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遊戲競技> 歡迎回檔世界遊戲> 第1685章 終章涉岸篇【41】【第三關:受試之

第1685章 終章涉岸篇【41】【第三關:受試之

  第1697章 終章·涉岸篇【41】·【第三關:受試之人】

  「叮咚!」

  【第三大關:受試之人】

  【所有人將進入無限延伸的鏡面迷宮,每隔一段時間,空間會隨機剝離一個人的某個身份。】

  【通關規則:請找到並面對自己所有剝離的身份鏡像,說服或擊潰對方,獲得「自己」的鏡片。】

  【最後,在迷宮中心聚合所有碎鏡片——重新認知並成為你自己。】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生命若想升華,必須擁有對自身明確的認知與肯定。】

  【祝諸位好運。】

  【當前參與者:358101人】

  ……

  穿過門扉,繼第一關河流問題、第二關的數輪囚徒博弈後,蘇明安來到了第三個關卡。

  每個入口只有一個人,只能看到無窮無盡的鏡面,他邁步其中,每掠過一扇鏡面,鏡面就會顯現出截然不同的他。

  ——社會身份:學生、戰士、玩家、創生之人……

  鏡面浮現出身著學士服的他、手握刀劍的他、面對難題思考的他、手握墨筆的他……

  ——道德身份:拯救者、旁觀者、加害者、犧牲者……

  鏡面浮現出站在高台上演講的他、望著他人死去的他、用刀劍刺向旁人的他、躺在血雨里閉上雙眼的他……

  ——關係身份:兒子、朋友、敵人、被崇敬者……

  鏡面浮現出坐在琴凳上晃著腿的他、與呂樹等人一起過生日的他、與諾爾刀劍相向的他、在噴泉邊罩著斗篷被圍堵的他……每往前走一步,仿佛有一層「他」被緩緩剝離而下,遊蕩向迷宮深處。

  蘇明安走到了第一個十字路口。

  坐在那裡的是一位學生,他穿著襯衫,敲打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顯現出PR剪輯畫面,畫面是一幀幀恐怖遊戲。旁邊的桌子上擺放著咖啡,學生時不時拿起來喝一口。

  注意到蘇明安,學生指了指桌子旁邊:「坐吧。」

  蘇明安坐了下來,雙手合縫,根據遊戲規則,他需要這個「自己」化作的鏡片。

  「你收到了B站人員的邀請函了嗎?」蘇明安說。

  「收到了。」

  「這個視頻今天是剪不完的,熬夜也不行。」蘇明安看了視頻進度一眼,作出了判斷。

  「沒關係,明天回來再剪。」學生似乎不感覺沒有明天。


  蘇明安抽出了劍。餘光瞧見,學生的袖子裡抽出了一柄匕首。二人的想法幾乎一致。

  「很遺憾,但我想,你應該是遊戲機制衍生出的我的幻影。」蘇明安說,「我必須拿到你的鏡片。」

  「我想也是,你從不會退縮,也很少猶豫。」學生拿出匕首,看向蘇明安,「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你說。」

  「你成為了一個什麼樣的人?」

  蘇明安想了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學生:「本質上沒有區別。」

  「是嗎?」學生說,「沒什麼改變嗎?」

  「變化很大,我可以說出很多。」蘇明安說,「不過,我剛才發現了,我的許多小動作、剪輯時的想法、交談時的語氣……居然還是沒改變。」

  「這種回答太狡猾了。」學生嘆了口氣,「你沒有發現差別很大的一點嗎?」

  「什麼?」

  「你握劍的動作,遠比我熟練。你看……你已經朝我刺過來了。」

  「唰!」

  蘇明安已經刺了過去,學生手中的匕首阻隔一瞬,就被蘇明安打飛出去,劍刃毫無阻滯穿透了學生的軀體。比起青澀的學生,蘇明安精準一刺更為致命。學生沒有流出血,他的身影帶著旁邊的桌椅和咖啡一起,化作了飄散的星光。

  學生輕輕笑了笑:「你看起來真像是走過了好遠好遠的路啊……」

  一枚鏡片漸漸凝型,躺在蘇明安手心。

  第二個十字路口,蘇明安看到了一個坐在地下室的少年。粘稠的夕陽血光落在少年的發旋,少年捧著一顆染血的頭顱坐在地上,一根生鏽的鋼筋躺在腳邊。

  蘇明安瞳孔一縮,頭皮炸了一瞬——這是他在第一副本某一次死亡的畫面!這是一個巨大的轉折點。但是,這分明是被死亡回檔覆蓋的畫面,為什麼會出現在自己眼前?

