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第617章
李家祖墳。
玉皇大帝與王母娘娘的紙人,自地上立起,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充盈。
與此同時,仍站在村道口的王霖,七竅先溢散出黑血,隨後頹然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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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責照看這邊情況的陰萌立即上前檢查:「死了?」
探查不出王霖的氣息,像是已經氣絕。
小蠱蟲從陰萌袖口裡飛出,鑽入王霖的嘴巴,過了會兒,又從嘴裡鑽出,兩根觸鬚交織在一起,如人雙手交叉。
陰萌:「還沒死。」
小蠱蟲的觸鬚,一個摺疊,一個斜展,呈√。
小胖子是還沒死,但五臟六腑似剛燒完紙的火盆,積了一層灰。
陰萌馬上喊來增將軍繼續照看這兒,她去通稟老夫人此處情況。
自昨夜始,村裡的詭事兒一件接著一件,讓她應接不暇。
她覺得自己真是在地府待久了,歸隊後還未能適應當下的節奏,可又不敢拉著柳老夫人專程給自己解惑。
離開時,陰萌眼角餘光掃向被增將軍扶亂中的林書友。
可惜,阿友也「進去」了,要不然,自己就能請阿友來把事態清楚地講給自己聽。
本該放晴的天,陷入了停滯,陰沉依舊,細雨復下,黏膩拖拉,撩得人心煩意亂。
奔跑在村道上,剛過水泥橋,陰萌就看見遠處並排走來的兩道身影。
距離太遠,她的感知能力沒那麼敏銳,可架不住那兩道身影一邊走一邊在變化,自他們二人腳下,顏料色彩漫出了長長兩條,這幾乎就是明擺著告訴她,這倆人有問題。
書呆子:「我需要重畫一個形象,可你本就是王母,跟著我一起改頭換面做什麼?」
仙姑:「他們既然敢出手阻攔你離開,難不成會因見到我的王母形象,納頭便拜?
倒是你,究竟是如何布的局,竟往裡頭摻雜著如此多變數,這保駕護航得也過分了些。」
書呆子:「我也是和你一樣躲了一千多年,你當我是天道————就算是天道運數,在龍王門庭這邊,也會受到影響。」
仙姑:「你說,頭兒既然派我們來做事,那頭兒是不是就不打算復活了?」
書呆子:「就算是千萬之一,我們敢賭麼?倒是有一點可以確定,我們若敢不好好做事,那就是逼著頭兒必須得復活過來,扒了我們的皮。」
二人交談間,各自褪去了民間玉帝王母形象,將紙人恢復為自身模樣。
他們老早就看見了陰萌。
仙姑:「陰家人。陰長生怎麼還在婚禮上不走?」
書呆子:「祂想見證完頭兒的婚葬再離開吧,無所謂,只要不牽扯到祂的長生,隨便祂的雕像擺在哪裡。
你也不用擔心對那小子出手時陰長生會直面干預,除非那小子不走江了躲去酆都,而你還真的追去地府。」
陰萌攔住了他們,但未等陰萌開口,書呆子先直言道:「去通報吧,就說,寫自傳的書生和教養蠶的姑子,到了。」
陰萌轉身走入小徑。
小徑深處,白姑、南翁與長河站在兩側,如三尊門神。
陰萌知道,自己的通傳顯得有些多餘,可總得找點多餘的事做,否則就會顯得自己這個人多餘。
壩子上停著一輛小轎車,薛亮亮載著翟老與羅工來了。
翟老困得厲害,像是感冒了,喝了碗藥就去二樓李三江的床上休息。
薛亮亮與羅工坐在壩子上,喝茶吃點心,因柳玉梅說小遠和他太爺去祖墳燒紙了,不多久就會回,來都來了,肯定要坐等到人的。
白糯抱著小丑妹站在柳玉梅面前,柳玉梅指尖輕輕逗著褓小姑娘,她此刻心神不寧得很,在這天然呆的小丫頭面前,倒是尋到了一種平靜。
陰萌走上壩子,來到柳玉梅跟前,小聲道:「王霖那邊出事了————」
