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變態到病態的日本醫學界
翌日中午。
大阪府,大阪市,浪速區,竹中醫院。
身穿白大褂的中年醫師以消毒藥水搓洗完畢,並傲慢地接過護士遞來的毛巾,擦乾雙手後,叼起一支煙走出了門診室。
「在醫院吸菸真的沒關係麼?」緊跟在中年醫師身後,同樣身穿醫師長袍的北川秀,一手拿著鋼筆,一手拿著筆記本,邊記錄邊問道。
「哈哈,現在可是午休時間,稍微打破下規矩也沒事啦。」
中年醫師領著他往住院部走去,邊走還邊滿不在乎的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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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川老師,我們竹中醫院雖說在浪速區也算小有名氣,但肯定沒法和大阪大附醫相提並論。
您要是拿大阪大附醫的標準要求我們,那可就有點為難人了呢。」
「我們啊不指望自己能像大阪大附醫里的同行們那樣,在醫學界聞名遐邇。
我們只想著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中年醫師絲毫沒覺得自己的「喪氣」發言有何不妥,邊走邊又補充了一句。
「原來如此。」北川秀微微點頭,沒做過多評價,只是如實記錄,然後跟著他繼續前進。
時間已經將近一點,醫院長廊上卻仍有上午就掛了號的病患在焦急等候。
這些神色虛浮,面容憔悴的病人和家屬緊緊挨坐在老舊的椅子上,排隊等著看病。
北川秀觀察到,這裡的每張臉都因抱病而焦躁不安,掛著疲憊、慌亂的表情,還不時刺探地窺望彼此。
當兩人走過迴廊時,這些人約定好似的集體站起身來,充滿敬畏和信賴地朝他們行鞠躬禮。
這時,嬉笑著的中年醫師突然收起了笑容,掐滅香菸,板著面孔,神色嚴肅的點頭走過。
「醫療資源原來已經這麼緊張了麼?」
見識過隔壁求醫難,治療難,住院難的北川秀沒想到在發達國家也有類似的情況。
日本醫學界一直享譽海外,日本國的醫療環境也經常被津津樂道。
此時看到基層醫院的真實面貌後,那層光鮮華麗的濾鏡被瞬間打破。
「是啊。北川老師應該對我們醫學界的事情有所耳聞吧?」
講到嚴肅話題,中年醫師明顯更正經了。
「您指的是?」
「每年醫科大和各大醫學部的招生人數,以及厚生省對執業醫師總人數的控制。」中年醫師毫不避諱的說道。
「啊,這個啊。確實略有耳聞。」
北川秀點頭道,
「聽說今年春季的『春斗』,醫師學會對厚生省的意見很大。」
「是啊。」
中年醫師領著他再度穿過迴廊,來到了門診部外,
「醫師職業之所以深受民眾喜歡,一是工作性質與生命健康掛鉤,容易被普通人敬畏。
一是職業的福利待遇非常好,屬於中產階級的頂層。
我們竹中醫院剛入職的在編醫療員,一年也能有400萬円的基礎年薪。
而那些從醫科大或者大學醫學部畢業的初期研修醫生,按入職科室不同,至少能給到580萬円左右的年薪。
對了,我還聽說大阪大附醫的第一外科初期研修醫生,能拿到800萬円的年薪呢。
真是誇張啊,這都快趕上我這個小醫院的外科主任了。」
提及年薪,中年醫師的臉上又展露出了笑容。
有關日本醫生的薪資數據,北川秀來之前就好好調查過了。
1998年,日本醫生的平均年收入約1200萬円,中位數約750萬円,位列日本所有職業的第一位。
同樣也算職場第一梯隊的出版社編輯,平均年收入約640萬円,中位數約475萬円。
由此可見醫生這一職業的吃香程度和社會接納度。
「我們能拿到這麼高的年薪,全靠醫學學會50年代初向厚生省提出的《嚴格限制醫學生和醫師數量》這份文件。」