  他下意識看向彈幕——

  【這是什麼時候的畫面?】

  【我以蘇明安狂熱粉絲的身份發誓,自世界遊戲開始第一天,我看了蘇明安的所有直播,從沒看到過這個畫面!!!】

  【是啊,玥玥沒在這裡死過啊,她是在世界棋盤才獻祭的,為什麼在地下室斷頭了?】

  【快看!老闆兔!它怎麼站在這裡?】

  ……

  「——那麼,最終獲勝者的獎勵。包不包括,在這個遊戲中,贖回翟星?」日光下斜,地下室的黑髮少年緊緊盯著老闆兔。

  「包括。」老闆兔說:「你是我見過,十億中很特別的一個。」


  ……

  蘇明安突然意識到,眼前的一切是根據自己認知生成的畫面,所以會浮現出來。

  他有些緊張,但他很快反應過來,他早已不是吳下阿蒙,自己的權柄早已心照不宣,主辦方拿他沒辦法。就算明知道這些,祂們也不可能跑到源點來抓他。

  突然,他看見陰影處睜開一雙綠色的眼睛。

  「我來報恩了。」綠色的眼睛眨了眨。

  ……呂神?

  「我會想辦法把這個錨點扔出去。」綠眼睛說,「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直播間的任何人都無法看見你,你不必擔心他們看到你過去的經歷……有些東西你不願意暴露,對吧。」

  蘇明安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

  ……

  主神世界·聯合團總部,第三戰略分析室

  厚重的隔音門緊閉,室內光線冷白,會議已經持續了一個小時。

  「……截至此刻,全球範圍內主動參與『源點試煉』的休閒玩家人數已突破十八萬。參與者主要分三類:一是將試煉視為賭博的底層民眾;二是擁有一定戰鬥素養,渴望藉此機會改變命運的冒險玩家;三是少數被成神可能性沖昏頭腦的狂熱分子。」

  「我們必須立刻啟動試煉者家屬心理疏導預案,協調各聚居區資源,避免引發連鎖社會問題。二十分鐘……時間太緊了,最多只能提供最基本的危險告知。」

  政治委員劉家和敲了敲桌子,一口官腔:「安撫民眾情緒是重中之重,我們必須強調三點:第一,尊重個人選擇。第二,無論是否參與,源點試煉的核心通關者仍是蘇明安,所有人的希望繫於他一身,團結信任不能動搖。第三,聯合團已啟動應急機制,將全力保障後方穩定,避免恐慌蔓延和道德綁架。」

  「咚咚咚!」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急促地敲響,一名情報官員沖了進來,臉色因激動而漲紅:「參謀長!各位長官!直播……第一玩家的直播!出現了,出現了一級警報!」

  「一級警報」是聯合團內部的一種暗號,意味著發生了極其重要之事。

  十幾號人瞬間站了起來,連帶著他們身後的書記官齊刷刷站了一大片。在情報員的調節下,屏幕上的直播間亮了起來。

  這一刻,空氣仿佛瞬間被抽乾。

  死一般的寂靜。

  「這……這是……」副參謀長鈴木健太郎逐漸找回自己的聲音,「這是什麼幻象嗎?呈現給我們觀眾的陷阱?」

  不可否認,他的思維模式極度警惕。然而,下面已經第一時間呈遞了報告,快得遠超想像。


  「時間節點吻合第一副本的空白期,行為邏輯也符合蘇明安後來的行動轉折……」報告裡描述了一些細節,儘管有先立靶再射箭的嫌疑,但確實讓人恍然大悟。

  事實上,他們早有猜測,畢竟主辦方們已經算是明示了,死兔子更是一次又一次「他有內個內個」叫個不停。然而,當他不再掩飾,當他不再偽裝甚至光明正大地所有人宣布——對!我就是有死亡回檔!我不裝了!

  這一刻,沒有人不感到震驚。

  這有一個好處,他可以光明正大讓所有人配合他,從此以後,一切都要在他的行動面前讓道,無論是多麼荒謬絕倫的行動方案,只要他說出口,就一定為正確。叫囂著「主辦方走狗」的人們再也沒有了空間,仍然感到不信任的人們徹底閉上了嘴。

  以往,這些畫面根本不可能放出來,他也無法說出真相,一說出口就會被規則懲罰……但如今,他身處「源點」,是「源點」的宇宙機制幫他放了出來,主辦方鞭長莫及!等他完成試煉,升為一級神,誰還能攔住他?

