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第636章
徐福,想登岸。
李追遠不知道他對始皇帝的忠誠,是一以貫之,還是說在這漫長歲月的海底,只有靠著不斷加深這份執念,才能讓他維繫住自我意識的存在。
再升華一下,「徐福」是大烏龜體內相當一部分的代表,它們厭倦了海底的無盡歲月沉淪,渴望掙脫枷鎖,浮出海面,獲得自由。
這在過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因為大烏龜會本能遵照「長生」與「完整」進行運轉,現如今,這兩個邏輯都出現了巨大鬆動。
李追遠:「如果你要去拜謁皇陵的話——」
徐福看著李追遠,他一直都期待著少年能與他站到一起,畢竟,他們都有著頭頂上那位共同敵人。
李追遠:「記得先在售票口買票。」
徐福微微一笑,道:「我在這裡,等待你帶回同意的答覆,屆時,這場角逐,就會正式開啟。」
縱使彼此都清楚,假李追遠答應了,真李追遠肯定也會答應,但不能給真李追遠製造這一信息差。
李追遠:「嗯,等我回來。」
台階最高層是一顆平躺著的完整龜蛋,光滑圓潤,李追遠走到它上面,站定。
龜蛋山整體向下蠕動,像是乘坐著自動扶梯下山。
下方水面上,不斷有大小不一的龜蛋從大山主體裡脫離漂出,攢聚向那一座座代表夥伴們的小山,緩緩壘起它們的高度。
陰萌的那座山雖然最矮,卻也在被堅定看好,絕對高度不足,可增長幅度卻不遑多讓,顯然有不少龜蛋認為,陰萌有機會把其他人給「毒死」。
新的龜蛋山會以這些小山中的一座為起點,重新立起,下注越早、越多,就能在新的大烏龜整體意識中占據更大份額。
李追遠覺得,如果自己手中籌碼少且排除趙毅這一特殊選項的話,他也會選陰萌。
選別人都需擔心發生意外,選陰萌只需等待意外。
那麼,李蘭會選誰?
從來到這裡到現在,李蘭的存在感,實在是有點太低了,這與她在大烏龜這裡的真實影響力,不符。
這時,位於自己腳下的平整龜蛋內部,呈現出一道人形陰影。
母子間互撕人皮的親子遊戲玩多了,讓他們得以隔著蛋殼輕鬆相認。
李蘭向自己,發出了暗示。
李追遠往下走了一步,站到了「自動扶梯」的下一層。
少年給出了答案:押注水下的。
不是看在母子情分上幫李蘭,而是出於大局考慮,一頭處於「失心瘋」狀態下的大烏龜,更加可怕。
你把它交給李蘭玩,至少李蘭絕對理性,可以繼續讓大烏龜走向「長生」與「完整」這兩條準則線,否則,按當下的趨勢,它真有可能把自己給玩炸了。
試想一下,海面上一望無際的烏龜蛋被洋流推向陸地,那將是怎樣的一種絕望。
而徐福,在李追遠眼裡可不算友軍,是大烏龜的不穩定部分。
以這個視角看,李蘭還真是一個完美的守龜人。
得到內幕消息後,身後那顆蛋內的陰影消失。
當李追遠快「坐」到山腳時,看見一排熟悉的蛋脫離,隨蛋流前去押注。
就是——數目太少。
而且,它們分散向每一座小山,雨露均沾地下注。
這不是押注,這是另一種信息回饋。
李追遠告訴李蘭誰最有可能贏,李蘭告訴少年贏之後可能出現的另一種結果。
先入為主,想當然地認為,這應該是一群被複製出來的假夥伴們之間的角逐。
趙毅顯然和徐福有接觸,這是趙毅的一浪,是趙毅的危機與機緣,趙毅也為此做好了準備,用來裝自己的棺材都帶上了。
那麼按計劃,最好的結果就是趙毅在這場決鬥中「殺掉」其餘假人,成為最終勝者,可如果假人其實都是真的呢?
