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6章 終章涉岸篇【83】「我屬意你行走光
第1738章 終章·涉岸篇【83】·「我屬意你行走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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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懶洋洋地撥弄著棋子,笑道:「別擔心,若你贏了夢境之主,我也許就能出去了。」
蘇明安聽出了這句話背後的殘忍。
……這算什麼,如果我根本不打算挑戰夢境之主呢?
難道你就只能一直孤零零坐在這裡,在這肉眼可及的狹小空間裡……永遠做你獨自一人的藍方國王?
無人看見你,無人聽見你,你是神明,壽命無限悠長……難道留你一個人在這裡孤獨地腐爛?
「沒關係,我可以試著想想辦法。」路注意到了蘇明安的神情,安撫道,「你出去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研究這些棋子……這裡是夢境之主製造的遊戲空間,也許時間夠久,我能領悟到關於祂的一些能力,然後我就能出去了?我一向對自己的領悟能力很有自信。當時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如果我不把你送出去,我們都得死在棋盤上。現在算是為我自己保留了一線生機。你不是有靈魂擺渡嗎?」
「是的。」
「記錄我吧,如果我真的不在了,那就等到你親手結束一切之後……我們在新生世界的未來再見吧。也許我只是累了,想偷個懶,不參與接下來又累又苦的進程。我想一睜開眼,就是未來。」
「……可我該如何得知那是你呢?」蘇明安搖搖頭。
靈魂擺渡是第十副本舊日之世「傳火者」們的手段,正是因為這種手段,最後的蘇文笙承載了無數人的意志、信念、性情,喚來了最為相似的原初蘇明安。
蘇明安確實可以用「靈魂擺渡」裝載逝者的靈魂,在未來找到辦法復生他們,可是,這不得不涉及一個他在第九世界就思索已久的哲學問題——那樣的他們還是他們嗎?涉及高維的「靈魂」、「生命」等權柄,涉及世界遊戲的機制,這個問題很難說。
也許,逝者的靈魂已經死了,蘇明安不過是記住了他們的樣子,打造了一個完全一致的同伴。
也許,逝者的靈魂沒有死去,只是儲存在了蘇明安大腦,所以復生的就是原主。
「這個問題,就交給生者來為難吧。」路聳了聳肩,罕見地沒有安慰,而是狡猾地把問題拋了回去。或許他也不想直面,或許他也知曉糾結這個沒有意義。
他走下王座,走到蘇明安面前。
「之前我就通過彈幕注意到,你似乎在避免犧牲。」路說,「你走到這裡,身邊已經犧牲了許多人。你在為他們而悔恨,你覺得他們的死亡都是因為你,如果不是你執意向前,也許他們早就平安地在小世界生活了……」
蘇明安抿了抿唇。
「你想錯了。」路直言道,海藍的眼瞳望來,「你並不是坐視犧牲,也不是為了開闢道路而將他們當作耗材……你須得記住,我們能走到這一步是因為你——沒有道路的路,被我們硬生生拼出了一條路,這才是最偉大的。」
「人類從學會生火到建造第一座城邦,從仰望星空到踏入宇宙……每一次跨越都不可能毫無代價,遑論是文明存亡的戰爭。你可曾記得廢墟世界的百年抗爭死了多少人?如今我們死去的不過其十分之一。犧牲從不因慘烈而成為錯誤,當權者應學會放過自己。」
「視犧牲如災禍,避之不及並非仁慈。道路一旦選定,就必然有人要成為路基。你若將每一份倒下都視為自己的罪孽,這條道路終將在你的腳下崩解。」
「不要讓旁觀者得意獰笑——不要讓英雄終被自己守護之物壓垮,道路因鋪路者的悲傷而荒蕪。」
「握住他們傳遞給你的劍,走出去,去贏下那場決戰。」
路重新坐回王座,仿佛這裡不是禁錮他的囚籠,而是他的憩息之地,他雙手合縫,置於膝蓋,俯身微笑。
終有一天,當光徹底照進現實,陰影自然會找到歸處。
蘇明安。
——我屬意你行走光中,但且先踏足陰影。
蘇明安的目光穿過層層棋子,望見男人臉上的微笑。他看見了溫柔、遺憾、期許……仿佛泥濘與陰霾在男人臉上從不存在。
棋盤廣袤如星海,延伸至視野盡頭,林立的黑白棋子叢林深處,海藍的國王含笑望來。身披裘袍,手握權杖。仿佛僅是駐守於此的守燈人,等待前線出海的船長歸來。
