王子虛的社交災難,這才剛開始。
裴青晏和其他幾個嘉賓圍上來尬聊,還有幾名學生在一旁逡巡,想找他簽名,王子虛的社恐特性被觸發,說話磕磕巴巴起來。
眾學生魚貫而出,江一白靠在禮堂出口的門邊,雙手抱胸,右手拿著手機,無意識地打開許多頁面,又一個個劃掉。
「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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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見是許知微站在面前,收起手機,整頓了一下情緒,問道:「怎麼了?」
「你真的靠寫作賺到兩百萬了嗎?」許知微問。
「確切地說,是兩百六十萬。」
又有幾個學生圍了過來。
「我覺得你真的好勵志。」許知微說,「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想告訴你這句話。」
「謝謝。」江一白淺淺笑了笑。 「可惜你寫的是網文。」許知微沖他揮了揮手,「回頭見。」
高澄宇也跟著許知微出去,路過時沖他點了點頭。
江一白頓時好心情全無。
什麼叫「可惜是網文」?
網文很差嗎?寫網文就很下賤?低人一等?
江一白本不覺得自己輸給王子虛了。他覺得王子虛主要是占了長篇大論的便宜,自己的回答也很精妙。
但許知微這句是真讓他破防了。
他不由得感慨人的成見是一座大山,即使這樣也沒有扭轉人們對網文寫手的偏見。
其他的學生湧上來,紛紛向他提問,讓他疲於招架。
「學長,你的小說叫什麼名字啊?在哪個平台?我想去拜讀一下……」
「學長,我也在寫網文,能不能帶帶我?……」
「……」 江一白釋懷了一些。
他也算達成了自己的目的了。
……
許知微絲毫不知自己又得罪了一個人。她和高澄宇並肩走出禮堂,微風襲來,陽光傾瀉到身上,心胸為之一寬,倒覺得想通了一些事。
「澄宇,」許知微說,「我知道我缺在哪兒了。」
「你指什麼?」高澄宇問。
「我的文字。」她說,「我發表的短文像是打磨得很漂亮的小石頭,可以拿去展覽。他是一塊巨石,有泥土,有雜草,有荊棘,不精緻,但坐落在那,你無法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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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量上的差距。」高澄宇接了一句話。
這時,不速之客陳望河走過來,語氣洋洋地插了句話:「有沒有可能,人家不是巨石,而是一座山?」
許知微沒理他,自顧自地說:「我需要做的就是積累,在內心醞釀,等我寫出足夠體量的文字,到時候成果未必會比他差。」
陳望河賤兮兮地又補了一句:「但是人家不光寫得多,還寫得快。上台隨口都能長篇大論,要整理成文字,在校刊上發一篇也是綽綽有餘。」 許知微心頭微慍,拿眼睛瞪他。
她引以為傲的,就是把校刊變成了自己的文學主場。陳望河這麼說,就像是在說她的努力,在別人面前不值一提。
旁邊高澄宇忽道:「哎,你說,有沒有可能,會不會是顧藻提前泄題了?王子虛早就打好了腹稿,所以才能一上台就長篇大論?」
許知微眼睛一亮:「你別說,極有可能,顧藻之前就認識他。」
「是吧?」高澄宇來了點精神,語氣裡帶著種「終於想通了」的輕快。
「可能他們就是在唱雙簧,王子虛請顧藻來站台炒作,給自己的新書打聲勢。」
陳望河在一旁聽得頭皮發麻,插嘴道:「我說停停,你們之前不是還說,顧藻和王子虛,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王子虛能請得動顧藻?」
許知微不以為意,下巴微微抬起:「王子虛請不到,他背後的人呢?」
「背後的人?」陳望河帶著疑惑重複了一遍。
「你不會真以為是靠王子虛自己,就能讓賈思明那種等級的人幫忙說話吧?」許知微反問。
陳望河越發無語,一股荒謬感噎住喉嚨,讓他說不出地胸悶:
「你們之前不是還說,王子虛在小地方的體制內待了十年,是草根出身?他背後有什麼人?」 「你不能這麼想,」高澄宇說,「很多人都是靠攀上貴人魚躍龍門,實現中年逆襲的。你想想,是什麼導致王子虛鐵了心辭掉鐵飯碗?肯定是遇到了很硬的關係。」
陳望河停下腳步,大搖其頭:「你知道你們像什麼嗎?」
高澄宇挑眉:「像什麼?」
「你們就像王勃寫出《滕王閣序》後,在底下酸不溜丟質疑他炒作的路人。」
許知微語速飛快:「《滕王閣序》本來就是一場炒作啊,而且是很成功的炒作。」
陳望河氣笑了。
他感覺這裡已經沒有人類了,兀自轉頭往宿舍樓走。
他跟這些人是一點共同語言都沒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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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寢室的路上,林硯舟滿腦子都在想《石中火》的事。一到宿舍,他就打開電腦,上了鐺鐺網。他有券,買書一般都在這個平台。