那一座座正在被下注的小山,其實可以每一座都是贏家,趙毅把真的都殺掉,最後出去的,除了他李追遠外——全是假的。
李追遠之所以敢這時候來東海,是因為他與大烏龜目前有著共同敵人與危機,大烏龜不會傷害自己、折損自己這一方的實力。
自己確實是安全的,可如若將自己夥伴們都換掉,某種程度上,也不算折損己方實力,反而能讓大烏龜在應對未來危機時,掌握更大的主動權。
徐福有動機去這麼做。
在雷音寺里,死掉的那只是六耳獼猴,出去的是齊天大聖。
妖怪不抓唐僧了,把徒弟們全都換一遍,來陪著自己這個唐僧繼續西行取經。
說到底,這是人家的主場,在人家的地盤上下棋,規則由人家定。
李追遠不喜歡這種感覺。
「哐當!」
船板落下。
李追遠走上船,再次站在了那群童男童女之間。
船離岸駛出。
少年站在甲板邊緣,看向水面下方,水面漆黑濃稠,掩藏著下方一切。
像自己這樣乘船往返,相當於跳過了層層關卡,除自己之外,別人都無法坐上這條船,得涉水而過,而水下的特殊環境,足以混淆掉幾乎所有人的自我認知。
數千年來,每一個入侵者,都會「被自己」殺死,成為大烏龜的藏品之一。
「咚!」
船靠岸了,停在了自己與阿璃登船的位置。
李追遠抱著烏龜蛋下了船,沿著被兩側雕像拱衛的神道往回走。
沒走多遠,他就看見前面出現的一道身影,是潤生。
潤生:「小遠?」
潤生喊了一聲後,迅速回頭張望,在他的認知里,小遠應該在後頭,不會出現在自己前面。
緊接著,潤生攤開雙手,掰起了指頭。
左手代表前面的小遠,右手代表後面的小遠,一個劣項就收起一根手指。
小遠不可能跑這麼快,這個小遠身邊沒有阿璃,這個小遠抱著一顆龜蛋左手手指全部併攏。
潤生:「小遠,你是假的?」
李追遠:「昂。」
潤生:
短暫的沉默後,潤生撓了撓頭,再次問道:「小遠,你確定你是假的?」
李追遠:「潤生哥,我是假的。」
潤生:「真的?」
李追遠:「真的是假的。」
潤生用力甩了甩腦袋,就算眼前的小遠都自己承認了,可他還是沒有半點殺意。
李追遠:「潤生哥,你們匯合了麼?」
潤生:「匯合了,在登岸的地方,發現多出了兩套潛水裝備。」
那兩套裝備,應該就是自己和阿璃的。
不是他們跑到了隊伍前面,而是在隊伍還沒入場前,就被擺放到了台上。
李追遠:「是趙毅讓你們分頭行動的?」
潤生:「對,他讓我們分批次往前走探路,不准走回頭路,更不要聚集,他說我們中間已經有假的存在,再繼續團隊行動,容易被算計起內江。」
趙毅利用他「趙隊」的身份,在有意識地配合這場賭局的展開。
李追遠:「潤生哥,我是在後面麼?」
潤生:「小遠你在後面,和阿璃在一起。」
李追遠:「潤生哥你繼續往前吧,我去後頭找我自己。」
潤生:「好的,小遠。」
李追遠從潤生身邊走了過去。
潤生抽出一根香,點燃,用力吸了一口,他剛剛把一個假小遠放過去了,可他卻並不覺得自己這麼做有什麼不對。
又行了一段路,李追遠看見了身穿白色袈裟的彌生。
彌生:「阿彌陀佛!」
佛魔雙童顯現,彌生想要窺探面前李追遠的真假。
受對方這一舉動激發,李追遠眉心蓮花印記浮現,佛影矗立。
彌生:「你是真的?」
李追遠:「我是假的。」
彌生:「你是假的,卻是真的,佛有諸相,諸相皆佛。」
李追遠擺了擺手:「不要對我打機鋒,我不買紀念品。」
彌生雙手合十:「是,小遠哥。」
下一位,李追遠遇到的,是陰萌。
在面對陰萌時,李追遠產生了忌憚。
在看見相對而來的小遠哥後,陰萌立刻掏出了一串瓶瓶罐罐。
她很緊張,很驚恐,她在發抖。
她不是怕這裡的環境與危險,單純是在怕李追遠,尤其是面對這「真假李追遠」。
「小遠哥,你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
面對潤生和彌生時,李追遠能大方說出自己是假的,可面對陰萌時,李追遠不敢,他擔心陰萌一個激動,真把哪個罐子捏碎了,如此近距離之下,引發毒罐連爆,很可能就把自己給消融在這兒。
