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靈媒

  第861章 靈媒

  泰國，東北部，伊善地區。

  公路兩側是一片片收割過的稻田，田埂上立著小小的土地神龕，玻璃瓶里插著塑料吸管，經過風吹日曬瓶身標籤已經褪色。

  一輛雙條車停在了公路邊。

  一男一女從改裝過的皮卡車斗里跳了下來，轉頭打量著道路兩旁的田園風光。

  「這次又是什麼電影？」

  傅青海收回目光看向身旁女人。

  

  「《靈媒》。」

  張妤檸望著道路盡頭那片村鎮：「也是偽紀錄片，也是民俗恐怖電影。一個攝製組來到泰國東北部，原本計劃拍攝當地一個只傳女性的世襲靈媒家族，恰好拍攝到了各種靈異事件，最後所有人都死了。」

  自從1999年《女巫布萊爾》開啟了偽紀錄片恐怖電影的風潮後，基本上有點追求的靈異恐怖電影都會使用這種拍攝手法。至於民俗恐怖，則是近幾年流行起來的趨勢。

  「靈媒家族？和誰通靈？」

  傅青海走著隨口問。

  「巴揚神的靈媒。」

  張妤檸接著講述道：「伊善地區的信仰里，山林、河流、田地，萬物有靈。巴揚神被當地人當成庇護村落的女性祖靈，供奉了很多代。至於具體什麼來歷，大概就連侍奉祂的人都說不清楚。」

  萬物有靈，原始薩滿信仰階段。

  傅青海聽到這裡馬上得出結論。

  兩人沿著道路走進村鎮。

  一家小店門口擺著炭爐，油脂滴在炭火上面，滋滋冒煙。電線桿上貼著牙科診所GG，一條黃狗趴在摩托車底下吐舌頭。

  相比於陳家村那個到處都透露著奇怪和詭異的邪教窩子，這裡看著正常多了。

  張好檸繼續講述道：「最初被紀錄片攝製組拍攝的那個靈媒，叫作尼姆，一個中年女人，她的姨輩以及外祖母輩都是這一脈的靈媒。原本之後應該輪到她姐姐諾伊成為靈媒，但是諾伊不肯。」

  「因為神明附身的過程會很痛苦，並且女性成為靈媒以後終身無法生育，諾伊為了逃避成為靈媒耍了很多心機，甚至還改信了基督教，最後就由她的妹妹尼姆接下來了。」

  「現在又輪到下一代？」

  「沒錯，諾伊的女兒，敏。」

  張妤檸點了點頭說是：「從某一天開始，這個女孩頻繁地做噩夢，聽到別人聽不到的聲音，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性格也發生了巨變，經常莫名其妙變成另一個人。尼姆一開始以為是巴揚神在挑選新的靈媒，後來發現事情並不簡單。」

  「附身女孩的不是巴揚神？」

  「嚴格來說，不止是巴揚神。」

  張妤檸搖了搖頭解釋道：「敏作為整個家族這一輩唯一一個女性成員，繼承了家族的通靈體質，她的身體天生適合各種靈體附身，作為一個新世代年輕人，她是個不算特別堅定的唯物主義無神論者，但她其實從小到大時不時地會被一些靈體占據身體，只不過她自己事後都遺忘了。」

  「和你一樣的通靈體質嗎？」

  傅青海覺得這個描述很熟悉。

  「對，輪迴世界送給我的天賦其實就是這種通靈體質，天生適合成為所謂靈媒」。

  張妤檸點了點頭承認這一點。

  「敏的父系血脈這邊也不簡單。」

  張妤檸隨後又補充一個信息：「她的父親威洛來自雅桑提雅家族，祖上曾經犯下很多殺孽，有人臨死之前詛咒這個家族所有男丁不得善終。於是，她的曾祖父被工人用石頭砸死，她的祖父縱火焚燒工廠騙保敗露服毒自殺，她的父親因為癌症去世，她的哥哥麥克因為和她亂倫羞愧自殺。」