蘇明安有些不理解,路不像是那種願意犧牲自我的人,為什麼……
那雙深邃的眼睛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可能是因為,我不這樣做,我同樣會死。比起一起覆滅,我更希望我們都活下去。我不是在為你犧牲,我是在為我自己做選擇——你有沒有想過,倘若失去你,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那是一個連我也會感到恐怖的噩夢般的世界……倘若你尚未帶我們達成理想便折戟於此,留下一個半途之中的世界,到底會有多少人變成瘋子,多少人失去希望?我只是選擇了讓自己不必面對失去你的世界,保留對未來的想像。」
「所以,就這樣吧。」路收回手,轉身,背影在星海的映襯下顯得有些單薄,「你該走了。」
「如果你選擇了挑戰,我會等著你。」
「如果你選擇了不挑戰……我也會在這裡努力逃出去,直到我生命的最後一秒,我至死不會放棄。」
蘇明安站在原地,看著路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穹地的風雪中,路曾對他說過的話——
……
【「蘇明安,其實我一直都很佩服你。」】
【「如果說在所有的巔峰玩家中,要選一位我最尊敬的人……那就是你——我非常喜歡你這個人。」】
【「因為你是第一玩家——你是最好的,最契合當前人們需要的!」】
……
那時的路,眼中有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認同。
現在的路,眼中只剩下平靜的決意。
路重新坐上了藍色王座,已然是一副送客的姿態。他無意讓蘇明安在此久留,與他這樣的囚徒待在一起。
蘇明安亦沒有耽擱,而是果斷道:
「我的大腦很有限。」
「利卡爾波斯,但你一定占據一席之地。」
路露出微笑,這似乎是蘇明安第一次這麼鄭重地喚他的姓。
「沒關係,就算無法拯救所有人。你可以貪心的,蘇明安……你可以貪心。」
「記得幫我向北望帶個口信,叫他忘掉那些我曾經的童年記憶,那些東西實在沒什麼好記住的。再幫我向山田帶個口信,跟他說他一定能成功。」
海在他身後流轉,仿佛一襲鑲嵌了無盡碎鑽的深藍絨毯。微光自虛空灑落,他的目光跨越棋盤的距離,落在蘇明安身上:
「我已是這場遊戲無法脫離的『角色』,如同故事背景般的藍方國王。」
「等你做好終結一切的準備,等你掃清前路所有的阻礙,等你終於作為一個純粹的『棋手』時——」
袍角自王座邊緣流瀉而下,鋪陳在黑白格子,泛著幽邃如午夜深海的光澤。男人端坐於王座之上,手握權杖,裘袍如夜,藍發如淵。
他微笑著,揮了揮手。
……
「等你做好終結一切的準備,就去與祂一戰吧。」
……
等到蘇明安離開後,路的肩膀微微垮塌,溫柔的神情瞬間淡下,靜靜地凝望著寂靜的棋盤。
肩膀不知何時在顫抖,手指也在發抖。
重歸一人的孤寂,很可能永無止境的等待……他心裡其實也在期待著,蘇明安能再度創造一次奇蹟,把他接出去。不可否認,他在害怕。
母親說的沒錯,自己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怪物,溫柔都是偽裝,禮貌都是為了利益。以退為進,他向來很擅長。剛剛他說盡了「體諒」「沒關係」之類的言辭,正是為了讓蘇明安無法放下他。
自己加入巔峰聯盟時,已經明面上說過了,自己是為了戰後利益與相互合作而來,並不是出於什麼友情、什麼羈絆、什麼勇氣。叫囂著友情羈絆之類的就犧牲自我,對於他這個成年人已經不適用了。
他閉上雙目,雙手握緊權杖,仿佛以此可以遏制自己的顫抖。
如果真的有他為別人犧牲的那一天,一定是他聰明的腦子突然燒壞了,打破了母親臨死那惡毒的詛咒吧。
「……蘇明安。」
星海無聲,群星熠熠。
……
門扉之外。
戰場之上,耀光的金光與各色光芒相撞,百萬玩家軍團如潮水衝鋒。
「2積分,3積分,6積分……」球球搓出一個又一個機械球,砸向戰場。
玩家最爽的就是在戰場上割草的快感,看見每擊敗一個敵人,自己的經驗條一點點上漲。在整個世界各族眷屬的圍攻之下,耀光母神的狂信徒不如最初那麼多,現在更多的都是耀光母神製造的各種奇形怪狀的生物——長著金色翅膀的石頭、單隻眼睛的金色靈鹿、扭曲著怪異觸鬚的黃色怪獸、甚至一草一木、一花一樹都能成為敵人。
