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第616章
」嗯,就是供奉在你家裡。」
魏正道給出了答案。
李追遠沒有立刻反問「憑什麼」,而是若有所思道:「一些隱秘,只有身為龍王才知道?」
兩個理性聰明人之間的交流,往往很省力,因為彼此都可以剔除掉冗雜,維持在一條線上。
當李追遠發現自己無法理解魏正道的操作時,少年就清楚,自己是缺少了重要的信息條件。
魏正道:「走江失敗者會二次點燈,本質上是將在天道那裡點的燈,挪回這人間自己手中,即江上除名。
龍王的燈,自點燃起,到最後,都不會熄滅,縱使龍王身隕,人死燈仍存。
龍王之靈,本質上,就是龍王一開始點的那盞燈。」
李追遠:「怪不得龍王之靈如此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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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龍王之靈給李追遠的感覺就是,它明明沒有絲毫生命延續的特徵,卻又能將龍王生前的氣魄格局展現得淋漓盡致。
將其視為龍王自點燈起至逝去前,這一世的信念凝結,就說得通了。
李追遠:「那熄滅的龍王之靈,實則燈盞還在天道那裡。」
魏正道:「不在誰手裡,而是在這天地之間,只是能被天道看見,因為那是一代里,最後一盞還亮著的,天道只能看著它,它也就可以獨自感知到這道目光。
這亦是江湖傳說中,龍王秉持天道意志的由來。」
清安他們之所以是無冕龍王,就是因為他們雖有不遜龍王之實力,卻沒有自己點過燈,而是拜的魏正道,也就沒有與天道溝通的那座橋樑。
這座橋樑,在魏正道手裡。
這應該也是魏正道後來能「飛升」上去,咬天道一口的關鍵。
李追遠:「你有一個————可操作的機會。」
魏正道:「理論上,歷代龍王,在臨死前,都有一次這樣的機會。」
頓了頓,魏正道不得不補充一句:「秦家龍王沒有。」
龍王離世之際,都能以熄滅自己的燈為代價,去幫前代龍王復燃燈盞。
但江湖公理,龍王之靈一旦熄滅,就不復存在,哪怕連龍王門庭也這般認為,因為過去這麼多載,就沒有龍王幹過這種事。
首先,作為一代的最強者,龍王都是驕傲的,他們不會認為自己比誰差,需要「獻祭」自己去復燃對方,且那位被復燃的對象,也不會感激你,很可能會「瞧不起」你行此累贅之舉。
龍王連死都能接受,一道靈的熄滅罷了,你還費這事幫我復燃做什麼?
其次,就算有前輩在某位龍王心裡有著特殊的歷史地位,他願意這般做,可復燃僅僅是復燃,又不是復活,壓根就不存在這麼做的意義。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想要完成復燃之舉,得先推演摸索出那位龍王生前於這天地間留下的痕跡,這是一道極高門檻,歷代龍王以不同傳承成就當代最強,正常壽歲下,龍王也是偏科的。
所以,秦家龍王,是沒這個機會的。
李追遠:「奶奶選擇的復燃對象,是秦爺爺吧?」
魏正道:「嗯。」
也就只能選秦爺爺了,家裡供桌上的兩家先祖牌位太多,無論以何種公道標準去選擇,都不合適。