  「敏的父輩身背血債詛咒，無數怨靈等著報復，偏偏她又生在一個靈媒家族，這個女生確實非常倒霉。敏自己不信神，她的母親諾伊也不打算讓她繼承靈媒這個職業，直到後來發現女兒越來越不對勁，她的母親又後悔了，想讓巴揚神附身女兒來解決問題。」

  「結果諾伊這個蠢貨沒有去找自己妹妹尼姆，而是另外找了一個法師過來驅鬼辟邪，這個法師是一個半吊子，沒搞清楚敏身上的狀況，搞了一些複雜的儀式儀軌，結果卻把敏的靈魂門戶給徹底打開了，至此以後，敏的身體成為所有靈體想進就能進的地方。」

  「之後就是尼姆不斷想辦法拯救敏，她請來了行業內另外一個比較靠譜的靈媒法師重新進行驅魔。結果法事還沒有開始，尼姆莫名其妙先去世了，之後驅魔儀式也出現了各種問題，最終導致法事現場的所有人，法師、徒弟、家屬、紀錄片攝製組，都被邪靈附體，互相撕咬啃食，場面混亂徹底失控。」

  張妤檸簡要地介紹完電影劇情。

  「所以，那個巴揚神呢？」

  傅青海聽完感覺缺了一個關鍵：「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嗎？」

  「這就是電影故意沒說清楚的地方。」

  張好檸也沒有給出確切答案：「尼姆也曾向巴揚神求助，結果發現巴揚神的神像被斬首了。敏被各種鬼怪附身期間，曾經對尼姆說自己是巴揚神————神像被誰砍頭？附身敏的到底是誰？尼姆為什麼死？最後結局哪個鬼怪贏了？全都沒有解答。」

  「故意留給觀眾發散解讀是吧。」

  傅青海撇了撇嘴角說道：「那麼你的解讀方向是什麼呢？」

  張好檸想了想，回答說道：「在我看來，無論神明、魔神還是怨靈，它們本質上是一類東西，靈體，一個靈體有了信徒的祭拜和供奉，就可以被稱之為神，那麼反過來說，假如一個神明失去了信徒的祭拜和供奉，那麼祂和這些孤魂野鬼邪靈惡魔又有什麼區別？就像是一個人進入編制和失去編制的區別，本質還是同一個人。」

  「不能因為尼姆說巴揚神是庇護村落的善良神明，就先入為主地把祂當成一個會無條件保護人類的東西。尼姆是祂的靈媒，她對巴揚神的看法，本來就帶著自己的信仰。」

  「你懷疑巴揚神的立場？」

  傅青海捕捉到了她的意思。

  「是的，神明需要能夠與人間溝通的靈媒，也需要信徒持續不斷的供奉和祭拜。」

  張妤檸點頭說出自己看法：「尼姆後繼無人，諾伊拒絕成為靈媒，敏的身上還有一堆別的東西。站在巴揚神的角度來看，這不是誰過得好不好的問題，而是自己的靈媒和供奉還能不能繼續的問題。」

  傅青海聽完明白了。

  如果按照這個利益至上思路去看，電影裡的很多事情確實就有了另一種解釋。

  神像斷頭，未必代表神明真的死了。

  驅逐邪靈，也未必僅僅是為了救人。

  也可能是在爭奪同一個容器。

  給神區分正邪善惡確實沒有什麼意義，汝之蜜糖彼之砒霜，尤其對於那三個經常以神的名義發起戰爭的宗教來說，你的正神不就是我的邪神？本質還是信仰利益問題。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整個過程之中，巴揚神並非袖手旁觀，而是也在敏的身體裡面爭奪祂的東西？混在這堆邪靈惡鬼裡面？」

  「這是我的一種推測。」

  張妤檸點了點頭直白地道：「巴揚神雖然名字裡面帶了個神，並且也有信徒供奉祭拜，但是祂的整體實力————感覺沒有超出那些邪魔怨靈太多，我很懷疑祂就是個有了供奉考編上岸了的邪魔怨靈。」