「陳望河,你買不買《石中火》?」 「買啊。」陳望河從上鋪跳下來,遛達到一旁,看他電腦屏幕。
「多少錢?四十五?我去,有點貴啊。」
「新書都這樣,何況《石中火》字數不少……天吶,居然售罄了!」
陳望河一愣,腦袋湊得更近一點:「不是昨天剛上市嗎?這麼快就賣完了?」
林硯舟呆呆地看了會兒書訊,說:
「可能是新書的貨還沒完全鋪開,這個平台售罄,其他平台肯定還有。」
林硯舟換了幾個平台,屏幕上一個接一個地顯示「缺貨」「暫時無貨」「售罄」,像一扇扇關上的門。
「老王的書,首印多少冊來著?」陳望河問。
「二十萬冊。」林硯舟答。
寢室里,兩人對著屏幕發了一會兒呆。
「二十萬冊??」陳望河身體後仰,「全賣完了?明星鄧梓旗出書都沒賣這麼火爆啊?」
林硯舟上網搜了一下,發現《石中火》賣爆的消息已經引起媒體關注了,果然有相關報導,打開看了一眼。 「哦,知道了,《石中火》首印二十萬冊,但首批只鋪了3萬冊不到。」
他看了看網頁,笑了:「還有說是飢餓營銷的。」
林硯舟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他說不清是因為還能買到書,還是因為「畢竟《石中火》沒有爆到那種程度」。
如果《石中火》能夠做到一天之內賣光20萬冊,他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安之若素地跟王子虛待在同一個寢室。
林硯舟又刷了幾個新聞報導,總結道:「好像是出版方為了給書造勢,想搶在翡仕首獎評選前上市,導致鋪貨出了點問題。」
陳望河問:「那要是沒有拿首獎怎麼辦?出版方不是血虧?」
「可能就是在賭吧。」林硯舟說,「不過目前看來,他們是賭對了。一天之內賣掉了將近三萬冊,這個成績起碼在兩年內都是絕無僅有。」
「很快就能知道結果了,」陳望河說,「再過一個星期,就是翡仕文學獎的頒獎典禮了。」
「《石中火》到底如何,到時候就能蓋棺論定。」林硯舟點了點頭,接著道。
……
: 「再有一個星期,就是翡仕的頒獎盛典了。」章疇說,「老石,你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啊?」
食堂里,石漱秋正慢條斯理地夾起一塊煎魚,聽了他這話,依然面無表情。
「我該有什麼動靜?」
「宣傳啊,造勢啊。」章疇說,「你看王子虛,三天兩頭搞出一個動靜來,搞得好像他才是5票入圍的。」
石漱秋用紙巾擦了擦嘴:「他搞動靜,我就一定要跟?」
章疇一愣,隨後笑了笑,道:「也是,你才是5票入圍的。至少評委是站在你這邊的。」
石漱秋聽了這話,感覺有點不舒服。這話就好像是說,他的書只能搞定評委。
章疇接著道:「就坐著看吧,看他各種舞,等頒獎禮上得不到首獎,到時候捧得越高、摔得越慘……」
「行了行了,別廢話了。」石漱秋打斷他,「你待會兒先回寢室吧,我有點事。」
「不出去打機嗎?我準備跟你出去上網呢。」章疇問。
「有正事,要見個朋友。」石漱秋說完,想了想,回頭丟給他一張校園卡,「飲料我請,下午別煩我。」
章疇收了校園卡,美滋滋地說:「嗯,保證不打擾石公子約會。」 石漱秋也沒解釋,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出了食堂。
他走出去很遠,一直到沒人的地方,才掏出手機,打開了消息記錄。
「今天下午有時間了吧?」
石漱秋把消息發出去,過了會兒,又輸入一句:
「約個時間見面?」
沒多久,那邊就發來一條信息:
「好的。」
屏幕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一會兒,對方又發來一條消息:
「可以就約在南大。」
石漱秋揚起眉毛。他之前判斷得不錯,這個人就在東海,可能離南大不遠。
他和這個人花了很久,才算聊到這一步。
對方十分謹慎,甚至有點作妖。先前告訴自己,手裡握著王子虛一個天大的秘密,又藏著掖著,不肯說,非要見面談。 而且對方還極不信任自己,反覆拉扯,生怕自己食言。也不知道之前是受了什麼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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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兩點,我在南大門口等你。我穿綠色外套。」石漱秋輸入道。
對面發來一條消息:「我知道你長什麼樣。」
石漱秋盯著對方的頭像看了一會兒,那好像是個乙女遊戲的男角色側臉,頭髮凌亂,眉眼鋒利。
而對方的名字,卻一股子書卷氣——「趙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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