李追遠目光微凝,道:「這是你需要去想的事情麼?」
陰萌搖頭:「不是——」
李追遠:「你繼續往前走,我自己去解決自己的真假。」
陰萌:「好——」
陰萌繞過李追遠,走出去很長一段距離後,長長舒了口氣,李追遠這邊也放下戒備,重新上路。
「小遠哥。」
林書友的聲音,不管何時都是那麼的陽光開朗。
而且,每次都是第一反應快過意識思維,在打完招呼後,他臉色驟然一變,下壓抽刀、準備起乩。
李追遠:「阿友,你走你的。」
林書友:「你是假的小遠哥?」
李追遠:「萬一,我有可能是真的呢?」
林書友:「你容我再想想,再想想——」
李追遠邁步向前。
林書友神情嚴肅、目露思索,他盯著李追遠靠近自己,經過自己,又遠離自己。
等徹底看不見少年的身影后,林書友眉頭舒展,目露純澈,揉了揉嚴肅太久有些發僵的臉,步履輕盈向前。
「小弟弟!哈,兩個小弟弟!」
在如此危險的地方,陳曦鳶不是手握笛子警惕,而是拿著一塊點心。
眾人的登山包都是防水的,保險起見,陳曦鳶還用塑料膜對點心做了進一步處理,確保下水後的口感。
陳曦鳶:「小弟弟,你是真的還是假的?」
李追遠:「假的。」
陳曦鳶:「假的?那我能問問,假的保質期有多久麼?」
李追遠:「不清楚。」
陳曦鳶:「你會不會忽然散開,變成一隻只亂爬的小烏龜?」
李追遠:「應該會。」
鄭海洋一家的結局就是這樣,當初李蘭也有過相似一幕,這應該和孕育體魄的龜蛋品級有關,而李追遠的體魄,屬於普通一檔。
陳曦鳶:「唉,那真可惜。」
聽陳曦鳶的意思,如果條件允許,她還真想弄個假的小弟弟回去擺著。
李追遠從陳曦鳶身邊經過時,陳曦鳶遞過來一塊點心:「那個,假的也會肚子餓吧?小烏龜,也應該是要吃東西的吧?」
「謝謝。」
「你太客氣了,哈哈!」
陳曦鳶給了點心後,把手放在李追遠的腦袋上,摸了摸少年的頭,然後,又摸了摸。
摸完頭後,見陳曦鳶手掌下移,還想捏臉,李追遠側開頭,問道:「可以了吧?」
陳曦鳶:「你反正都是假的,幹嘛這么小氣?」
李追遠:「我還有事。」
陳曦鳶惋惜道:「好吧。」
等李追遠走到城牆大門處時,他終於看到了坐在城門下的真正的自己,真自己旁邊站著的是阿璃。
趙毅的命令是,不准任何人搭伴,可李追遠是個例外,因為少年能確認自己的真假。
坐在大門口的少年站起身,示意阿璃避開,阿璃拉開距離站遠,且故意不看向這裡。
兩個李追遠,四目相對。
相似的一幕,以前在面對本體時,發生過很多次,但這次不一樣,本體是長得一樣,卻是相反面,眼前的對方,才是李追遠心中的自己。
真的李追遠在看見門開了後,就知道假的自己已經出現,故意停留在這兒等待。
假李追遠走到另一個自己面前,細看之下,二人還是有點區別的,一個頭髮有點蓬亂,被陳曦鳶揉出來的。
下一刻,二人同時開口道:「我是假的。」
「我是真的。」
這種身份確認,簡單得像是打招呼,因為彼此都篤定,對方不會說謊。
二人坐了下來。
假李追遠在陳述,真李追遠在聽。
假李追遠講得事無巨細,只描述,不加任何分析;非是偷懶,而是沒必要,畢竟大家對一件事的想法與認知,是一樣的。
不過,在講述時,遇到個別節點,假李追遠會故意放緩速度,這是他預留給真自己的思索時間,把那些自己不方便細想推演的事,給敲出來。
講述完後,假李追遠拿出陳曦鳶給的點心,吃了起來。
真李追遠從背包里取出一個罐子,打開,遞了過去:「別噎著。」
本該生死相向的二人,相處得極為融洽自然。
就著罐子裡的水,假李追遠將這塊點心吃完。
忽然間,假李追遠低下頭,雙手向下垂落,像一個人卸去了所有的精氣神。
不過,頹廢只是暫時的,很快,假李追遠就重新抬起頭,睜開眼,開口問道:「趙毅留在岸邊麼?」
真李追遠:「嗯。」
假李追遠:「我去給他送蛋。」
真李追遠看向遠處站著的阿璃。