  張好檸說到這裡嘆了口氣：「只是如果按照這個思路更進一步猜測，那個可憐的靈媒尼姆，很有可能是被自己信仰供奉了大半輩子的神明給親手殺死的。」

  「哦，為什麼這麼說？」

  傅青海好奇這個推測的邏輯是什麼。

  「你了解基督教神學嗎？」

  張妤檸先問了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實話實說，不太了解。」

  傅青海搖了搖頭老實回答道。

  「如果你閱讀過基督教的一些神學著作，聖經新約的四福音書，《馬太福音》《路加福音》這些，以及《羅馬書》和《啟示錄》，你就會注意到一個看似有些奇怪的點。」

  「人類懷疑上帝或者不信上帝，居然是比作惡更嚴重的罪孽，所招致的懲罰也會更重。也就是說，假如某人一生行善積德做遍好事，但他不信上帝，他也將會遭到懲罰。」

  「站在現代人的視角來看，我們當然明白這是這些傻逼宗教組織嚇唬人的手段。」

  「但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這是否也說明，或許對於絕大多數被供奉的神明來說，信徒對於神明的存在產生懷疑，是一種非常嚴重的罪行，嚴重程度甚至遠遠超過作惡。」

  傅青海聽懂了。

  現實世界裡的宗教組織必須強迫信徒無條件地篤信神明，無論神明是否能夠展現神跡，無論神明是否真的存在，因為只有這樣，他們玩的這套信仰把戲才能維持下去。

  但是在一個真的有神明存在的輪迴世界裡，這個要求就演變成了一些神明必須維持的利益底線一旦信徒開始懷疑神明是否存在，可能會對神明利益造成某種損害。

  張好檸的涉獵確實挺廣泛的，佛教的《法華經》和《普門品》她看，基督教的《羅馬書》和《啟示錄》她也看。看來，想要成為凶名響徹輪迴世界的怨靈女王，光是恐怖電影看得多還不夠，還得有些知識儲備。

  傅青海心裡暗暗評價道。

  「尼姆經歷了如此多靈異事件，她無數次向她信仰的神祈禱，然而她的神明未能提供幫助。當然，我們不知道是巴揚神主觀上不願提供幫助，還是因為尼姆姐姐諾伊瞎搞導致巴揚神客觀上無法提供幫助，亦或者是巴揚神已經盡力了但他們不知道。總之，這一切讓尼姆最終對巴揚神的存在產生懷疑。」

  張妤檸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她懷疑巴揚神是否真的存在，懷疑神明是極大的罪行，巴揚神於是殺死了她。」

  傅青海替她說完後面的話。

  「沒錯，這是我的推測。」

  張妤檸輕輕地點了點頭。

  傅青海轉頭看向張好檸。

  精神力爆發性提升以後，傅青海的原力共感已經變得非常敏銳，他能大致察覺周圍人的情緒波動，並不需要通過原力讀心。

  張好檸平時談論恐怖電影，很少會流露出這種情緒。更多時候，她關注的是規則和弱點，以及某個鬼怪值不值得被同化走。

  但是這次似乎有些不同。

  張妤檸尤其關注這個靈媒尼姆。

  「想起以前的自己了？」

  傅青海冷不丁地開口問道。

  「嗯。

  張妤檸垂下眼帘看著地面：「剛進入輪迴世界的時候，我就是這種所謂的靈媒體質。別人看不到的靈體，我能看到，別人無法感覺到的，會直接來找我。」

  「聽起來像是個不錯的開局天賦。」

  張妤檸扯了一下嘴角淡淡道：「但實際上，我連來找我的是什麼都不知道。先是聲音，然後是夢，再到後來，你開始分不清，腦海中的有些念頭，究竟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還是它們強行塞給你的。」

