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第637章

  「窸窸窣窣————」

  城門處,一隻通體晶瑩的小烏龜爬了過來。

  它毫無威脅,不存在實體,比胎死蛋中的都要差一個大檔次,在這裡,是最底層的劣質品。

  卻也因此,它哪裡都能去得,也能被允許存在和靠近。

  李追遠握住了阿璃給自己擦拭臉上血污的手。

  阿璃解開了自己的感知,回頭,看了一眼那隻愈來愈近的小烏龜。

  李追遠知道,本體成功了。

  本體順利進入了大烏龜的核心區域,在最關鍵的位置,完成了對大烏龜的威脅,並促使大烏龜按照他們的方案,更改規矩。

  

  這第一個要改的規矩,就是要讓自己分得清,眼下諸人中,究竟誰真誰假。

  當這隻小烏龜出現在這裡時,意味著自己這邊,有一個假的。

  少年清楚,自己是真的,那假的,就只能是自己身邊的阿璃。

  好消息是,真阿璃陪著假的自己去了那座龜蛋山,並得到了那顆蘊含生機的蛋,可以彌補因提前練武而造成的天賦虧空。

  這種機緣,在其它地方幾乎就尋不到,普通的生機好覓,但這份生機背後,是大烏龜與生俱來的天賦能力。

  壞消息是,自己眼前的這個阿璃,她沒有得到那顆蛋。

  雖然,她其實不需要。

  作為假的,那顆蛋對她而言,沒意義,更沒價值。

  小烏龜爬到了近前,它攀附上阿璃的鞋面,一路順著往上爬,最後,停在了阿璃的肩上。

  這是明示。

  阿璃笑了。

  女孩無法做到像李追遠那樣,毫無波瀾地接受自己是假的這一事實。

  可她卻能說服自己。

  至少此刻,她無怨無恨,甚至在為少年的布局順利而感到由衷高興。

  然而,命運的分割線,已經切下。

  當她知道自己是假的這一刻起,她的人生軌跡,就無法避免地會朝著另一個方向去發展。

  縱使強如阿璃的心境,亦無法免俗。

  哪怕她不去嫉妒、憤恨、不甘、不滿,可刻意規避這些,也是刻意。

  簡而言之,小烏龜爬到她肩膀時,她就已不再是「阿璃」,而是另一個「人」的前期。

  李追遠看著面前的阿璃,女孩手裡還著為自己擦拭血污而特意蘸濕的帕子。


  無法否認的是,李追遠心裡產生了漣漪。

  這就是假的自己,與真的阿璃相處時,刻意規避的一點,假的自己清楚,不能自私、不能多慮、不能產生自我做出丁點多餘的延伸——————

  否則,就會因自己存在過,而對真的阿璃,造成內心上的影響。

  但凡這假的有瑕疵,都無所謂了,可他沒有。

  在阿璃的視角里,就會出現另一個少年,與他陪伴過、對視過,並為她厚著臉皮,打包桌上的好吃的。

  「阿璃,扶我起來。」

  女孩把少年攙扶站起。

  失去本體作支撐後,這具身體就如同大樓失去了半片地基,不堪重負、搖搖欲墜。

  「我們去看看趙毅。」

  少年牽著女孩的手,一起向城外走去。

  石棺下。

  兩個趙毅嘴裡都叼著一隻菸斗,以相同的頻率吐著煙圈。

  右趙毅的肩膀上,趴著一隻晶瑩的小烏龜。

  左趙毅:「其實,這和猜拳沒什麼區別。」

  在答案公布前,倆人連自己是不是真的都不清楚,真就是純運氣遊戲。

  右趙毅:「現在,還是有點區別的。」

  左趙毅:「具體說說。」

  右趙毅:「不太想說。」

  左趙毅:「別啊,這輩子一直在爬別人的山、見別人頂上的風景,好不容易有機會能爬一爬自己這座山。」

  右趙毅:「挺意興闌珊的。」

  左趙毅:「你好歹鼓起點精氣神,多說些漂亮話、場面話吧?

  往小了說,比如阿艷阿麗以後就交給你了,對她們好點,莫辜負;

