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2章 1400.長嫂如母
第1412章 1400.長嫂如母
時間從凌晨過渡到破曉前。
當城市還沉浸在睡夢中時,村寨仍被深邃的藍灰色籠罩。
這裡的「冬季」沒有嚴寒,只有屬於熱帶北緣霧涼季的、被水汽浸潤的清涼。
駱斌推開竹窗時,看見遠山的茶壟還在薄紗中若隱若現。
妻子阿雲從身後環住他微微發福的腰,臉頰貼在他背上。
她二十二歲,比他小十八個春秋,此刻正懷著他們四個月的孩子。
「今天,他們————會來嗎?」她聲音略帶緊張,輕得像竹葉上的露珠。
駱斌沒回答,只是望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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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家那年他二十一歲,只留了一封信。
帶著幾件衣服,二百塊錢和一把吉他就離開了家門。
離開了生他養他的故鄉。
一晃,二十四年了————
遠處傳來一兩聲清亮的雞鳴犬吠,劃破寧靜。
三輛轎車從村口緩緩駛來,停在了不遠處的拐角。
車門打開,一行十人從車上下來。
有兩個穿著襯衫的小平頭,下車後緊緊站在車邊,警惕的看向四周。
另外八人,有兩位老年、四位中年男女,一個年輕人,還有一個小女孩————
當看到從第一輛車上下來的兩位衣著考究的老人時。
駱斌身體一僵。
阿雲感覺到了,鬆開了手。
「有人來了。」她說。
駱一航一行秘密抵達雲南後,哪裡都沒去,直接來到了西雙版納。
在西雙版納的中科院熱帶植物園修整一夜後。
駱一航一家又換了車,把大車和三個貓留給三隻小羅照顧。
自己換上三輛低調的轎車,在當地安保,同時也是嚮導的陪同下,去往一個叫銀廠寨的地方。
離開版納沒多久,就又進了山。
這裡的山和天漢的山不太一樣。
起伏比較緩和,多是低山丘陵和河谷壩子,從西向東伸出一條舒緩的脊線,像丁小滿團在一起睡覺時拱起的背脊。
星星點點的寨子,散落在這條脊線的褶皺里,與別處風格迥異。
這裡是哈尼族聚居的區域。
在路上,駱爸還說呢,說老二口口聲聲說走出大山,最後還是回到山裡————
話中帶著笑音,臉上卻沒有笑意。
駱媽也是如此,往常大方健談,甚至有些潑辣的老太后,這一路上也是一句話都不說。
只是偶爾的唉聲嘆氣。
唉,長嫂如母,家裡老二算起來,也是她拉扯大的。
也就駱一航感觸不深,畢竟二叔走的時候,他才八九歲。
這麼多年過去,已經沒什麼印象。
駱一航全家這趟雲南之行,主要目的就是為了駱一航的二叔,駱斌。
這位少小離家的叔叔,再也藏不住了————
車子沿著山路蜿蜒前行,越過銀廠寨後又開了四十多分鐘。
才來到一個無名小寨。
就是駱斌現在隱居的地方。
這裡與其說是一個寨子,不如說是被同一片茶山養育的幾戶人家。
寨子不成個形狀,也不挨著,房子之間距離極遠,串個門都不方便。
離著駱斌住的的地方最近的一戶在對面山坡的茶林後面,晴朗的日子,能看見那家晾曬的衣物;另一戶則在下方深谷的邊緣,只露出一角灰黑的瓦頂。
沒有緊密的屋脊相連,沒有交錯的巷道,每座房子都占據著自己的那片坡地,被古茶樹、芭蕉叢和竹林精心地隔開。
真正做到了雞犬之聲相聞,互相見面————不熟。
兩位安保留在車邊沒動。
駱一航拉著小駱琪,和父母還有三叔一家,隨著爺爺奶奶靠近孤零零的這棟竹樓,二叔駱斌現在住的地方。
被幾叢巨大的、葉子闊如巨扇的野芭蕉守護著的一座典型的、略帶改良的哈尼族吊腳樓。
不過與傳統吊腳樓不同的是,撐起房子的柱子,那幾根吊腳,並非原木,而是很有漢族特色的紅磚壘起來的。
並非新建,看著時間已經很長。
裡面堆放茶簍、鐵鍋和炒茶的工具,厚重的木柱上掛著蓑衣、臘肉和成串的辣椒。
外圈用竹子和木頭做成的籬笆圈起一個院子,院子裡鋪著紅磚。
臨近吊腳樓的門階旁還用水泥壘砌兩個池子,跟駱一航家院子裡的池子一模一樣,不過不是洗菜用的,而是兩個花池。
裡面種著幾株肆意生長的野薑花————