  傅青海靜靜傾聽沒有插話。

  他認識張好檸的時候，她已經學會了如何制衡體內怨靈。情緒不能隨便釋放，很多事情也不能隨便去做，那些看起來像是性格的東西，有一部分其實是活下去的要求。

  惡魔附體可以讓你輕易獲得強大力量，但是惡魔附體也從來都沒有那麼容易。

  張妤檸微微停頓了一下，說道：「後來，裝進來的東西越來越多，我開始反過來利用它們，才逐漸地有了選擇。」

  「所以你想幫她，那個靈媒尼姆？」

  傅青海看著張妤檸開口問道。

  「先看看吧。」

  張妤檸沒有把話說死。

  但是傅青海已經知道了答案。

  尼姆的家並不難找。

  一棟頗有泰國風格的樸素木質小樓，屋檐下面停著一輛攝製組的麵包車，門口擺著幾雙拖鞋，一個中年女人正把一對夫妻送了出來，反覆叮囑對方之後要去醫院複查。

  女人鼻子寬扁身材矮胖皮膚黝黑，頭髮束在腦後，身上是很普通的寬鬆衣服。

  看著更像一個操勞農活和家務的中年鄉下婦女，而不是能夠溝通神靈的靈媒。

  「就是她。」

  張妤檸看向中年女人低聲道。

  一般從事這行的人都很注重裝扮，先把自己服裝配飾搞得神秘一點，增加客戶的信服度。傅青海本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類似吉普賽女巫一樣的人，沒有想到這個尼姆形象居然這麼樸實，一點靈媒的氣質都沒有。

  幾乎同時，冰冷提示音響起：

  【歡迎來到輪迴副本世界，未知宇宙—A級】

  【你已獲得新的身份，自動載入技能：泰語精通】

  【輪迴副本世界劇情線任務發布】

  【幫助巴揚神尋找下一代靈媒】

  【失敗懲罰：輪迴生命—1】

  傅青海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又是任務失敗直接扣除輪迴生命，傅青海對此倒是並不感到意外，經歷了這麼多的輪迴世界，他已經總結出大致的規律了：