「死了沒?」
「沒死,還有一口氣。」
柳玉梅看向隔著稻田站在村道上的兩個人,淡淡道:「是他」從王霖體內出來了,算是主動斬斷了這一牽扯。
小胖子的一身本事,全賴那張紙,現在那張紙被燒了,小胖子應該徹底廢了。」
「廢了?那能養回來麼?」
陰萌對王霖不熟,但也聽阿友描述過,那小胖子不僅燒得一手好菜,還擅長左鏟右鍋,遇強則強。
「這和受傷不一樣,本事來得太容易,全仗人給,那等別人抽離時,就該承受這一後果。
說到底,是最開始的那個他,自己主動願意洗去記憶,去當那張紙的傀儡的,怪不得別人,也怪不得命數。
你給他先安頓去大鬍子家。
至於眼下這事兒,我要待客了,無暇給你細細解釋,想弄清楚,你就去問笨笨吧。」
陰萌驚訝道:「笨笨知道?」
柳玉梅:「你是懵懵的,他可不是笨笨的。」
陰萌:「這————」
柳玉梅:「笨笨都和人家的頭兒交過手了,還不止一次。」
聽到這話,陰萌嘴角抽了抽。
柳玉梅:「把那兩位喊過來。」
陰萌:「是。」
陰萌轉身下了壩子,來到村道上對仙姑和書呆子做了個請的手勢:「過去吧。」
「有勞了。」書呆子微笑著從袖口裡撕下一張紙,遞給陰萌。
看著這張紙,再聯想到王霖的下場,陰萌變色警惕道:「你要做什麼!」
書呆子:「你頭髮被淋濕了,擦擦水珠。」
陰萌:「不必了。」
書呆子將這張紙捲起,裝作一本書,在掌心敲了敲,與仙姑一起走下小徑。
越往裡走,水汽越重,細雨漸變滂沱,微風轉為雷暴,腳下積流攢聚,形成渾濁漩渦。
一雙幽深的眼眸,自下方浮現,曾被洪水吞噬的生靈在其中哀嚎,萬千手臂探出。
書呆子將手中「書卷」向前一丟,書頁成白磚,一路向前延伸,他走在前面,仙姑隨後。
一隻金色的大手從上方傾軋而下,帶來山崩之勢,書呆子仰頭,一筆濃墨渲染開去,巨掌變黑後,迅速瓦解。
巨大的白蟒在水下穿行,「轟」的一聲,蟒頭破開水面,高高立起,森然的蛇眸,向下俯瞰。
仙姑雙眼中,兩道陰影爬出,身形驟然變大,化作一黑一紅兩隻同樣龐大的蜈蚣,對白蟒形成糾纏。
大浪滔滔,蜈蚣與白蟒一同倒入洪流之下。
書呆子與仙姑,走上壩子,先前的景象,盡數消散。
曉得他們來的只是一縷魂念,三尊柳家大邪祟也沒欺負人,走的是意念交鋒,算是彼此探了個底。
柳玉梅坐在壩子上喝著茶,沒起身相迎。
書呆子:看來,頭兒是來過這裡。
仙姑:就是不知道頭幾知會了多少。
書呆子:「老太太,我們是來幹活兒幫忙的,怎麼著也該客氣招呼一下吧?」
柳玉梅以杯蓋輕刮茶麵,不以為意道:「我可當不得你這聲稱呼,至於招呼,不打招呼自己就來的人,我也不清楚該如何招呼。」
書呆子:「那就是不需要我們了?」
柳玉梅:「嗯,你們自便,請回吧。」
仙姑:她也在試探。
書呆子:她贏了。
書呆子:「沒得法,工頭兒吩咐下來的活計,我們是不干也得干。」
柳玉梅放下茶杯,道:「那就幹活吧。」
書呆子和仙姑想要從外面的事情里,推測出頭兒會選擇復活的可能性。
柳玉梅則需要確認,先前與自己面對面喝茶的「小遠」,到底對這裡的局面,是否有絕對的掌控。
目前看來,自昨夜而起的事態,雖波折混沌,可至少當下,正被井然梳理,柳玉梅心底也終於踏實下來。
頭兒的吩咐其實很不明確,沒具體指向誰,可在這座村里,又很是清晰。
仙姑看向劉姨,村兒里用蠱的也就兩個女人,就是眼前這位了。
先前在村道上幫忙通傳的那個陰家人,身上也有蠱蟲氣息,但蠱術水平過於稀疏,連命蠱都沒有,就甭談轉命蠱了。
柳玉梅:「阿婷,好好跟著人家學學這門道。」
劉姨:「是。」
柳玉梅這是讓劉姨放心,該受著的事就好好受著,無需多想;這兩位既然以如此低姿態地來了,被「壓迫」到此等地步,就不可能再在「活兒里」搞什么小動作。
劉姨推開門,走入西屋,仙姑跟著她一起進去,屋門隨之關閉。