徐福說,烏龜山上的那個阿璃是真的,但他是否說謊了,誰知道呢。
真李追遠:「這樣的蛋,他能拿出一顆、兩顆,就一定還能拿出第三顆。」
假李追遠:「我會讓他再拿出一顆。」
真李追遠:「我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假李追遠:「我知道。」
真李追遠:「剛剛,我有一點生氣,也有一點惋惜。」
假李追遠:「你是本尊,你有資格矯情,享受人皮。」
真李追遠:「你不生氣麼?」
假李追遠:「低級。」
真李追遠:「呵。」
假李追遠:「等我回到那座龜蛋山上、傳達好你的態度後,這場賭局,才會正式開啟。」
真李追遠:「賭局可以開,但賭桌上的規矩,得按我們的意思改。」
假李追遠:「改到什麼程度?」
真李追遠:「你不應該問這種問題。」
假李追遠:「我有我自己的利益價值判斷,代入你的想法,會讓我感到噁心。」
真李追遠:「它上次登岸時,逼得我在家給自己擺靈堂,躺進棺材裡,賭那一線生機。
現在,我要告訴它,時代變了。
我的賭桌規矩是:只有我贏。」
假李追遠抱著龜蛋向城外走去。
真李追遠看向女孩:「阿璃。」
女孩走了回來,站在少年面前。
真李追遠:「他身邊也有一個阿璃,不過留在了一個地方,故意沒帶過來。」
阿璃眨了眨眼。
真李追遠:「我是真的,而你,可能是假的。」
阿璃的拳頭,微微攥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茫然。
真李追遠:「我會帶著真正的你離開這裡,另一個我會在這裡永遠陪著另一個你。」
阿璃在少年身側坐下,把頭枕靠在少年肩上。
還是老習慣,先調試一下,選一個自己最舒服的角度,選好後,女孩將下顎抵在那處地方,抬頭,與少年對視,她笑了,眼睛明亮。
不管她是否是真的自己,至少眼下,她還是以自己的身份存在,在可以與少年相伴的時候她在,那就不存在缺失。
這一刻,少年腦海中浮現出思源村自家祖墳上的那棵桃樹。
之前,他一直覺得魏正道與明凝霜的最後合葬,只是亡羊補牢,甚至帶著點自欺欺人的意味。
原來,是自己沒有經歷過類似的事,也就體會不到那種感覺。
「他們啊,其實是沒什麼遺憾了」
感慨才進行一半,就被鼻血打斷了。
女孩馬上從包里拿出紙,幫少年止血。
可鼻血才剛止住,少年眼睛卻開始變紅、布滿血絲,耳朵里也有血流出。
女孩疑惑地看著這一場景,這一症狀分明是魂念過於強大,導致身體不堪重負。
可少年並未受傷,而且少年的魂念強度也不可能莫名其妙地忽然猛增一倍。
身體沒受傷,魂念沒增加,那就只能是少年過去那種,以普通人孱弱之軀支撐強大魂念的方法,被抽了梯子,也就是——
「阿璃,不要多想,專注幫我止血處理。」
假李追遠走到岸邊,一摞摞潛水裝備被整齊堆放在那裡。
少年數了一下,多出來三套。
意味著除了明確已知多出來的自己與阿璃外,還有一個多出來的人,在這裡上岸了。
可自己一路走來,卻沒有看見多出來的那一個,意味著那明牌多出來的一個假的,這會兒也在岸邊。
「姓李的!」
「祖宗!」
「唉,你真不要臉。」
「這世上就你最沒資格說我。」
岸邊的那口石棺下,一左一右,靠坐著兩灘趙毅。
多出來的那個,是趙毅。
假李追遠走到石棺前,將蘊含生機可供趙毅療傷的蛋,放下。
左趙毅:「姓李的,你是真的還是假的?」
假李追遠:「假的。」
右趙毅:「真羨慕你啊,我們倆現在還分不清楚,究竟誰真誰假,媽的,完全一樣。」
左趙毅:「可不能讓阿艷阿麗知道這件事,要不然她們得開心死。」
右趙毅:「她們是開心了,我們倆就難受了。」
左趙毅:「是啊,一個是真王八做的,一個是做了王八。」
假李追遠:「選一個人和我聊吧。」
左右趙毅對視一眼,然後舉起手,齊聲道:「剪刀、石頭、布!」