  如果這個劇情線大事件存在陣營劃分，不同陣營的輪迴者為了同化點數互相擊殺，自然而然就能達成扣除輪迴生命的效果。

  但是如果沒有這個輪迴世界劇情過於簡單，無法劃分陣營，所有玩家都在同一個陣營內，或許為了防止有些玩家划水擺爛，輪迴世界就會設置任務失敗扣除輪迴生命。

  他們來這裡的目的和上一個副本一樣，看看這能不能帶走一個有價值的鬼怪。

  大黑佛母連同那尊被打壞的黑色銅像，已經被他同化，就放在諧和星的帝國秘密軍事基地里，至於如何轉入鬼怪戰甲還得從長計議，他現在沒辦法回到戰錘40K宇宙。

  但這一次，輪迴世界給的任務，卻不是封印或者消滅巴揚神，而是給祂找個新的靈媒————這才是傅青海眉頭皺起來的原因。

  「感覺和我們的目標有點衝突。」

  傅青海看向張妤檸低聲說道。

  「先找到祂再說。」

  張妤檸思索著邁步走了過去。

  尼姆也注意到這兩個陌生人。

  她先看了一眼身材高大的傅青海，視線落到張妤檸臉上以後，卻忽然停住了。

  她臉上的客氣神情慢慢收起。

  「你身上有東西。」

  尼姆用泰語提醒道。

  「我知道。」

  張妤檸回答得很平靜。

  「很多。」

  「我也知道。」

  尼姆似乎是明白了什麼，原本準備迎接客人的手慢慢收了回去，神色略顯警惕。

  張好檸沒有再向前，她站在木樓門外看著這個滿臉疲倦的女人，放緩語氣說道：「我能控制它們。我來這裡，是想見見你侍奉的巴揚神，也想看看你的外甥女。」

  聽到後半句話，尼姆眼神明顯變了：「誰告訴你們的？」

  「我們知道的比你想像的多一點。」

  傅青海主動接過話頭說道，他轉頭看了眼屋檐下面那台正在轉動著的攝像機。

  「接下來這些事情就不用拍了。」

  傅青海的語氣並不重，攝影師也不認識他，但莫名其妙的，攝影師很自然地把機器放了下來，旁邊同事也沒覺得有何不妥。

  傅青海和張妤檸來得稍微晚了一點。

  諾伊已經背著妹妹尼姆請人給她女兒舉行過了受神儀式。女孩失蹤以後又被找了回來，如今就在家裡，由親人輪流看守著。

  尼姆也已經意識到，自己判斷可能出了問題，她準備向另外一位驅魔法師求助。

  「她越來越不像她自己了。」

  尼姆帶著兩人往姐姐家裡走：「上一秒鐘還在正常說話，下一秒鐘突然就變成了另一個人，有時她會像個小孩一樣調皮打鬧，有時又會像個油膩中年男人一樣一邊抽菸一邊摳腳。她知道一些她不應該知道的事情，還會模仿已經死去的人說話。」

  傅青海知道尼姆還是給自家外甥女留了一點臉面，沒有挑那些最難堪的事情說。

  張好檸告訴傅青海，女孩因為這件事情都被工作的單位開除了，她的上司起先發現單位裡面總是失竊，後來查看監控發現，敏每天晚上都會帶不同男人跑到單位裡面交媾，完了敏第二天對於昨晚的事一無所知。

  那段時間她被一個色鬼給附身了。

  張好檸認真傾聽著，沒有急著評價。

  到了地方以後，她也沒有去看供桌。

  而是徑直走向關著敏的那個房間。

  房間裡面有一股不太好聞的氣味。

  窗簾拉著，床單被揉成了一團，年輕女孩披散頭髮坐在床邊低頭摳著自己手指。

  聽到有人進門，她抬頭看過來。

  這個面容姣好的女孩笑了一下。

  隨後那個笑容便凝固了。

  她盯著張妤檸，身體緊繃，目露凶光，肩膀一點一點向上縮起，喉嚨深處發出了低低的吼聲，像是一條被堵在角落裡的狗。

  傅青海站在了門口沒有進去，他注意到，女孩的手，已經悄悄伸到床墊下面。

  一把小剪刀從床墊下面滑了出來，還沒被她手掌握緊，就脫手飛向了傅青海。

  傅青海兩根手指夾住剪刀，隨手放到身後的柜子上，斜斜靠上門框俯視著敏。

  張妤檸走到了女孩面前蹲下：「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女孩盯著張妤檸沒有回答。

  她的嘴唇緩緩咧開露出整排牙齒，喉嚨裡面緩緩響起了一個蒼老男人的聲音：「滾出去。」

  張好檸抬起手按住她的額頭，黑色煙霧從指間裡滲出來了一點沒入敏的頭頂。

  女孩的身體猛地顫慄了起來。

  剛剛那副咄咄逼人的兇狠表情消失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掩飾的驚懼。

  「我沒和你說話。」

  張妤檸看著她淡淡說道：「讓她出來。」

  女孩臉上的肌肉接連抽搐抖動，眼珠向上翻起，又慢慢地落了回來。她張大嘴巴喘了幾口氣，終於發出了屬於自己的聲音：「幫幫我，求求你————」

  尼姆聞言立即上前一步。

  但是她的外甥女沒有看向她，而是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中國女人，低聲哀求：「能不能————別讓它們再說話了？」