  往大了說,比如這座江湖,以後就靠你來守護了,對蒼生好一點。

  你這讓我以後寫《回憶錄》時,怎麼給自己塑造得細膩婉約的同時,又兼顧光亮偉岸。」

  右趙毅:「懶得說了,你會瞎編。」

  左趙毅:「呵,我都無法污衊你在污衊我。」

  右趙毅:「趙毅。」

  當右趙毅喊出這個名字時,標誌著二人之間的正式區分。

  趙毅:「嗯?」

  假趙毅:「嚇人的,真的。」

  趙毅:「有多嚇人?」

  假趙毅:「當我確認我是假的後,我的想法,已經在開始改變了。


  姓李的————李追遠的那種病,實在是太嚇人了。

  我越是想朝他那個方向去靠攏,反而離得越遠。

  我不再是你了,當我嘗試去模仿你、代入你時,最後必然會走向取代你。」

  趙毅摘下菸斗,敲了敲,又掏出煙盒,拔出兩根,遞給假趙毅一根。

  假趙毅接過來,道:「連分個煙,在我、在你的認知中,也變了,你在唏噓我,你在可憐我。」

  趙毅:「這是不是比被吃,更可怕?」

  假趙毅:「還是被吃更可怕,沒什麼能比得上被端上桌的大恐怖,但我這種,看清楚未來的結局,更清楚無法改變這一結局,軟刀子割肉,永遠的凌遲。

  趙毅,別讓我活著,或者說,別讓我清醒地活著,我可以接受我不是趙毅,但我無法接受我離趙毅」,越來越遠,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未來究竟會變成個什麼東西。」

  趙毅:「行,我答應你。」

  假趙毅:「放心,有一點你可以欣慰,我們,到底還是有那麼一點格局,有那麼一點氣魄的。

  這顆蛋,給你,你吃了它。

  我去進這石棺躺著了。」

  這時,李追遠與阿璃的身影出現。

  兩個趙毅一起看向少年。

  趙毅:「喲呵,祖宗可真是關心我啊。」

  假趙毅:「李追遠,你在瞧不起誰呢?」

  趙毅看向假的自己:「你他媽不想活了,老子還得繼續混呢,用得著你把老子心裡話翻譯一遍?」

  假趙毅:「老子總得爽一把,不然太虧了。」

  李追遠:「我來,不是因為不相信你。」

  趙毅:「那是為什麼?」

  李追遠伸手指向那口石棺:「你們這兩灘爛泥,現在有力氣把棺蓋推開麼?」

  趙毅:「祖宗還是疼我的。」

  假趙毅:「老李家祖傳的拴騾子秘術。」

  趙毅:「你能別這麼粗俗?」

  假趙毅:「誰叫你賤,就喜歡吃這套。」

  趙毅指著假的自己,對李追遠道:「我覺得這傢伙已經越來越離譜失控了,請祖宗斬邪祟!」

  阿璃走到石棺前,抬手將棺蓋推開,再一翻轉,氣浪裹挾起假趙毅,將他安置進棺中。

  趙毅:「兄弟,要蓋棺了,有屁趕緊再放放。」

  假趙毅:「李追遠,你以後就算輸了,發瘋時,也克制一點,江湖豪門欠你的,你去干它們,天道欠你的,你大可去干它。


  你要是徹底失控了,敢造劫釀災、顛覆世道,就別怪老子來干你!」

  趙毅尬笑道:「呵呵呵,這混帳東西嫉妒我這個本體,在給我潑髒水!」

  阿璃收手,棺蓋回歸,將裡面的假趙毅封困。

  李追遠:「趕緊療傷吧,這是你的一浪,在這裡,你趙毅才是主角。」

  阿璃把那顆蛋敲破,端放在趙毅面前。

  趙毅低頭喝之前,問道:「姓李的,你就不擔心我贏不了?潤生、陳曦鳶、彌生————還有我最愛的小阿友。

  更甭提,咱這位秦璃小姐也在。

  你就這麼篤定,我趙毅能贏下他們所有人?」

  李追遠:「你不能輸。」

  趙毅:「這種信任,聽得心窩子暖暖的。」

  李追遠:「我已經透露了內幕消息,暗箱操作押注了你,你輸了,以後我就無法影響到這隻大烏龜了。」

  趙毅:「這是什麼意思,母子烏龜倉?」

  李追遠:「我先去那邊看看他們,你療傷好了就過來。」

  趙毅:「行,我抓緊時間。」

  說完,趙毅就把自己的臉埋入蛋殼中,狼吞虎咽。

  李追遠轉身,一邊往外走一邊開口道:「當初在望江樓,你不是跟我提過要我留遺詔麼?」

  趙毅:「咕嚕嚕————咕嚕嚕————

  李追遠:「這次,就是你的機會。」

  如果你趙毅能堂堂正正地把他們全部贏下了,那未來要是哪天自己不在了,也就不會有人再敢來與你爭。

  等李追遠與阿璃走遠後,將蛋液飲盡的趙毅盤膝而坐,消化療傷的同時睜開眼:「行吧,就趁著這次機會證明一下,要是這世上沒你李追遠,我趙毅,有沒有資格當這一代的龍王。」

  離開岸邊,穿過城門,步入神道,直至幽深處,漆黑的水流擋路。

  伸手去觸摸,非液態,更像是霧。

  假的自己說過,有一條徐福的船,可以載人往返。

  現在,那艘船再度出現,來承載自己了。

  大烏龜以這種方式,來隔絕自己的靠近,但當本體「抵達彼岸」,這種防護也就失去了意義。

  論威脅效果,沒人能比得上本體。

  絕對的理性,代表著它不是在威脅人,只是在陳述。

  那座山上的所有龜蛋,都能感知到這一點,也是它們不得不集體低頭妥協的原因。


  ——

  上次大烏龜登岸有天道震懾,這次是有西域魏正道體魄震懾,當大烏龜沒辦法施展出絕對實力碾壓時,論動腦子玩算計,怎麼可能玩得過他們這對母子,靠這些笨蛋麼?