戰鬥到後面,仿佛整個世界都在排斥他們,他們分明是保衛家鄉的守護者,卻像是成了入侵家鄉的外人,一花一木都在攻擊他們,就連空氣都顯得難聞而乾澀——這是耀光母神站在「創世神」的立場上,排斥他們這群「搗亂」的外人。
「小心!」突然,一道金光射向球球。一輛鮮紅摩托橫闖而來,摩托車手西寧立刻抬手,幫球球擋了一擊。
「謝了哥。」球球笑著說。他倆是遙控軍團的老隊友了。
「呼……真要撐不住了,儘管我們人這麼多,但感覺怎麼都打不完,敵人仿佛永無止境。再這樣下去,被我們殺死的屍體都可能站起來打我們了。」西寧抹去額頭的汗水,滿臉疲憊。
「受造之物終其一生也不可能反抗造物主……耀光母神動動手指就能製造敵軍,而我們的精力卻是有限的。」球球的視線穿過混亂的戰場,抿了抿唇,突然朝一個方向跑去。
「哎,你去幹啥!」西寧握緊摩托車把手,連忙喚道。
「我去看看汪大哥!」
「誰啊?那個站在深淵裡的?他還活著啊!」
「怎麼說話的你!」球球回頭瞪了一眼。
「不好意思,上來吧,橫穿太危險了,我載你。」西寧撓了撓頭,在球球身邊停下。
夾雜著硝煙的熱風吹起少女的短髮,球球跳上摩托車,西寧擰轉把手,車輪捲起火雲流焰,風馳電掣,拖出一條長長的赤尾。
「我剛才看見那個汪星空了,他好像快不行了。站在深淵那麼久,是個人都受不住吧。那魔氣簡直驚人,我吸幾口就渾身難受,虧他能堅持那麼久。」西寧望著前方。
「啊?我看直播間彈幕說蘇明安快出來了,趕快把汪大哥接回來吧!」
「我也這麼想,應該有人接了。」
「嗯,我們去瞧瞧。」
混亂慘烈的戰場之上,他們依舊保持從容。這是一種玩家的從容,無論如何都相信自己不會死去。倘若死亡不再成為最後的威脅,任何事都將擁有充足的餘裕。
「哎?」球球揚起手,遮住額頭,「好亮!那是……」
遠方是如螞蟻般竄動的人流,戰士們頂在前方,法師與牧師站在軍團中央,刺客位於兩翼。在幾位玩家大團長的指揮下,防線仍在節節敗退。
西寧抬起頭,飛騰的黃沙擦過視野,宛如黃昏的蒼穹之上,幾道金色身影如流星墜來,刺眼得猶如另一個太陽。
「是華德的巫師聯盟!他們終於來了!」
「華德團長!」
「還有更多榜前玩家來支援我們嗎?」
無數人像看到了救星,呼喊不止,連忙招手。
「媽的,終於來了。」西寧鬆了口氣,「在世界樹下打個不停,現在終於來了。」
黃沙飛舞,他們飈過了戰場邊緣,沖向深淵。
漆黑如墨的深淵,土壤粘稠得猶如沼澤,開滿了鮮紅與深黑的亡靈之花,遍地幽魂骨骸。最危險的莫過於源點瀰漫出來的毒氣,遠比任何怪物都恐怖,對於普通生命見血封喉。
他們看到了四五百名輔助系玩家組成的小團,人們站在深淵之外,整齊有序揮舞法杖,各色技能一個又一個甩向深淵中央的門扉。外圍,則是四五百個裝備極好、戰力起碼在三千左右的保鏢團,近戰為主,盾牌林立。
如此井然有序,大費周章,調出足足上千位玩家,僅僅只是為了保證汪星空能在門扉前站住。
這一刻,西寧與球球同時感到了一股震撼感……戰場調度,人類之力集合成團的震撼。
這裡的每一位輔助系玩家,放出去都是受人爭搶的大熊貓。而現在,這種大熊貓級的輔助玩家,足足聚集了這麼多,且身邊皆是戰力三千以上的保鏢。管住他們不去前線殺怪升級,而是老老實實在這裡保護人,這需要多大的調度能力啊。
「這僅僅是為了……」球球呢喃道,「一個人。」
鮮花綻放的花圃之上,扎著髮帶的棕黑色短髮少年坐著。
他的周身是瀰漫的魔氣,他肉眼所見皆是黑暗。
距離他最近的玩家足足有上百米。而他獨自一人,深入虎穴,駐足此處——在人類根本無法生存的環境裡,堅持了很久。
從源點開啟直到關閉,他在這裡堅持了足足十三輪遊戲。
腳邊,是無數還未使用的信息球,像是一顆一顆閃爍著微光的星星。汪星空把自己需要傳遞的信息,一遍又一遍傳入這些小球中,然後一顆又一顆扔進門扉。希望著有一些能滾到蘇明安所在的區域、滾到蘇明安的腳邊。
也許真的存在某種共鳴,真的有一些小球滾到了正在闖關的蘇明安腳邊,被蘇明安聽見。
玩家們通過直播間彈幕得知了蘇明安撿到了信息球,守在深淵邊緣的輔助玩家立刻大聲呼喊,將此事告知汪星空。汪星空聞言,頓時像打了雞血——他的努力沒有白費,他站在這裡,真的能成為里外的橋樑!
「咕嚕嚕,咕嚕嚕……」
然後,一顆又一顆信息球,滾了進去。
為了傳遞一句信息,汪星空往往要將一句話重複成百上千遍,扔入成百上千顆球,確保哪怕只有百分之一乃至千分之一的概率,明安哥能聽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