左邊的趙毅贏了,他開口道:「有段時間了,托你的福,我在那些江湖世家那裡,不僅得到了很多寶貝,更是看到了很多古老秘辛,當然,最主要的還是靠你寫的《規範》與《密卷》,我才有能力去挖水渠,引江水,其實不難的,算是種雙向奔赴。」
假李追遠:「翠翠畫出海圖,是你主動布局,引來的浪花?」
兩個趙毅一同凝視李追遠。
左趙毅:「姓李的,你別忘了這個你是假的,你能思索這種問題?」
假李追遠:「現在沒事。」
右趙毅:「祖宗不愧是祖宗。」
假李追遠:「應該是我問你,你為什麼能思索這種問題?」
左趙毅:「因為這就是我的一浪,我是明牌打法,大烏龜的整體意志,知道我要怎麼做,我們是,談好了的。」
假李追遠:「談的是什麼?」
左趙毅:「我幫它忙,它幫我忙,最後也是幫到你的忙。」
趙毅從一開始,就想的是把自己融入大烏龜,成為大烏龜的一部分,但這次,不是出自於野心,也不是圖謀實力再進一步大提升,更不是想要爭龍王——成為大王八,就不可能再成為龍王了。
他把陳靖他們打發出去徒步要飯時,就已為此做出了決斷。
假李追遠:「你完全有能力避開這一浪,為什麼要這麼做?」
左趙毅:「看到阿友他們為你自斷退路,我也就想玩個更帥的,那就乾脆——直接送自己上絕路。
本來只是個念頭,沒膽量實施的,但被魏正道擺上桌,又靠著你幫忙重新下了桌後,我忽然覺得這世上,已沒什麼好讓我害怕的了。
連被吃都無所畏懼了,還怕當只王八?」
假李追遠:「是為了我?」
左趙毅:「也不止,夾雜了點小小的雜念;我希望你能贏,畢竟咱倆關係擺在這兒,可除此之外,我更怕你會輸。
我猜到了你要是輸了會做什麼——誠然,你姓李的江湖上仇家多,很多家罪有應得,隨便你開吞。
但那個口子一旦展開,誰知道後頭會演變成什麼樣?
魏正道那麼強大,一千多年求死,悄無聲息,沒驚擾這座江湖,是因為他那時在追逐人性,可你姓李的,你已經有很厚的人皮了,我無法想像當這些被你珍惜的人,折死在你面前時,你會如何發瘋。」
假李追遠:「所以,你是在為這座江湖,阻擋一頭可怕邪祟的誕生?」
左趙毅:「有那麼一點,卻不多,人在做出犧牲時,還是需要給自己上點價值的,望理解。」
假李追遠:「這顆蛋只有一顆,只能供你們兩個之一恢復傷勢回歸巔峰,且前面那座被黑水覆蓋的賭桌,也只能一個人上去。
你們決定好,選誰了麼?」
左趙毅:「還沒,但很快。」
假李追遠:「怎麼決定?」
左趙毅:「石頭剪刀布。」
反正都一樣,不管是真的假的上去,結局都會被大烏龜留下。
假李追遠:「再等等,讓真的吃這顆蛋,假的躺棺材裡去。」
左趙毅:「嗯?」
右趙毅也目光微變,隨即,二人集體停止思考。
假李追遠往回走,當他再次走回到城門口時,看見臉上滿是血污的真李追遠,身旁封閉五感的女孩正在幫他收拾,也就只能收拾了,因為這不是病,壓根就不存在治療企穩的方法。
真李追遠:「快去復命吧,我怕我失血過多。」
假李追遠:「趙毅那邊,等分出真假後,需要你去幫他做決斷。」
要是假的那個不願意犧牲和死,倆爛泥一樣的趙毅,就算纏鬥在一起,一個想把另一個殺死,也挺費勁的。
真李追遠:「我相信趙毅,但我會去的。」
假李追遠繼續向前走。
一直走到那條船前,都沒再見到任何一個人,他們都一個一個地走入這黑水之中;
這艘船,只會來接假李追遠去核心之地,不會承載其他人,尤其是真李追遠。
假李追遠登船後,船離岸駛出。
這次站在船舷上,李追遠能隔著漆黑的水面,感知到下方位於不同方位的五人,相當於坐上了賭桌。
等靠近龜蛋山,那幾座小山,也比李追遠離開時要高得多,顯然是隨著角逐者進入,刺激到了龜蛋們的下注。
可那座主體龜蛋山,仍無比高聳。
靠岸下船,假李追遠站在了台階上,台階向上蠕動,將少年推至山頂。
正在消化生機的阿璃睜開眼,當她的目光與少年對視時,那種熟悉感回來了。
不是那種親近的熟悉感,而是之前面對假李追遠時,她會有一點無措,現在沒有了,可以變為讓自己最為舒適乾脆的——涇渭分明!