  當然,大烏龜這一局輸得不冤,它提防了李追遠的複製體會與本尊同步,故而沒有大批量地製造少年。

  但他沒料到,一個人的心魔與本體,不僅能和睦相處、互相協作,甚至————本體還能離家出走,留心魔守家。

  這是連當年的魏正道都沒能做成功的事,準確的說,魏正道很可能是一直到臨死前,才做成功了。

  假趙毅說嚇人的原因就是,李追遠不僅能消弭真假的對立,他還能做到更進一步,自我切一半卻和諧共生。

  李追遠這會兒挺期盼能早點賭完,本體回來,給自己分擔壓力的,他現在好痛苦,腦殼劇烈疼痛的同時,還引發了全身各處幻肢痛。

  要知道,趙毅因那生死門縫,幼年時就軟骨病了,當下的李追遠靠這具普通身體,是真撐不住菩薩等一眾果位。

  李追遠不知道的是,他在想念本體的同時,本體也在遭遇著和他一樣的問題。

  高聳的龜蛋山上,已控制住局面的本體,卻無法控制住眼前女孩眼中剛才閃現過的那抹哀傷。

  他死了。

  那個與自己一起登岸、坦然說自己是假的少年,死了。

  他就只存活了這麼短短的時間。

  別人的死活,阿璃毫不在意,縱使她站在屍山血海中,內心也毫無波瀾。

  可李追遠是能走進她心防的人。

  阿璃的特殊性,不能允許她心境出現缺口,被她鎖縛在四周的邪祟們,可一直都在對她虎視眈眈。

  本體:「你不用刻意去忘記他,也不用認為記得他有什麼不對,他就是真實存在過,雖然材料不同,卻也是有血有肉。」

  阿璃不解地看向本體。

  本體繼續道:「你就把他當作李追遠,是昨天的他,是今天的他,是明天的他;