吊腳樓前,一個帥氣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泛白的靛藍色哈尼族土布對襟衫,衫子寬大,袖口磨損起了毛邊。
正疾步從吊腳樓上下來,腳步越來越緩。
在離著院門三四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與駱一航一行七人迎面對望。
兩邊都像是突然闖入的雕塑,凝固在院門。
除了呼吸,沒有一絲聲音。
呼吸聲很輕,很輕,卻驚起了竹籬上的一隻畫眉————
「爸,媽。」
駱斌先開口了。
聲音很陌生,陌生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下意識想拉平自己衣襟上那道頑固的褶皺,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奶奶李玉芬向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的目光飛快地掠過駱斌泛白的土布衫、磨損的袖口,然後移到吊腳樓上的阿雲身上。
最後又回到駱斌的臉上,想說什麼,卻沒有開口。
只是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爺爺駱弘毅的臉陰沉著,目光游離。
越過了駱斌,落在後面的竹樓上,落在尖尖的屋頂和鋪著的黑瓦上,黑瓦有一張缺了一角,頑強的探出一株綠草,隨風搖曳。
最後,才緩緩地,艱難地,回到駱斌臉上。
眼神里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複雜情緒。
「你胖了。」駱弘毅說。
三個字,二十四年。
木質的吊腳樓里裝飾的很是精緻,也很簡單。
竹桌、竹椅、竹床,一台電扇嗚嗚的吹著,僅此而已。
四面開著窗,竹木的窗欞拼著漂亮的花紋,窗外對著茶山,滿目翠綠。
通過窗戶,還可以看到屋後用竹子引出一道山泉,泉下有個石板砌成的小池,水汽氤氳。
池旁一小片菜畦,用竹籬圍著,在漫山的深綠中,拼出一塊規整而富有生機的雜色。
是個好地方。
也應該有好人吧。
阿雲從屋裡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竹托盤,上面擺著幾隻土陶杯。
她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走路時下意識地用手托著後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她身上,尤其是她的腹部。
「是有寶寶了嗎?」一個清脆的童聲突然響起,打破了尷尬的寧靜。
阿雲不算白皙的臉龐上浮起兩朵紅雲。
駱一航拉了拉駱琪,笑著搖搖頭,讓她不要說話。
現在這時候,小輩不要開口。
駱斌趕緊站起,從阿雲手裡接過托盤放在竹桌上。
又扶著阿雲在站在旁邊。
動作輕柔,透著體貼,又顯得緊張。
像夫妻,又像父女。
駱爸終於開口,他的視線在駱斌與不太協調的「弟妹」身上掃過,語氣中透著笑意。
「不介紹一下?」
駱斌側身,讓阿雲站到自己身邊。「我妻子,阿雲。」他停頓了一下,「阿雲,這是我————家人。」
阿雲微微躬身,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說:「請坐一下喝茶,我去做飯。
「懷孕了?」奶奶李玉芬突然問,聲音尖得嚇了自己一跳。
駱斌點頭:「四個月。」
又是一陣沉默。
這次連畫眉都不叫了,只有遠處傳來茶農隱隱的吆喝聲,隔著霧,聽不真切。
「你結婚沒通知家裡。」大哥說,不是詢問,是陳述。
「我————」駱斌張了張嘴,沒找到合適的詞。
他感到自己衣領處的一道細小開線,正摩擦著皮膚。
「為什麼不告訴?」駱弘毅的聲音比往日要沙啞許多,「怕我們不來?還是不想我們來?」
語氣中充斥著怒氣、懊悔、心疼————還有絲絲哀怨。
「我————」
「還回去麼?」
父子倆突然又同時開口,接著同時陷入沉默。
駱斌將祈求的目光投向大哥,接著又投向三弟。
老三駱翔反應極快,馬上解釋道:「二哥這也是剛安定下來,跟嫂子剛領了證,還沒辦事呢,這不就————」
話沒說完,被老爺子狠狠瞪了一眼,「你全知道?