倒不如選最親近的————自己丈夫。
這理所當然,天經地義,對得起上面,更對得起自己,亦是柳奶奶的唯一解。
李追遠:「會有紕漏麼?」
魏正道:「草莽龍王難一些,龍王門庭出的龍王簡單,對我而言,不存在失敗的風險。」
草莽龍王如時代流星,璀璨划過;有門庭的龍王,像是有著豐富詳細的史書記載,復燃更加有跡可循。
李追遠:「謝謝。」
魏正道:「你不用和我說謝謝,這是等價交換。」
李追遠:「我是代奶奶,向你表達感謝,雖然奶奶現在對你所說的此舉,應該還將信將疑。」
可他們這類人,最擅長的就是摸索規則漏洞,並以此為樂,李追遠知道,這件事成功率,板上釘釘。
至於此舉是否會褻瀆龍王————不存在的,眼前的魏正道,根本就算不上傳統意義上的龍王。
這傢伙,沒龍王格局,也沒龍王氣魄,更沒龍王信念、責任與擔當,通俗點來講,他就是太強了,一白遮百丑。
魏正道:「她確實是個挺有意思的人,要不是中途遭遇變故,她這輩子,能過得很愜意。」
小時候有龍王之靈寵,長大了丈夫龍王寵,老了還有子女寵,若沒那場變故,柳奶奶這輩子,能被三代龍王寵護。
主要是柳奶奶自己,也看得開,即使一身天賦溢出,可她曉得自己不喜歡吃苦,也懶得去費力硬折騰一遭。
一想到以後夜裡,柳奶奶可以在屋內對著秦爺爺的龍王之靈開罵了,李追遠嘴角就自然而然地微微勾起。
魏正道目光下移,書頁紛飛,露出一道曲線溝壑,自洞府內,有桃花釀沿著它漫出,酒溪上漂浮著酒器。
其實,若是將這裡所有書都清場,還能演變出仙女舞樂、神只斟酒。
那是當年清安喜歡的調調,他特意和書呆子一起鼓搗出來的。
畢竟,所謂的瀟灑風流,不可能一步到位,得經歷一次次從「俗」到「雅」再入「俗」的螺旋進程。
那會兒的清安,覺得仙人伺我飲,是種超越糞土王侯權貴的不羈。
後來,隨著己方實力不斷提升,眼界越來越高,逐漸發現所謂的「神話仙人」究竟是何種真實模樣後,就只剩下個流筋曲水,不搞那些花頭了。
無它,想像著一群散發腐朽氣息、身體流膿的傢伙給你倒酒,膈應。
不過,魏正道像是改了主意,地上大部分書又都紛飛而起,摺紙成影,幻化仙身,一時間此地仙氣飄渺,如紂王鹿台。
李追遠問道:「清安弄的?」
魏正道微微頷首。
李追遠:「我會拿這件事調侃他的。」
魏正道伸手,自酒溪中拿起一尊酒杯。
李追遠:「你也很寵他。」
少年之前進洞府探查過,裡頭堆滿了清安的桃花釀。
魏正道:「因為,清安本該是那一代的龍王,他是被我搶了位置。」
李追遠:「他自己可不會這麼想,另外,我也沒從你語氣里聽出愧疚。」
魏正道:「這一代的龍王,在你手下做事,豈不是很有趣很有成就欣賞感麼?」
李追遠腦海中浮現出了「趙毅」的身影,點點頭,道:「確實。」
魏正道似乎能猜到少年腦海中想的是誰,道:「他被我端上桌,道心廢了。」
李追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魏正道:「因為我沒理由寵他。」
若非酆都大帝攔了一手,趙毅這會兒已經不存在了,這就是魏正道最可怕的地方,無論你身具什麼氣運、資質、心情————在他這裡,都沒意義。
他連自己的手下,都能當花瓶,去敲碎鑑賞,何況他人?