  他曾出現在你的一天之中,像是過去清晨你離開東屋,來到他房間裡,看見躺在床上仍熟睡著的他。

  同樣的,他身邊也有一個假的你,你也曾在他的一天中出現過,無需歉疚、不安、慌亂,這並非是瑕疵,而是誰都沒有缺席過的陪伴。

  你珍視永遠是一個人,他也是一樣。」

  阿璃眼睛亮起,臉上浮現出笑容,整個人也因此明媚起來。

  本體很難受。


  出來幹活就算了,還得教這個女孩如何化解心魔,這麼做的目的,還是怕自己的心魔會不高興剛才那番話,他是忍著噁心說完的。

  他不想出來了,他想回到體內深處,外面太髒,會讓他不乾淨。

  本體走向山背面,他想找李蘭。

  焦黑的山背深處,李蘭的那些蛋不斷蠕動,似在做回應。

  本體:「這裡確實是個好歸宿,可在我眼裡,仍是會被人打擾。」

  徐福稟報導:「船已經派過去了,他已經登船。」

  本體:「你的這艘在外漂泊兩千多年的船,想靠岸麼?」

  徐福眼神出現了閃動。

  本體:「我能幫你上岸,帶你去驪山,拜謁始皇帝。」

  徐福:「你剛剛幫那小姑娘化解心魔,現在卻要給我種下心魔?」

  本體:「你還需要我種麼?你們一直以為,李蘭是外來的魔種,是不穩定因素,其實她才是最穩定的,而你以及你身後的那些渴望上岸的意志,才是混亂的源頭。

  天道能容忍大烏龜存在這麼久,不可能忽然改變態度要行針對,不是因為這對母子讓大烏龜失控,是你們的存在,正迫使大烏龜不斷朝著失控走去。

  李蘭不是病,你們才是病灶,她是藥。

  外面有一口早就準備好的石棺,我可以護送你們這部分出去,帶你們上岸。」

  徐福:「上岸看過之後呢?」

  本體:「要麼,你們能自行消散,要是做不到或者需要更久的時間,可以去秦柳祖宅,也可以去酆都地獄。」

  徐福:「我以為,你會把我們運去西域。」

  本體:「當你們不在時,李蘭的份額就加大,正處於西域以身為餌的她,會從餌料,變成大烏龜的主要意志,掌握更大的力量,沒運去西域,可效果是一樣的。」

  徐福沉默了。

  本體忽然問道:「他是一個人在船上麼?」

  徐福:「船上還有一個她。」

  本體臉上再次浮現出痛苦的神色。

  要知道,他這具身體已經死了,自帶僵直,卻還能皺眉扭曲,足可見他究竟痛苦到了何種程度。

  自己出來一趟,得哄完這個,再去哄那個。

  本體:「再來一顆蛋。」

  徐福:「沒了。」

  本體:「那我就融進來,自己找。」

  徐福:「——,不一會兒,第三顆蛋,自桌上浮現而出,依舊蘊含著旺盛生機。


  哪怕是大烏龜,一連拿出三顆這種蛋,也是一種不遜於酆都大帝「失明」的巨大代價。

  本體走到桌旁,將這顆蛋抱起,往山下斜坡一拋,道:「送到他所在的船上。」

  徐福:「他吃了沒意義,她吃了更沒意義。」

  本體冰冷森寒的目光盯著徐福,這一刻,整座龜蛋山,都察覺到了一股可怕的極端,可怕的點在於,它不是情緒,而是一種恨不得這個世界都被毀滅的傾向。

  本體:「沒意義事多了,下棋沒意義,畫畫沒意義,喝飲料沒意義,牽著手散步更沒意義————」

  李追遠與假阿璃站在船舷邊。

  下方的漆黑變淡了不少,能看見多處地方。

  比如,陰萌站在鬼街棺材鋪里,潤生站在秦家祖宅前,彌生站在鎮魔塔下,林書友站在官將首祖廟裡,陳曦鳶坐在陳家祠堂屋頂吃著點心。

  這是最開始的布局,像是擂台。

  只不過現在,棺材鋪門口出現了另一個陰萌,肩上趴著只小烏龜,兩個陰萌,尷尬對視。

  秦家祖宅門口又出現一個潤生,倆潤生互相點頭示意。

  鎮魔塔下又來了一個彌生,二人雙手合十,齊聲:「阿彌陀佛。」

  林書友看著另一個林書友,兩個阿友一起撓頭。

  陳曦鳶看見假的自己,開心地揮手喊她上來:「喂,你背包里的點心沒動過吧,哈哈,分給我,分給我!」

  李蘭的提醒沒錯,大烏龜一開始的布局,真就是讓趙毅把真的全都殺了,換一批假的陪著自己繼續走江。

  當規矩改變後,真假就清晰了,等趙毅療完傷,他就會進來,一個一個地挑戰,而被挑戰的那一方真的,就可以在旁邊觀戰。

  這不是切磋,而是分生死之戰,完美的代入感,卻又不會真的死,不僅是對自己新實力的熟悉打磨,而且極大概率能看清極限,乃至尋找到進一步突破的契機。

  潤生看秦叔打架,他會看不懂,但看「自己」打架,他一目了然。

  岸邊方向,一股氣息正在升騰,這是趙毅快要療傷好了。

  下方,有一座帶院子的小平房,是阿璃夢中的模樣,而它此時是空蕩蕩的,沒有人。

  女孩準備跳下船,去往自己眼下應該在的地方,她是假的,就該去發揮自己的價值。

  李追遠:「阿璃,再等等。」

  女孩不解地看向少年。

  這時,一顆蛋從水面上漂過來。

  李追遠抬手,黑蛟飛出,將那顆蛋裹挾上來,交到了李追遠手中。


  女孩笑了,她知道這顆蛋價值巨大,帶出去後,能成為療傷聖品。

  李追遠從背包里取出龍紋羅盤,用羅盤角,對著蛋殼敲擊,一下兩下————等被敲開後,他又細心地剝開周圍,方便接下來的飲用。

  最後,少年捧著這顆蛋,遞向女孩。

  女孩看了看蛋,又看了看少年,沒有伸手去接,她是假的,她喝這個,純屬浪費;

  何況,無論接下來的交鋒,她是輸是贏,她都活不了太久,會消亡掉。

  少年鬆開手,放任這顆珍貴的蛋下墜,迫使女孩不得不伸手將它接住。

  李追遠對女孩說過:我會帶著真正的你離開這裡,另一個我會在這裡永遠陪著另一個你。

  假的李追遠在服毒前,一邊吃著點心一邊還在記掛著如何確保兩個阿璃都能喝到這顆蛋。

  這次被大烏龜製造出來的,不是冰冷的本體,而是有人皮的心魔,這亦並非是還帳,而是自己對自己、彼此對彼此的尊重與溫度。

  至於浪費————

  這世上,有種東西,它之所以被公認為有價值,正是因為它無法用價值去衡量。

  李追遠微笑道:「別人有的,我們家阿璃,也必須要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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