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石漱秋的彷徨(石同河之子)
第272章 石漱秋的彷徨(石同河之子)
那天家裡來了很多人。
具體多少人,石漱秋已經記不清了。他只記得書房的門開著,煙霧從裡面飄出來,在走廊的燈光下變成一團團模糊的青。
大人的笑聲一陣一陣的,有時候很大,有時候又忽然壓低,變成那種他聽不懂的、嗡嗡的交談。
母親推了他一下。
「去,給叔叔伯伯們倒茶。」
他那時候七八歲,手裡端著那個專門給他用的紫砂小茶壺。壺比他的臉還大一點,他得用兩隻手捧著,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生怕灑出來。
他一路默念著敬茶時需要銘記在心的技術要點—這些都是母親反覆叮嚀過的,旨在將他打造成符合父親身份地位的體面公子。這種公子要有配得上的教養。
書房裡坐滿了人。他不認識那些臉。父親坐在靠窗的那張藤椅里,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像是在認真聽誰說話。
那個人坐在沙發正中央。
沙發上本來可以坐三個人,但他一個人坐著,兩條腿交疊著,翹得很高,腳尖都快碰到茶几了。他穿一件深色的夾克,頭髮往後梳,露出飽滿的額頭。手指間夾著一根煙,菸灰已經很長了,但他沒有彈,就那麼讓它掛著。
他那時候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後來才知道,叫賈思明。大導演。拍過父親的書。
他端著茶壺走過去,走到那個人面前。那個人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他到現在都記得。
不是看一個小孩的眼神,是看一件東西的眼神。一件擺在那裡的、需要被打量、被評估、被確認有沒有放對位置的東西。
「喲。」那個人說。
菸灰終於掉了,落在茶几上,一小撮灰白的粉末。
那個人沒有管。
他只是看著石漱秋,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慢慢地看了一遍。
然後他笑了。
「小石啊,」他說,聲音拖得很長,「長得真好。」
不是「真乖」。不是「真可愛」。是「真好」。
像是在說一件做工精良的瓷器。
石漱秋站在那裡,端著茶壺,不知道該說什麼。
父親在旁邊接話:「快給賈叔叔倒茶。」
他反應過來,趕緊把茶壺舉高,往那個人面前的杯子裡倒。茶水衝出來,冒著熱氣,濺了幾滴在茶几上。
那個人沒有低頭看那杯茶。
他一直看著他。
直到茶倒完了,他才收回目光,端起那杯茶,輕輕抿了一口。
「嗯。」他說。
就一個字。
然後他把茶杯放下,又轉向父親,繼續剛才的話題。
石漱秋端著空茶壺,站在那裡,等了幾秒。
沒有人理他。
他自己轉身,走回廚房。
很多年後,他還會想起那個下午。
想起那個人看他時的眼神。想起父親坐在藤椅里的姿勢微微前傾,像是怕聽漏了任何一個字。想起父親接話時那種小心翼翼的、帶著點討好的笑。
這個下午作為「印象深刻的一件事」被保存在記憶中。隨著年歲增長,他逐漸從中品出了更多滋味。
他觀察到:父親打電話給賈思明的助理,賈導最近喜歡吃什麼,有沒有忌口,是不是又在戒碳水,然後托鄉下的婆婆搜尋食材。在某一天賈導造訪時,他會親自下廚「露一手」。