羅工來了電話,嘴裡叼著煙,一邊通話一邊在壩子上來回踱步,經過西屋窗戶時,透過縫隙,看見裡面有一張四層竹架,上面鋪滿桑葉,還有一隻只白色的蠶寶寶正在蠕動。
打完電話,羅工走到薛亮亮身邊,笑道:「呵呵,小遠的太爺,家裡搞的營生可真多。」
薛亮亮:「小遠說過,李大爺常把「正是闖的年紀」掛在嘴邊。」
羅工剛才若是推門進去,會看見整個西屋內部,完全是蟲沼翻滾,地面、牆壁、天花板,被覆蓋得毫無空隙。
兩個女人,相對而立,雙腳都踩在蟲子上,隨著「波浪」起起伏伏。
仙姑:「修習蠱術的柳家人,還真是罕見。」
劉姨:「你就是傳說中的西王母?」
仙姑:「算是吧,但並非傳說中的那位。」
劉姨:「對我們當世人而言,也沒什麼區別。」
仙姑:「的確。」
劉姨:「西王母,居然也會聽從別人的吩咐。」
仙姑:「他在我們眼裡,比你們主母在你們眼裡,要可怕無數倍。」
劉姨:「我不怕主母,我願意為主母死,心甘情願的那種。」
仙姑:「曾經的我,也是。」
劉姨:「後來為什麼變了?」
仙姑:「他想把我做成一盤菜,吃了我。」
劉姨:「還好,我家主母從不進廚房。」
仙姑:「蠱蟲挑選好了麼?」
劉姨抬手,一隻七彩蛛爬上掌心。
「這是我選好的新命蠱,可是你只有一縷魂念在此,能做到麼?」
「我做不到,但我可以:我說,你做。
你的蠱術天賦和造詣很好,可惜,柳家雖有蠱術傳承,卻沒有好的老師來引領你。」
這世上,能像頭幾那般,光看書就能把一門傳承領悟到極致甚至進行突破拔高的,寥寥無幾,絕大部分人,還是需要師資來教導的。
柳家人雖不至於像秦家人那般偏門類,可蠱術一道,在柳家也實屬冷門中的冷門了,縱使在顛峰時期,也往往是單傳,確保有人教也有人學。
劉姨:「命蠱新轉後,我原先的命蠱會不會起變化?」
仙姑:「只是與你徹底斷了,等於送給了他,你當初也是真捨得,命蠱這種東西,說送就送。」
劉姨:「我沒計較過這些。」
仙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把命都給他了,為何進來時,這屋裡還是兩張床?」
劉姨:「說得像是你們天天睡在一起似的。
仙姑:「我是和他睡在一起,睡在————他體內。」
明家村婚禮現場。
被魏正道以風水格局封困到現在的秦叔,哪怕渾身是血,也仍在持續不斷地揮拳,原本身上的九條蛟影,如今已漸融成一條。
忽然間,秦叔揮拳的動作頓了一下,身上的蛟影發出了一種被主人拋棄的哀吼。
秦叔的眼眸,剎那間陷入死寂。
站在秦叔的視角,他先是目睹「家主被奪舍取而代之」,剛才,本該與自己休戚與共的命蚣,被那一端主動切斷了關係,這意味著,阿婷她已經————主母她們都已經————
李追遠是他的希望與救贖,家人是他的牽掛和守護,現在,都失去了。
「嗡!」
秦叔眼眸里流轉出赤紅,蛟影徹底完成了九九歸一的熔煉,化身血色,猙獰抬首,一拳攥起,砸出。
「轟!」
這無比堅固、先前無數拳砸下來都巋然不動的封困,竟在這一拳之下,出現了一道裂紋。
壩子上,柳玉梅起身,對薛亮亮和羅工道:「對不住,失陪一下。」
羅工:「客氣了,您忙您的。」
薛亮亮:「奶奶這是要去寫什麼?」
書呆子:「自傳。」
見柳玉梅沒反駁,薛亮亮道:「奶奶也是個有故事的人吶。」
——
柳玉梅:「我們老家那兒,有留墓誌的習慣,我就想趁著自己腦子還清醒時,把該寫的都寫好,省得等再過幾年,腦子糊塗了,明明都一把年紀了,醒來後還把自己當小姑娘。」
薛亮亮:「這不挺好的麼,越活越年輕不是。」
羅工:「羨慕不來的福氣。」
師徒二人對視一眼,心裡都有些唏噓,柳玉梅剛才那番描述,在他們耳朵里聽起來,妥妥的是老人得了阿爾茲海默症。
書呆子看向薛亮亮:「你打算出本自傳麼?我可以幫你寫。」
薛亮亮:「我還年輕吧?」
書呆子:「可以先寫年輕這部分的。」
薛亮亮:「還沒到老時,就不存在年輕那部分,也就沒必要寫。」