徐福也看了過來,問道:「等那兩位進來,這場賭局,就能開始了吧?」
少年走到桌邊,坐下,手掌在桌面上拍了拍,道:「在開始前,賭局的規矩,要改一下。」
徐福:「這是他的意思?」
少年:「這是我的意思。」
徐福:「在我看來,你和他應該沒有區別,就像你和你的母親。」
少年:「我和他,有區別。」
徐福:「區別在哪裡?」
少年:「我才是真的他,而他,只是一隻喜歡噁心人的心魔。」
徐福:「你究竟在說什麼?
少年貼在桌子上的手,流出了鮮血,染紅了下方這一塊區域如鵝卵石般的龜蛋。
少年:「真是逼真到無以復加,連血都一模一樣,我的那些雕塑作品,要是也能在現實中以這種方式呈現,那該多好。」
徐福:「規矩已經定下了,我說過,我無法更改,因為我和你母親一樣,都只是這座大山裡的一部分,我們無法操控整體意識去做變更,就算我同意,你母親也同意,它們——也不會同意。」
少年:「它們會同意的。」
徐福:「你想如何做到?」
少年看著自己血淋淋的掌面,沉聲道:「都聽著,如果不同意按我的要求更改規則,那我現在就主動融入你們,與李蘭聯手,看能不能試著,把這座山,改姓「李」。」
「你是忘了,你是假的了麼?」徐福抬起手,少年身上浮現出鱗片,身體也呈現出扭曲,真實無比的身軀,流露出本相,「你再逼真,也只是空的,是我們造就出的空殼——」
徐福的話語頓住了,一同頓住的,還有腳下這座一直處於蠕動中的大山。
因為,少年身上流露出的烏龜本相——鱗片脫落、龜殼龜裂,這分明是一隻——死龜這具身體,已經死了,可他卻「活」著,乘船,來到了這裡,來到了這座山上。
少年:「他死了,在說完話後,就死了。」
當假李追遠匯報完事情後,他吃起了陳曦鳶送給他的點心,接過真李追遠遞過來的水,可那罐子裡裝的不是水,而是毒藥。
相較於其它方法,用毒既能保證身體完整,也能悄無聲息。
當然,也得慶幸李追遠的身體普通,能輕鬆被毒死,但凡換其他人喝下一樣的毒藥,都很難死得這麼簡單幹脆。
毒發暴斃的瞬間,本體就對假李追遠施展了黑皮書秘術,進入了這具軀殼,再以假李追遠的身份,成功回到這處核心之地。
這一切,都需要假李追遠主動去配合,作為李追遠的分身,他不僅清晰自己的定位、
願意死,還願謀求死得價值最大化。
徐福不敢置信,這座山也在震顫。
當初吸納了李蘭,就埋下那無法吸收的綿延禍根,如今眼前的少年,比他的母親,可怕更多倍。
饒是大烏龜無比強大,可此刻的少年,卻站在它的心臟上,而且少年本身,就是它的天敵。
分裂的大烏龜意識,在這種集體威脅下,漸漸形成了某種新共識,畢竟,就連李蘭,也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加入到這場大烏龜控制權的爭奪。
本體淡漠的目光環視四周,冷聲道:「現在起,這裡的規矩,由我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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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