  「能。你先睡一會兒。」

  張妤檸轉頭看了傅青海一眼。

  傅青海點點頭，抬手發動原力催眠，原力迅速侵入她的大腦神經，敏的眼皮慢慢垂下，緊繃的身體鬆弛了下來，倒在床上。

  然而，那些潛藏在女孩身體裡的東西卻並沒有隨著她的入睡而立即安靜下來，床鋪下傳來了一陣指甲抓撓木板的刺耳聲音。

  張妤檸低頭看了一眼。

  抓撓聲馬上停止了。

  「別給她做什麼迎接神明降臨的儀式了，她現在的問題就是進來的東西太多了。」

  張妤檸轉頭對尼姆說道。

  尼姆站在門口，遲遲沒有接話。

  這是她這一段時間以來。

  第一次聽到外甥女清醒地求救。

  三個人坐到屋外。

  諾伊原本還有很多的話想問，但被尼姆低聲勸回去了，紀錄片攝製組也被傅青海打發到了院子另一邊，暫時沒人過來打擾。

  「你也是靈媒嗎？」

  尼姆看著張妤檸詢問道。

  「算是。」

  「它們怎麼肯聽你的？」

  「也不是一直都肯聽。」

  尼姆沉默了一會兒。

  過後她才慢慢說道：「其實我也並不想接這個位置。我還記得大概是我讀高中的時候，身體一直不好，怎麼都好不了。家裡人說，這是神在選我。」

  「後來你接受了。」

  「嗯。」

  尼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後來，村裡有人來找我，我能幫上一點忙。我就想，就這樣過一輩子也不錯。」

  她抬起頭望向敏的房間：「但是現在，我連她身上的東西是什麼都分不清楚，更不用說讓它們聽我的要求。」

  傅青海很清楚，眼前這個婦女和自己身邊的張妤檸，差得最遠的並不是天賦。

  尼姆作為一個本地土著，她沒有機會去另一個世界裡尋找辦法，她所有的知識和經驗，基本都來自於自己的家族、周圍的同行，以及一次次不知道會不會成功的儀式。

  「你見過巴揚神本尊嗎？」

  張妤檸看著她認真問道。

  尼姆有些疑惑地抬起頭。

  「我說的是，你真正知道祂來了，可以和祂交流，也能確定離開身體的就是祂。」

  尼姆張了張嘴。

  過了幾秒，才輕輕地搖頭：「有些時候，我覺得我清楚地知道應該怎麼做。但是也有一些時候，我不確定那究竟是祂的意思，還是我自己想出來的辦法。」

  張好檸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

  她可太熟雪梨姆說的這種感覺了。

  「帶我們去看看祂的神位。」

  張妤檸終於開口說道。

  巴揚神的神位在山林里。

  沒有什麼宏偉和廟宇和殿堂，沿著小路上山，鑽過一道漆黑狹窄埡口撥開茂密樹枝，就能看到一座被香火燻黑的石頭供台。

  古老的石像上纏著彩色布條，周圍擺放著被雨水淋濕的衰敗花環和紙質供品，幾隻玻璃酒瓶歪在草叢裡面，瓶口積著髒污。

  傅青海先看了一眼石像脖子。

  巴揚神的石像依然完好無損。

  尼姆熟門熟路地走到了巴揚神的供台前面，準備擺放她帶來的供奉物品，忽然發現，香爐旁邊多出了一個小小的金色塑像。

  那是一個盤坐著的小孩，金色塑像雙手合十嘴角帶笑，底座纏著一根紅黑相間細繩，繩子的另一端一直延伸到了供台後面。

  「別碰那個。」

  張妤檸突然開口提醒道。

  尼姆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傅青海轉過頭，看向旁邊樹林。

  樹林後面響起了窸窣的腳步聲。

  兩男一女，三個面相非常東南亞的東南亞人，沿著另外一條小路快步走了過來。

  為首黑瘦男人穿著一件短袖襯衫，脖子上掛著幾塊金屬包邊的佛牌，看起來四十歲上下。他旁邊的長髮年輕女人懷裡抱著一個蓋黃布的籃子。最後那個寸頭壯漢雙臂布滿複雜刺青，手裡提著一隻黑色的旅行袋。

  「尼姆。」

  為首男人先向婦女打個招呼：「我們在這裡等你很久了。」

  尼姆看著男人，神色有些遲疑：「你們是————諾伊請來的？」

  「她很擔心她的女兒。」

  黑瘦中年男人微笑說道。

  他又看向了傅青海和張好檸，語氣隨之發生一點變化，換成了相當熟練的英語：「二位也是為了這次任務來的？」

  哈，輪迴者。

  傅青海心裡暗想道。

  這次的同行，顯然沒有上次那三個治灣人客氣，他們沒有認出傅青海和張好檸。

  「你們準備怎麼做？」

  張妤檸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問道。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差猜。」