賈思明有新電影上映,父親會提前一個月空出檔期,去參加首映禮。他總是會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固定位置,電影結束後第一個站起來鼓掌,鼓掌的時候看著賈思明的方向。
他逐漸開始意識到,這段關係的中心,並不是父親,不是那個偉大的石同河。而是賈思明。
那時候石漱秋就想:我不要這樣。
我不要成為那個看別人臉色的人。
我要成為那個讓別人看臉色的人。
從那天起,他開始練習。
練習怎麼主導對話。練習怎麼讓別人的目光跟著自己走。練習怎麼在人群中成為中心。
他成功了。
從中學到大學,章疇這樣的生態位上一直有數個類似的人。在所有圈子裡,他是中心,眾星拱月。
但是他一直知道,這是假的。他只是從不把自己裝到更高級的圈子裡。他在山裡當猴子王。
在直播間賈思明出現的那一刻,他突然回到了那個焦躁炎熱的下午,變回那個端著紫砂茶杯的小男孩。
幕布上,賈思明終於抬起頭。
墨鏡擋住了他的眼睛。
但石漱秋知道,那雙眼睛,一定還是那個眼神。
像在看一件東西。
一件需要被確認有沒有放對位置的東西。
他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掌心全是汗。
賈思明把墨鏡摘了。
這是今晚他第一次摘墨鏡。鏡腿折起來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咔」的一聲。
他把墨鏡放在桌上,然後抬起眼。
那雙眼睛比想像中要老。眼皮耷拉著,眼袋很重,但瞳孔深處有光一那種光不是溫和的,是挑剔的,是常年坐在監視器後面、盯著每一幀畫面看的那種光。
「胡掖洲剛才那段話,我聽了。」他說,「他說的那段,我也很有印象,當時我還琢磨了一下。」
他頓了頓。
「我想了挺久,該怎麼拍?」
這話一出,階梯教室全場安靜。
「我給你們念念這段。」他翻開書。
「他看著對面牆上的一道裂縫,從天花板往下,歪歪扭扭地走,走到一半停住了。
裂縫沒有走到頭,就那麼懸在那裡。
「他不知道裂縫為什麼沒有走完,也許是砌牆的人累了,也許是材料不夠,也許根本就沒有為什麼。裂縫就是裂縫,它走到哪兒算哪兒,不會因為誰在看著它就多走一寸,或者少走一寸。」」
賈思明放下書,道:「一般作家寫這種戲,肯定是煽情。但王子虛很有意思,他無情。他先寫裂縫。這不是寫景,這個我們叫定場鏡頭。
「從這條裂縫切到兩間病房,兩個家庭,兩種宿命。後面的情節,兩人身份地位越拉越大,就像被這條裂縫切斷一樣。」
「後面更絕的來了,堪稱神來之筆。」賈思明翻了一頁。
「「這時候他感覺自己輕了一點。不是真的輕,是那種從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時的輕。」
「他看見長椅上坐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灰色的中山裝,膝蓋併攏,手放在膝蓋上,頭微微低著,像在等待宣判。那個人是他,又不是他。那個人那么小,那麼遠,像一個他早就忘記了的熟人。」
「「從這個高度看下去,走廊不再那麼長了。兩扇門也不再那麼重要。他甚至能看見門後面的情形:左邊那間,右邊那間,床單都是白的,血都是紅的,女人都是躺著的。他同時看見兩個女人在用力,同時看見兩個嬰兒在往外擠,同時看見血和羊水和汗水混在一起。」
「「他同時看見了,卻什麼都沒看見。因為離得太遠了。」」
賈思明意猶未盡地合上書,道:「這種靈魂出竅的主觀鏡頭,我們電影裡叫心理蒙太奇,它同時又是客觀鏡頭,這給我們一種什麼感覺?