書呆子:「那好,等以後你覺得自己老了,我再來幫你寫自傳。」
薛亮亮:「等我老了,退休了,我就開著車自駕旅遊,把那些我參與施工設計的項目都回看一遍,就等於是在看我的自傳了。」
書呆子微笑點頭。
柳玉梅走進東屋,書呆子緊隨而入,將門關閉。
書呆子:「潛龍入門庭,鳳凰立枝頭,好布置。」
柳玉梅:「這你就高看我了,不過是行雲布雨,各司其職罷了。」
薛亮亮是小遠結交的,彼時薛亮亮命格還不顯。
書呆子目光掃向供桌上擺放著的一眾龍王牌位,思忖片刻,伸手想去取香。
柳玉梅:「沒靈的破牌位,可拜可不拜時,就沒必要拜了,糟蹋香火。
書呆子:「只是想打個招呼。」
柳玉梅:「他們,認識你麼?」
書呆子:「我理解你們這種,身為當世人,瞧不起長生者的自傲。」
柳玉梅:「倒也不是,南邊的桃林,自我封印、鎮磨邪祟,就是酆都大帝,亦是構建地府融入陰陽之序。
這和長不長生沒關係,還是看具體做的是什麼事兒,論跡不論心。
,書呆子:「鎮壓江湖的事兒,我也是做過的。」
柳玉梅:「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書呆子:「我的初心,到現在也都沒變,若沒有我這份初心,柳長老你還等不到你家家主」。」
柳玉梅:「這話要論起來,就沒邊了,往上數,百代先人,但凡哪一代出了意外,也是一樣的。」
書呆子:「先寫自傳吧,幹活兒要緊。」
柳玉梅:「好。」
書呆子:「有什麼要求麼,梳理時,我可以潤色一下。」
柳玉梅:「讓年輕時的我,仍然還記得小遠阿璃他們。
書呆子:「得編排個合適的身份,你覺得哪種合適些?」
柳玉梅:「姐姐吧。」
七彩蛛依舊是七種顏色,但比一開始要深艷太多,色澤濃郁得有水汽不斷滴落,還未觸及地面,就於中途消散成霧。
這些,都是劉姨壓抑在心底的真實一面,殘忍、嗜殺、凌虐,在聽風峽穆家村時,她曾顯露出一些,因主母與阿力也在,那次還是收斂著的。
仙姑:「尋常邪修,與真實的你比起來,都算是正道人士。」
劉姨:「主母自小就教導過我,人與畜生的區別就在於,人能克制惡欲。」
仙姑:「可是,之前的你,就願意這樣過一輩子麼?」
劉姨:「我又不追求長生,一輩子對我而言,又不算多久。」
仙姑:「我只想痛痛快快地活,無拘無束,不躲不藏,不死不滅。」
劉姨:「神話中的西王母,擅長的就是煉製不死藥。」
仙姑:「西王母的不死藥,可不是藥丸,西王母的長生,也不僅僅是活在當下。」
劉姨將七彩蛛置於一口黑壇之中,壇口貼上封條,自此之後,劉姨不用再掩飾自己的內心,每當引動惡念,都會由這隻七彩蛛代為宣洩。
這對這隻七彩蛛而言亦是一種加速修行,劉姨已做好決斷,等自己死前,會將它取出,送入柳家祖宅。
仙姑走出西屋,恰好,書呆子也自東屋走出。
二人對視一眼,一同走下壩子,出小徑,上村道。
途中,村道兩旁的花草漸漸褪色,揉製成顏料,對自己重新塗抹上色,等二人走到老李家祖墳前時,兩具紙人又變回了玉帝與王母形象。
甚至,當他們的魂念離體,重新進入明家村時,紙人倒下去的位置,也和動用前一模一樣。
即使千年過去,在執行頭幾的命令時,他們也恪守規矩,頭兒的審美,是氛圍上輕鬆寫意,行為上細緻嚴謹。
劉姨推開東屋的門,見柳玉梅遲遲沒從屋裡出來,她就進來查看。
「主母?」
「我這邊很順利。」柳玉梅拿著一塊牌位,正用帕子仔細擦拭。
「我這邊也很順利,也算是開了眼界了,她確實是西王母,神話中的人物。」
「那位起初說要攢出一道龍王之靈時,我是不信的,現在,可以做好準備,接老狗的靈回來了。」
「我伺候您梳妝。」
「費這勞什子心思做什麼,就讓這老狗看看,看看過去這幾十年,咱們兩家這孤兒寡母的,究竟過的是什麼日子。
龍王氣魄他承了,英雄氣概他扛了,怎麼著,還得讓我賠著笑臉,理解、寬慰、喜迎他回家?