  黑瘦中年男人先是報了一個名字，隨後抬手指向旁邊那個抱著籃子的年輕女人：「新的靈媒，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她？」

  「她比那個快被鬼弄瘋的女孩強多了。巴揚要的是一個能接住祂的人，尼姆這一家已經不行了，我們可以幫助他們完成交接。」

  差猜語氣十分自信地安排道。

  張妤檸看了眼供台前的金色塑像。

  「你想利用這個東西完成交接？」

  「古曼童。」

  差猜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古曼童，直譯就是金童。

  在泰國民間信仰里，孩童的魂魄可以依附在雕像和護符之類的供養物上，供奉者給它們準備飲料、零食和玩具，把它們當成家裡的孩子，希望得到庇護、財運或消息。

  和中國民俗的「養小鬼」差不多。

  古曼童也不全是傳聞里利用天折嬰兒屍體煉製成的邪物，尋常的木像、泥像和護符同樣可能成為供奉對象。至於最後養出來的究竟是個什麼，得看塑像護符裡面住了什麼東西，以及供養者具體想讓它去做什麼。

  但眼前的這三個輪迴者，顯然不會只給他們的古曼童擺幾瓶汽水和幾包薯片。

  一縷陽光灑在這片山谷之中，張好檸轉頭看向供台後面的細繩，那個金色小孩塑像雖然面朝外面，但是塑像映照在草地上面的那團黑色影子，卻在朝著神像慢慢爬動。

  那團沿神像底座爬動的影子，四肢關節全都朝著不正常的方向彎折，它經過的草葉迅速發黑，明明頂著一張小孩的臉，嘴裡卻似乎在反覆咀嚼著一縷屬於活人的頭髮。

  「它認得舊靈媒身上氣息，也能替新靈媒接住神降。有它帶路，就不必等巴揚神自己慢慢地挑選了，劇情任務可以順利完成。」

  差猜伸出手指點了一下塑像：「兩位這應該是第一次來恐怖電影宇宙吧？放心，搞這個我們都是專業的，把任務交給我們就行了，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你們給它餵食了尼姆身上的東西。」

  張妤檸盯著古曼童忽然開口說道。

  差猜的笑容略微僵住了一點。

  終於意識到自己這是遇到同行了。

  「只是幾根頭髮而已。」

  「先纏住舊靈媒，再讓古曼童頂著舊靈媒的氣息，把神明接引到新的容器裡面。」

  張妤檸看向那個黃布蓋著的籃子：「你們想把巴揚神也當成古曼童養。」

  差猜眯眼盯住了張妤檸沒有回答。

  旁邊年輕女人卻是向前走了一步：「只要新靈媒是真的，輪迴世界就會承認。至於之後怎麼供奉，跟你們沒關係。」

  說實話傅青海聽不太懂他們到底在聊什麼，什麼接引，什麼神降，但他至少聽明白了一點這三個人並不只是追求完成劇情任務，而是和他一樣想要把巴揚神帶走。

  尼姆站在一旁，雖然她聽不懂英語，卻已經從幾個人的目光裡面察覺到了不對。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那尊金色小孩，忽然轉了一下腦袋看向尼姆方向，它的影子爬行速度開始加快。

  「把你們的東西拿走。」

  張好檸朝地上揚了揚下巴道。

  差猜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她：「是我們先來的。」

  「我沒有在和你討論先後。」

  女人眼眶周圍慢慢染上一層黧黑：「帶上你的破爛，離開這裡。」

  這片樹林忽然靜得落針可聞。

  差猜的目光在張妤檸臉上停了幾秒。

  他想到了什麼，面色逐漸變得難看：「————怨靈女王？」

  張妤檸面色冷漠沒有回答。

  差猜身後，那個寸頭壯漢卻已經把黑色旅行袋放在了地上，手指迅速拉開拉鏈。

  傅青海低頭看了一眼旅行袋，袋子裡面擠滿了乾癟的嬰兒屍體，嬉笑聲音傳出。

  傅青海見狀也笑了。

  「說完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