身為既得利益者之一,中年醫師毫不避諱的稱讚起日本醫學學會的高瞻遠矚,
「因為這份重要文件的存在,所以每年畢業的醫學生數量和入職醫師很少。
同樣的,能通過如此苛刻的考試和從業資格驗證的同行們,無一例外,均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極為優秀的從業者。」
「我聽說過醫科大和醫學部的招生要求——
最低也要將近70的偏差值。
全日本能滿足這個成績的高中生鳳毛麟角,確實是最難考入的專業。
對了,好像要讀醫學專業,學費也不少吧?」北川秀好奇問道。
「國立大學的醫學部,一年學費約240萬円,私立大學的話,六年學制最低學費約2000萬円,最高的估計能到5000萬円。」
中年醫師接口道。
「嘶——」北川秀倒吸了一口涼氣。
1998年的2000萬円,對普通日本家庭而言,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難怪說日本的階級固化嚴重。
按照這個情況,窮人家的孩子就算考上了醫學專業,也很難支付得起如此恐怖的學費。
這麼發展下去,最後能成為醫師的年輕人,基本都來自中產和上流家庭。
這等同於把階級跨越的路給徹底封死了。
怪不得厚生省官員寧可冒那麼大的風險,也要提出擴招醫學生的建議。
一旦上升通道徹底被卡死,民眾們的反撲可就不只是抗議那麼簡單了。
「不過在編醫師人數太少,也會導致醫療資源在各地都非常緊張。
去年開始,厚生省就有意擴大醫學專業的招生,並鼓勵各大醫院擴招擴編,鼓勵私人診所開設。
這本無可厚非,但在現任醫師的眼裡,無異於虎口奪食啊。」
中年醫師提及這幾年的「春斗」,臉上的表情又變了。
擴招擴編就代表著讓現有的既得利益者們讓利。
其實讓利還是其次。
關鍵是,之前那麼多年,他們這些在編醫師天天奮戰至深夜,也是花費了很多時間精力與金錢,才得到了現在的收入和地位。
現在一個制度改革,就讓未來的年輕人們輕鬆享受到他們過去的待遇。
這誰能忍?
代表廣大醫師利益的日本醫學學會甚至提出了「厚生省要是敢擴編擴招,我們全體醫師就敢直接罷工」的口號。
醫師們為了自身利益擰成了一股繩,其社會影響力之大,厚生省根本扛不住。
最可怕的是,一旦這些醫師真的開始罷工,天知道會有多少病人受到影響。
於是醫學界擴編擴招的事便一直擱置至今。
「好棘手的問題。」
北川秀記得《白色巨塔》原著里並沒有提及這個問題。
大概是原著成書的60年代,日本國還沒爆發這個矛盾,所以原著基本只聚焦在醫患糾紛問題上。
這就是他在文抄時會先採風學習的原因。
被文抄的都是經典名著,這毋庸置疑。
但名著也有其時代的局限性。
完全照搬給現在的讀者,只會讓他們感覺有些不倫不類。
文抄的同時將其改編成符合現在受眾的作品,這是北川秀一直以來追求的事情之一。
《白色巨塔》原著重在醫患矛盾,但現在的日本國,還有更嚴重的醫學界內部矛盾。
如果完全照搬山崎豐子的原著,肯定會被人批評為避重就輕,同時討好雙方的圓滑之作。
北川秀思索了下,決定回去後好好考慮怎麼把這部份新內容塞進小說中。
這麼聊著,兩人不知不覺就出了門診部大樓,來到了空曠的陸地上。
住院部就在對面不遠處,一旁還有正在新建的療養部新館。
中年醫師給北川秀科普過。
竹中醫院占地5000坪,始建於昭和六年,老建築群落已經無法滿足日益增長的醫療需求。
去年年初,大阪市批准了竹中醫院擴建的工程申請,這棟全新的療養部新館就是擴建工程的一部分。
再過六個月就將竣工的建築,被五層樓高的鐵架和鋼筋給牢牢圍住,目前正進行至灌漿階段。
醒目的灌漿塔和吊車,水泥攪拌機和絞盤同時發出刺耳的聲音,遠看像是棋盤方格的懸空腳手架上,頭戴黃色安全帽的工人們正忙碌地幹活。