總不能瀟灑暢意的好事兒都讓他享了,半點醃攢都不讓他見到吧?
那我,那我們,我的孩子們,我的阿璃,過去這些年受的欺負,又算是什麼?」
柳玉梅的指甲,在牌位上抓出深深的印痕:「他許諾過我,讓我這輩子不會受半點委屈,我是吃了豬油蒙了心,才信他這狗嘴裡能吐出象牙。」
站在門口的劉姨低下頭,她已經預感到,秦公爺龍王之靈歸來後,將遭遇的「折磨與清算」了,主母這分明是醞釀好了情緒。
「主母,讓我把牌位先請放入小遠的道場吧。」
柳玉梅將牌位遞給她。
劉姨接過牌位,轉身離開,她真怕牌位再被主母拿著,會徹底坑坑窪窪,好在,主母的抓痕只在牌位背面,到底是給秦公爺留了臉面。
「劉姨,我和老師去河堤上看看,小遠回來後,你讓他給我們打電話。」
「好。」
薛亮亮與羅工剛才聊起了附近的那處河堤,當初他們與小遠就是在挑河時認識的,離得不遠,開車不用多久就能到。
車子剛駛出思源村地界,薛亮亮就有些奇怪地看了看車窗外的天空。
羅工:「怎麼了,亮亮?」
薛亮亮:「老師,怎麼感覺外頭比村兒里,要亮堂許多?」
羅工:「東邊日出西邊雨,也不算奇怪吧。」
薛亮亮:「天上的雲,走得也好快,像是去趕集似的。」
斬三屍洞府。
魏正道站起身,比之初見面時,他說他想出去走走,此刻的他,身上有一股很明顯的意興闌珊。
「你繼續看書吧,他們到了,我得再出去一趟。」
李追遠:「這次出去,還回來麼?」
魏正道:「人死如燈滅。」
李追遠:「走好。」
復燃龍王之靈的事,只有魏正道親自去做才可以,李追遠不是龍王,無法代勞,當然,他的身體還得再被魏正道借用一下。
只是,這次借用乃上次借用的延續,是魏正道覺得在外面沒意思了,中途特意回來與自己聊天說話。
走到洞府門口時,魏正道停下腳步,沒急著閉眼,而是道:「還有個問題,你沒問我,你和書呆子都認為,我曾經上天,咬了天道一口,那咬下來的那塊血肉,又究竟在哪裡?」
李追遠:「我沒什麼能幫你做的事了,我得維護我自己的口碑。」
魏正道:「說人話。」
李追遠:「等你走後,我會翻找,找到了就是找到了,若是沒找到,就說明事實上,你是上天了,但不是去咬了它一口,而是————餵了它一口。」
「呵呵呵呵呵————」
魏正道發出了長笑。
等笑聲停下後,他很平靜道:「我不是真的魏正道,外面的也不是真的凝霜,酒宴擺好,親朋已至,你太爺也在外頭等了這麼久。
莫浪費了,你和那姓秦的丫頭,就代已經不在的我們倆,把這親給成了吧,代我們,拜堂。
前路渺茫,我們的遺憾已經註定,你就別給自己留下遺憾了。
不過,你小子在這方面,確實比同時期的我優秀。」
李追遠:「其實,是因為見識到了你前期的遺憾與後期的瘋狂,才讓我及早清醒,意識到要抓緊時間治病。
我是看著你的書入玄門,也是看著你的路尋找自己的路,在我心裡,你是我的師父。」
「李追遠,你讓我感到噁心。」
魏正道閉上眼。
他再次穿行過婚禮現場。
秦叔面前的屏障大面積龜裂,快要打破出來了。
困鎖著陳曦鳶的黑暗,正在忽明忽暗中。
趙毅還蜷縮在桌腳,身體發抖,目光呆滯。