  這其實是最好的公開時機。足以讓全世界的人們為之瘋狂,心甘情願為之讓道,甚至嘆服。

  「英雄就是該被感激啊……」副會長安德魯摸了摸鼻子,喃喃自語。

  「原來早在第一副本他就試探出了完美通關的真相……可笑我們聯合團這麼多人,當時雖然有人提出了想法,卻根本沒被認可。直到他在第二副本後以身作棋,人們才開始漸漸重視……」政治委員劉家和搖了搖頭。

  安德魯分析道:「民眾的反應會兩極分化。一部分人的崇拜和感激將達到空前高度,另一部分人會產生隔閡與恐懼。我們必須引導輿論。但他的立場也更難揣測,這意味著他經歷過無數分歧和背叛,見證過極其極端的未來。」

  如果蘇明安早已在無數周目中見識過人類與組織的無能、背叛或短視,那麼他如今對聯合團與人類的態度恐怕很微妙。他愛人類,但也不愛人類。這種愛難以用語言形容,他比任何人都要相信它,也比任何人都要不信它。

  艾希科爾定下了一個基調,坦然出言:「諸位,無論蘇明安擁有何種能力,無論他經歷過什麼,他是人類陣營迄今為止最強大的個體戰力與英雄象徵,且與我們的目標始終一致。」

  「立刻以聯合團最高名義發布全球通告:第一,強調第一玩家為人類文明付出了遠超常人想像的代價。第二,重申蘇明安作為人類文明燈塔與英雄的不可動搖地位。第三,再次號召全體玩家團結。無論前路如何,支持第一玩家,就是支持我們自己的未來。源點試煉期間,一切內部爭議擱置,全力保障後勤與情報分析。」

  「信任是相互的,也是基於行動積累的。也許我們初期已經犯下過大錯,無法尋求他的原諒。但做好我們該做的,解決後顧之憂,提供需要的情報支持,不拖後腿,不妄加揣測,不試圖控制,這就是我們現階段最好的立場。」


  「世界遊戲已經進入最後階段,無法回頭。」

  「我們能做的,就是相信這個走過無數死路的年輕人,他能走到下一個明天。」

  ……

  信息處理中心。

  巨大的環形屏幕牆前,數十名分析員正在工作。陳薇的手指在鍵盤上翻飛,這時,她突然發現全場很安靜。

  信息處理中心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只有屏幕的光映在一張張臉上,他們都收到了消息。

  「啪嗒。」她手裡的電子筆掉在了操作台上。

  「死……死亡回檔?」一個年輕的分析員喃喃道,打破了寂靜,「論壇傳言……是真的?」

  陳薇猛地回神。她突然想起自己曾因一次副本死亡,在治療艙里躺了整整一周,噩夢纏身數月。五十次?上百次?那是什麼概念?

  有一瞬間,她甚至不敢相信這個真相。

  ……

  員工休息區角落。

  幾個不同部門的業務類成員湊在一起抽菸。

  「這下那些唱反調的該閉嘴了吧?」涅瓦岡部的一個技術員吐了口煙圈。

  「想得美。」格倫部的一個數據分析員冷笑,「馬上就會有人說,既然他能回檔,為什麼不通關得更完美?為什麼不救下所有人?」

  「媽的……」技術員罵了一句,卻無力反駁,人性如此。

  一個後勤運輸隊皮膚黝黑的漢子悶聲道:「俺不管他們怎麼說,俺不懂那些大道理。俺就知道普拉亞那個副本,要是沒有第一玩家在前面頂著,俺老婆孩子可能早沒了。」

  「我不會講閒話,我只覺得很厲害。」

  ……

  某主神世界居民區,單元樓內。

  「我就知道!我早就說過了!!!世界論壇上特殊能力假說的三十二樓就是我發的!你們當時還笑我異想天開!看到沒?看到沒!這才是真相!」一個頭髮亂糟糟的年輕男人激動地拍著桌子,對著光屏手舞足蹈。

  他的室友推了推眼鏡,臉色依然有些發白:「這能力是祝福還是詛咒?」

  年輕男人眼睛放光,「當然是祝福啊!要是給我……」

  室友說:「給你?第一次死亡的時候,你恐怕就崩潰了吧。你上次副本回來就做了半個月噩夢,一直嚷嚷著再也不要去了。」

  年輕男人噎住了,張了張嘴,沒說出反駁的話。

  居民樓下,一個穿著舊夾克的中年男人情緒激動,「太不公平了,我們這麼辛苦,憑什麼他能……」


  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女生反駁道:「每一次死亡都是真實的痛苦!你願意用幾十次死亡的痛苦去換這個機會嗎?沒有他的這些試錯,我們可能觸發更糟糕的全體即死判定!」