「」
他等待了一會兒,似乎在期待誰的回答,最後自己給出了答案:「上帝感。」
「沒錯,就是上帝。這個人在生活的夾縫中,接近了上帝一這個我說的不是宗教意義上的他具有了神性。
「在這本書的每個角落,都是寫凡人在時代里打滾,但在這裡,突然用一個上帝感的鏡頭,讓我看到了神性。一切都看到了,但是一切都無可奈何。這就讓人感到生理性的痛感。」
說完,是長久的沉默,聞人藻將話筒拿起又放下,又拿起:「賈導?」
被提醒了一下,賈思明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說:「哦,我說完了。」
「呃————」對於這猝不及防的結束,聞人藻罕見地失語了片刻,「您不做一下綜合性的評價嗎,對這本書?」
賈思明說:「嗯,這是很耐嚼的一本書。有意思。」
這個評價相較於先前的長篇大論,有點太簡短了些。就好像掛號排隊檢查花了2個小時,最後醫生看了報告2秒鐘,說,你很健康。
文暖基地。黑犬左顧右盼,抓耳撓腮,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這個絕對是對小王子老師的好評吧?我沒有理解錯吧?」
「你沒有理解錯。」信者說,「雖然我沒聽懂他誇了什麼,但我認為你沒理解錯。」
星聲說:「雖然他在明確的誇讚上惜字如金,但他討論這本書時的眼神,已經說明一切。」
小八望向前排:「組長,你怎麼看?」
「我覺得這不是個需要討論的問題,」程醒說,「他看書的時候已經在想怎麼拍了。
以我對賈思明的了解,他很少在非商業場合這麼評價一部作品。」
黑犬語氣急促:「那————小王子老師的書,是不是有機會被他拍成電影啊?」
眾人對視一眼。沒人說話。
最後蕭夢吟開了口:「有機會。只要有個人牽線搭橋,王子虛自己主動,伺候勤快點,很大概率能被拍上。」
「哇————去————」黑犬感嘆道。
雖然不明白被賈思明翻拍電影,對於一個作家來說意味著什麼。但黑犬直覺感到這是一件很叼的事。
「但對王子虛來說,拍上了未必是好事。」蕭夢吟說。
被賈思明相中本子,拍成電影,是文壇所有作家夢寐以求的事情,其地位將一躍千里。對於王子虛這種初入文壇的小作者來說更是如此,沒可能不是好事。
所以蕭夢吟說出這話,自己都覺得自己有酸葡萄之嫌。
但她真是這樣想的。
對於小王子來說,這真的是好事嗎?
階梯教室。
章疇扭頭忿忿不平道:「這賈思明不地道啊,怎麼這麼吹《石中火》?」
旁邊眼鏡男問:「為什麼不能吹?」
「誰不知道他跟石同河老師的關係?他這麼給王子虛的書撐腰,石同河老師怎麼想?」
眼鏡男推了推眼鏡:「也許,人家就是真心欣賞?」
「那也不應該公開這麼說啊,」章疇說,「要是沒有石同河老師的作品,他也走不到今天。說句不好聽的,他今天這麼說,別人還以為他跟石同河老師關係怎麼樣了呢,不考慮影響嗎?」
「閉嘴!」石漱秋忽然失控大聲道。章疇瞬間噤若寒蟬。
葉芷涵本來想再分享一下《石中火》的豆角頁面,被嚇了一跳,也不敢吱聲了。
她手機屏幕上,《石中火》的「感興趣」人數,已經升到五千多了。
石漱秋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他不理解。他真的不理解。
賈思明是誰?是那個坐在沙發中央、讓別人看臉色的人。
是那個父親要托人找醃菜、要提前空出檔期、要送三十年的茅台的人。
是那個從小到大,他見過的所有人里,唯一一個能讓父親小心翼翼陪著笑的人。
那個人,對誰都是居高臨下的。
對父親是。對他也是。對所有人都是。
可現在,他在對著王子虛的書說,「有意思」。
他在把那本書,當成一個值得「琢磨」的東西。
石漱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放在膝蓋上,指關節發白。
他想起父親坐在藤椅里的姿勢微微前傾,像是怕聽漏了任何一個字。
他想起自己端著茶壺站在賈思明面前,那個人從上到下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東西。
他想要的那個東西,一個沒有任何背景的人,一個寫書之前誰都沒聽說過的人,一個「素人」,輕輕鬆鬆就拿到了。
憑什麼?
他寫的書,憑什麼?
他抬起頭,看向幕布。
賈思明已經不再說話。他靠回椅背,墨鏡重新戴上,又變回那個誰也看不透的人。
但他說過的話,還懸在空氣里。
「我想了挺久,該怎麼拍————」
「堪稱神來之筆————」
「有意思。」
石漱秋的指甲,陷進掌心裡。
他突然很想問一個問題:你感興趣的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
有意思在哪?
文學到底是什麼?
到底要怎麼做,才算「有意思」?
他知道,這些問題不會有人回答他。
儘管他的書被交口稱讚,被封為青年作家的創作圭臬,可他對於文學,依然是那個端著紫砂茶壺的小男孩,連走路的步伐間距都需要人教。
直播間裡。
聞人藻的聲音響起:「感謝賈思明老師的分享。最後,有請雁子山老師發言。」
鏡頭切向最右邊那把椅子。
雁子山坐在那裡,一直沒有動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