書呆子與仙姑靜候兩側,壓制著內心的驚恐與期待。
走過清安身邊時,清安舉起手中的酒杯,這是自見面以來,清安第一次敬酒。
魏正道:「請我喝的?」
清安:「喝了上路。」
魏正道接過酒杯,聞了聞,皺眉道:「你往酒壺裡,放了桃花?」
清安:「嗯。」
魏正道:「唉,我是喝膩了這桃花釀,也聞夠了桃花香,清安,我真的忍你很久了。」
清安笑了:「從第一次相遇,你喝我遞過來的第一杯桃花釀時,我就知道你不喜歡這口味了,可你喝了後卻說好喝。
我釀了那麼多桃花釀,堆放在我們的洞府里,就是故意讓你喝,讓你聞,就是想看看,你什麼時候才能不演了。」
魏正道將杯中酒水盡數倒在地上:「其實,我現在還在演,包括我當下這個舉動。」
清安:「當然,這病你可是治了一千多年。」
魏正道向山下走去,山坡上,明凝霜站在那裡,這次魏正道沒喊她,她也沒跟上來。
怨執的本質,是遺憾,如若一切真能完美替代,又怎可能會有怨念與執念?
南通道場。
供桌,擺放在道場中央,上面只單獨放著一座牌位。
柳玉梅站在供桌前,身旁是劉姨。
三尊柳家大邪祟沒有進來,而是繼續守護於外。
魏正道沿著村道走來,頭頂空中,是一道道似在追逐著他的雲朵。
當魏正道走到道場門口時,上方雲層積聚,身影交錯閃現間,殺意沸騰。
他們,都是那個未來自己,為了追尋自殺方法所分化出的分身殘餘,如一眾螢火。
魏正道抬頭看向他們,開口道:「我接你們走,自今日起,我們,我,魏正道,將走得乾乾淨淨。」
頭頂的殺意,頃刻消散,他們永遠如此理智,理智得可怕。
魏正道走進道場。
柳玉梅主動向魏正道行禮,行江湖參拜龍王之禮。
魏正道走到供桌前,看著牌位上的名字,他這會兒用的是李追遠的身體,下一刻,自他腳下,浮現出金色,整座道場瞬間被一座金色的湖泊覆蓋。
這是李追遠的金線,但在魏正道的手裡,卻是另一番呈現。
牌位被金色包裹,魏正道正在推演摸索這位秦龍王在這世間留下的精神痕跡,一切就緒後,外面的螢火就能匯聚於此,復燃龍王之靈。
柳玉梅指節攥緊,目光緊緊盯著,呼吸都已忘記。
可就在這時,金色的湖面瞬間消散,外面的螢火併未進來,供桌上的牌位依舊孤冷地矗立在那裡,沒有絲毫龍王之靈的氣息。
魏正道:「我找不到他在世間留下的精神痕跡。」
聽到這話,柳玉梅先是一驚,隨即看著牌位上自己丈夫的名字,眼裡不再有丁點怨恨與委屈,有的只是無盡的心疼與痛惜。
因為當年秦家龍王率兩家門庭強者盡出,最後更是召兩家龍王之靈飛離祖宅、前往獻祭,而這獻祭中,更是有著他自己親兒子與未來兒媳婦的那部分,主持那一戰的秦龍王,必然是能看見的。
親族摯友,先祖晚輩,所有人都橫屍隕落於他面前。
在這種情況下,死,其實是一種解脫,可若反之,那就將在數十載的日日夜夜中,困在那裡,一直目睹重複著那一幕幕慘烈。
柳玉梅淚水決堤,牙齒咬破嘴唇,鮮血流出,悽然道:「老狗————他還沒死!」
7
看一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