魏正道:「你不喝麼?」
李追遠:「我還未成年。」
魏正道:「這裡都是假的。」
李追遠:「總有些標準,需要恪守的。」
魏正道:「就比如你太爺家裡,立起的兩座龍王門庭,自一開始,就給你立下了規矩,讓你去遵守,沒辦法無法無天、無所顧忌。
嗯,也算是各取所需了,你要向它證明你的不一樣,秦柳家裡兩張空蕩蕩的供桌,則是最合適的背書。」
李追遠:「我謝謝你。」
魏正道:「別客氣。
飲了口桃花釀,魏正道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接下來,該聽少年那邊的答案了。
不知不覺間,他已改變了對少年的態度,明明少年的誕生是書呆子布局出的手筆,可復刻出來的人和被復刻的人,都對此並不太在意。
沒人能選擇自己父母,主要看的還是各自人生中的風景。書呆子在這中間忙前忙後的,反倒成了最不重要的局外人。
假如書呆子真的搞出來一個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小傢伙,魏正道估計就沒半點興趣了,反而會激發出厭惡,第一時間就將他湮滅,就像李追遠不喜歡笨笨模仿他的靦腆笑容。
李追遠:「我用了一個比較極端的方法來治病,目前看來,很有效。」
說完,李追遠閉上眼,將本體召喚出來,等少年再睜開眼時,魏正道發現,少年身上的人皮,瞬間蕩然無存。
許是知道自己的存在「不討喜」,本體在展示結束後,又快速退回,讓李追遠出來。
魏正道:「自墮心魔。」
李追遠:「沒錯。」
一個消極到極點,卻也是瘋狂到極點的方法,破而後立。
魏正道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他抬起頭,看向天空:「我想,我明白了。」
這裡一切皆為虛假,對過去毫無影響,該發生的事也已發生,甚至,這裡的魏正道他的思索與追尋,本身就毫無意義。
他只是遵從著一種很樸素的邏輯,乃至可以稱之為慣性,遇到疑惑,就去解開疑惑。
外面的書呆子他們還在擔心魏正道是否會選擇復活,哪怕他們心裡知道魏正道大概不會,卻不敢賭那最微小的概率。
但在李追遠這裡,他打從在這兒見到魏正道的第一眼時起,少年就百分百篤定,魏正道不會復活,這才放心大膽地把自己的身體借給他出去透氣。
就比如自己和本體之間的通力協作,再比如大烏龜壁畫上,復刻出一個個自己,卻被一群自己聯手鎮壓的結局。
他們這種人,理性高到,不存在失控的可能,一旦被誕生出來,首先想的不是自我意識,不會去想當然地追求自我個體的獨立性,而是去代入「本體」思考。
當眼前的這個魏正道得知未來的自己已經死去而且是死於自殺時,他所做的一切,就是去探索未來的自己為何要這麼做,他是不會去反抗和更改的。
否定未來的自己,就是否定當下的自己,他只會相信自己有必須這麼做的理由,這是種更高維度的自信。
魏正道:「你需要再謝謝我一次。」
李追遠:「謝謝。」
魏正道:「不客氣。」
李追遠把雙手探入身前酒溪中,洗去手上的油墨,他在等魏正道告訴自己,為什麼要謝謝。
魏正道:「因為我的誕生和我這段時間的行為,你接下來遇到的局面,將會更糟糕,你很可能會死得很快。」
李追遠:「————」
魏正道:「人皮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讓你牽掛太多,失去了最原始純粹的快樂。」
李追遠:「習慣了。」
魏正道:「我已經死了,仙姑和書呆子,我沒能力幫你去解決,他們也很乖,我也沒理由去幫你解決。」
李追遠:「能理解。」
魏正道:「等我蓋棺定論後,仙姑就能放心大膽地融合我的體魄,你得抓緊時間去找她,否則就是她融合成功後,來尋你。
我並不清楚未來的我所留下的體魄到底有多強大,但應該沒誰願意去面對一個,自殺都殺不死的敵人,對吧?」
李追遠:「她是我的下一浪。」
魏正道:「把你能用上的手段,都用上吧,只有這樣————」
李追遠:「才有成功丁點可能?」
魏正道:「才不留遺憾。」
李追遠:「書呆子呢?」
魏正道:「仙姑只是一直在走我當初給她規劃的路,還算有跡可循,書呆子————他已經上了天。」
李追遠:「天道————」
魏正道:「你的誕生,是他的手筆沒錯,可站在橋上看風景的人,亦是樓上人眼裡的風景。」
李追遠:「執筆寫故事的人,亦是故事裡的人?」
魏正道:「要是我沒死該多好,我真想代替你,去走完下面的浪,這種有死無生的棋,下起來才有趣。」
李追遠:「最後,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魏正道搖晃著手中的酒杯,淡淡道:「口碑。」
李追遠:「這個問題的答案,現在的你也不知道,屬於我們之間的探討。」
魏正道:「你想問我,天道,究竟是什麼?」
李追遠:「沒錯。」
魏正道:「普通人如酆都最底層的亡魂,當他費盡千難萬苦,終於從最底層爬到十八層地獄之巔,見到傳說中高高在上的酆都大帝坐在那裡的本體時————你猜猜,他會是什麼感覺?」
李追遠:「天道,是一尊邪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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