老三當場閉嘴,向駱斌遞個眼神,做了個無奈表情。
別看駱弘毅在駱一航駱琪他們小輩面前永遠樂呵呵的像個和藹小老頭。
但對兒子們,一直扮演的是嚴父的角色。
臉一拉,還真害怕。
但駱翔這句嫂子,又讓阿雲臉上一紅,低下了頭,揉捏著衣角。
見此情景。
駱媽站起身,拉著阿雲在自己身邊坐下,也瞪了駱翔一眼,又看了眼駱斌。
然後扭頭衝著阿雲和顏悅色,「閨————咳。」
尷尬,在家裡照顧小娃子習慣了。
趕緊改口,「妹子啊,別理你這兄弟,嘴上沒一句實話,你大哥也一樣,木頭一個,也就老二好點,可還倔。他們老駱家這三個,能把人愁死。」
這話也就駱媽能說,一罵罵仨。
三兄弟對視笑笑,不敢反駁。
長嫂如母,駱斌駱翔哥倆還拖著鼻涕呢就跟著大嫂身後轉。
駱爸又是個耙耳朵。
阿雲聽了輕聲嗯了一聲,又低下頭,這次沒有擰衣角來了。
「姑娘,多大了?」駱媽問,聲音柔和了許多。
「二十二。」阿雲的聲音好像蚊子。
駱一航在最外邊,擴張的張大了嘴巴,沖二叔駱斌豎起兩根大拇指。
太牲口了。
駱斌也尷尬的紅了臉。
駱媽知道這個弟妹年輕,但沒想到這麼年輕,竟然比她兒子還小十歲。
有心當場就開罵,但想到現在情況不合適,趕緊轉換話題。
拉著阿雲的手上下打量,忙不迭的誇讚,「小姑娘家家的多好看啊,老二也是,也不知道給媳婦好好打扮打扮,這耳朵眼空著————幸虧空著呢,我還擔心帶的東西不合適呢————」
說著沖兒子一伸手。
駱一航趕緊翻包,翻出一個大盒子遞到老太后手裡。
老太后手一沉,趕緊放在茶几上。
盒子打開,裡面放著一套黃金首飾。
阿雲看了之後直接慌了,趕緊推脫,「不行不行,太貴重了。」
駱媽又握了握阿雲雙手,抬頭又瞪了一眼駱斌。
「我們家這老二,馬馬虎虎的,也不知道怎麼花言巧語就把人姑娘給騙了,酒也不擺,事也不辦,肯定什麼都沒準備。」
駱斌還站著呢,規規矩矩罰站。
習慣性的想揉揉鼻子,手剛抬起來又趕緊放下。
活該,誰讓他辦下這些事呢,今天肯定全是他的責任,挨罵就得聽著。
駱媽罵過駱斌,轉過頭又和顏悅色看向阿雲,「我們家老二不懂事,我這個當嫂子的不能不管,你倆既然已經領證了,咱們就是一家人,該有的都得有,最起碼三金得給補上。」
說完先取出一對鐲子,不由分說給阿雲套上手腕。
這是一對古茶樹藤金鐲,不是細細的裝飾鐲,而是「絞絲麻花」狀的寬面鐲。
表面是溫潤的啞光磨砂質感,僅在邊緣處留下一道光滑的亮面,如同被歲月和山風磨出的光澤。
最巧妙處在於,鐲子並非完全閉合,接口處被設計成兩截新發的茶芽,一左一右,輕輕扣合,寓意新生與結合。
更主要的是,沉。
一隻鐲子九十九克,兩隻四個九,寓意長長久久。
阿雲戴上之後手腕直接一哆嗦。
接住駱媽又拿起一條項鍊親手給阿雲戴在脖子上。
這是一條月下鳳尾竹金鍊。
項鍊本身是精巧的0字鏈,輕巧貼膚,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精華全在吊墜上。
吊墜是一枚足金的鳳尾竹葉,有成年女子拇指大小。
竹葉並非平板,而是用極薄的刻工藝打出了真實的葉脈紋路,葉片邊緣微卷,姿態生動,在鎖骨間垂下時,會隨著呼吸輕輕顫動,仿佛真是山風剛從枝頭吹落的一枚金葉。
寓意安寧與含蓄。
正是這一對的追求。
這條項鍊並沒有多重,只有42克而已,但是那枚吊墜的工藝,比金子本身還要值錢。
最後是一對並蒂山茶耳釘。
這是整套首飾里最「艷」的一筆。
花朵含苞待放,層疊的花瓣用立體累絲工藝做出,細緻到能看見花瓣尖微妙的弧度。
花心處,鑲嵌了兩顆極小的、極為純淨的紅寶石,像凝結的朝露,又像藏在山野間最熱烈的兩點硃砂。
阿雲戴上後,每次轉頭或低首,耳畔便閃過一點溫潤的金紅,既不張揚,又一下子點亮了整個人。
這對耳釘沒有別的寓意,只有一個作用,襯托阿雲的艷麗姿容。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一套三金都帶齊之後,駱媽拉著阿雲的手,上上下下是越看越愛,分外的滿意。
真不愧是她啊,跟兒子開了次口,讓兒子從干閨女夫家寶庫里摳出這麼兩顆紅寶石,簡直太合適了。
又讓兒子請的國寶級匠人,打造出這麼一套充滿雲南風情的,又漂亮又精緻,還重而不蠢的金飾。
雖然活都是兒子乾的,但主意是老太后出的啊。
所以,全是老太后的功勞————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