「河田主任!上次我們的人承蒙您照顧了,萬分感謝!」
嘈雜的機器聲中,身穿卡其色夾克的工地主任加藤不顧滲入衣領的汗水,飛奔過來,忙不迭地向中年醫師行了大禮。
一個禮拜前,工地發生了小事故,作業中的工人傷到了腳踝,全靠河田主任幫忙診治,才迅速康復了。
「哈哈,哪裡哪裡,那沒什麼。只是輕微的撕裂傷和撞傷,就算不治療,十幾天也能自我痊癒的。
他現在怎麼樣了?應該好了吧?」
「托您的福,因為處理得早,連破傷風隊都沒。」
加藤繼續鞠躬答謝,要是工人落下病根或者殘疾了,他可是第一責任人,
「對了,醫生您的科室以後也會搬進新館麼?」
「啊,是的,聽說就在南邊的那個角落。」
河田主任指了指前方施工處。
「那可是個好地方啊,朝向、寬敞度、通風度都是上佳!」
「哈哈,我們外科最辛苦,病患最多嘛,要求給最好的位置和設備也是理所當然的。」
河田主任笑著點頭道。
臨床十六科將瓜分這棟全新的療養部大樓,南側一樓最寬敞和舒適的地方已經分配給了他所在的第一外科。
之後的好位置,依次給第一內科、第二外科、第二內科、婦產科等。
排名最後的幾個科室,勢必要搬進一整天都照不到陽光的陰暗北面。
抽中這種下下籤,意味著該科室的主任在醫院裡權力不顯,沒有資源。
「這就是醫院裡的『權位建築化法則』。現在的舊館建築亦是如此。
我們這個竹中醫院的招牌第一外科享受著最好的位置和待遇,至於牙科、眼科等我們醫院裡沒有什麼分量的科室,全窩在了最差的地段。
那些年紀大、面色蠟黃,長相兇巴巴的老護士也會優先配給那些科室。」
河田主任得意的向北川秀介紹著醫院內的「潛規則」。
「原來如此。」北川秀想起前世去看病時,確實不同的醫院,不同的科室所在地方完全不同。
以前還以為是隨機分配,或者建築設計要求所需。
原來裡面的門道在這兒!
這麼一想,好像東大等名牌大學也是如此。
知名的學部享受著最好的地理位置和資源,不知名的學部則窩在沒人的角落,成為了學校的棄子。
「北川老師,聽說您要寫的新小說題為《白色巨塔》,這確實很符合醫院的設定啊。」
已經在竹中醫院工作了二十多年的河田主任嘖嘖稱讚道,
「我們這樣的普通醫學生,自畢業後,一邊待在病理學教授撰寫博士論文,一邊到醫院科室從無薪的醫療助手做起。
無薪助手、有薪助手、初期研修醫生、後期研修醫生、資格認定醫生、醫局員
只是爬到我這種小醫院外科科室主任的位置,就要消耗超20年的時間。
高聳入雲的白色巨塔,無數向上攀爬的人,真是非常形象的比喻啊!」
「您和大阪大附醫、東大附醫的外科教授有很大的區別麼?」
北川秀不解地看向河田主任。
在日本國,大學附屬醫院一般還是按照大學裡的職位區分醫生,而竹中醫院這類在營醫院,則以正常的職務職稱區分醫生。
從職級職務上說,在營醫院的科室主任,相當於大學附屬醫院的科室正教授。
可在交流過程中,河田主任談及大學附屬醫院的教授時,眼神里滿是敬畏和恐懼,語氣更是顫顫巍巍,像是提到大BOSS一樣。
「當然有!」
河田主任嚴肅點頭,然後很認真的做了一個比喻,
「如果說那些外科教授是足球聯賽的世界級頂級明星,那我這種小醫院的外科主任,連職業球員都算不上!」
北川秀愣了下,細細咀嚼著他的比喻,隨後目瞪口呆。
差距有這麼大嗎?
這聽起來就像是C羅和馬軍的區別。
你問馬軍是誰?
他是北川秀前世的高中同桌,高中足球校隊的隊長。
「我知道這在外人看來十分誇張。但這就是日本醫學界的事實。
如果能去大學附屬醫院任職,區區小醫院的外科主任職務,不要也罷!」
河田主任斬釘截鐵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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