  ……

  有人在孩子們睡下後,悄悄擦去眼淚,雙手合十,低聲祈禱。

  有人在論壇上不停刷新,尋找共鳴的觀點,安撫心中的驚濤駭浪。

  有人默默看著,沒有加入任何討論。

  震驚、敬佩、嫉妒、質疑、恍然、恐懼、感激、慶幸、不甘、狂熱、反思、麻木……無數種情緒在主神世界發酵,湖面下紛繁複雜的人心浮出水面。

  蘇明安是最尖銳的那顆石子。

  ……

  「我的道路是正確的嗎?」

  地下室內,少年詢問著走到終末的第一玩家。

  「沒有什么正確不正確的……這只是無數分支的最開始。」蘇明安說。就像一棵樹會生長出無數細小的枝丫,現在的少年仍處在最粗壯的樹幹處,還沒有向更遠的分岔走去。

  「其實,這一刻我沒有想什麼……我只是想,既然要死在這裡了,不能浪費,就試探一下兔子吧。」少年露出微笑,「還好,我試探對了。」

  「是啊。」蘇明安喃喃道,「你那時……其實什麼都沒想。」

  只是在得到答案的那一瞬間,走上了一條極艱難、極痛苦、極不被人理解的路。

  「遊戲要開始了。」少年說。

  「遊戲要結束了……」蘇明安道。

  站在最初與最末道路上的少年與青年,隔著一段距離,望著彼此。

  後面不僅僅是一段充滿了痛苦與絕望的漫長道路,他會數次崩潰,忍受著非人的折磨……但即使如此,那卻也是一段溫暖而柔軟的道路。

  最終,他站在道路的盡頭,回望過去,林立無數道身影、無數聲祝福、無數塊墓碑、無數條河流。

  ——此行不負,吾道不孤。

  少年笑道:「謝謝,你要加油。為這漫長而坎坷的一切收尾吧!」

  蘇明安已經無法記清很多細節,有些副本的印象逐漸模糊,靈魂疲憊得千瘡百孔,記不清很多事情。但他此刻仍然勾起唇角。

  他笑了。

  他確信自己走在一條最遠的道路上……這該是多麼令人幸福的一個事實啊。

  雖然仍然夾雜著恐懼、後悔與猶豫,但他慶幸,眼前的一切仍是光輝明亮的、觸手可及的。

  少年張開雙臂。


  蘇明安愣了一下,隨後默契地張開雙臂。

  「啪。」

  脊背傳來溫熱的觸感,胸前被某種棉花糖般的質感充滿,他嗅到了甜絲絲的味道,明明眼前的一切滿是鮮血。可他卻像抱住了一個小小的火爐,兩道身形相似的人影重迭,漸漸彌合了縫隙。

  他感到熱氣吐出,少年在自己耳邊輕聲說:「……加油。」

  一聲悶響,少年緩緩倒下,化作一枚鏡片。蘇明安撿起鏡片,仿佛聽到了一陣來自遙遠過去的回聲……

  ——GAME START。

  ……

  The end is near(終點將近).

  ……

  腳步踩過黑水,順著時間的河流逆行。蘇明安不在乎人們會感到後悔、感激、嫉妒還是抱歉,他唯有向前。

  是非功過交給誰來評價,他都不在乎。

  ……

  【——你在暗夜煌煌的村莊之下歸鄉。】

  【——你在明媚寂靜的未來之前長眠。】

  【——你在傾盆瓢潑的大雨之中微笑。】

  【——你在……】

  ……

  「嗒,嗒,嗒。」腳步不斷向前。

  走過一個個路口,蘇明安撿起了一塊塊鏡片,手中的鏡片越來越多。

  灰暗的色調逐漸染上色彩,這座迷宮的飽和度在上升,黑色牆壁像是稚嫩的蠟筆畫,逐漸出現了幾個粗糙的火柴人,戴著貓耳帽、佩著蝴蝶結、拿著刀、頂著禮帽,跟在他身後。

  眼前的白色在增多,黑色在減少。

  然後,他望見了如野狼般的紅袍少女。

  他看到了在天空中高高在上的水島川空。她居高臨下,她以正義之名審判不被世人信任的第一玩家。

  突然,蘇明安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所以,我提議……」艾蘭得輕聲說,「……我們不要急著殺死他。」

  ……嗯?

  這個建議,當時是艾蘭得提出來的?蘇明安這才發現了這個細節。

  放任蘇明安被異化,讓他就此失去神智,這是一種靈魂的永久性創傷。哪怕蘇明安死亡回檔,創傷也會一直跟著他。蘇明安一直以為這是水島川空提出來的建議,後面也一直認為這是水島川空干出來的殘忍之事,但現在回顧細節,竟然是艾蘭得提出來的?

  這個傢伙前中期極度不起眼,卻在各個地方上眼藥,提出極為針對蘇明安卻又不顯眼的陰險建議,讓高調的水島川空成為這把刀……


  有趣的是,蘇明安在這幅畫面里,甚至看到了一些熟人在圍剿他。路、華德、鍾夕、肖恩……然而,現在,華德守護在世界樹下,鍾夕與肖恩在繼任儀式英勇戰鬥,路甚至就在源點並肩作戰。

  物是人非。

  曾經的對手可以是隊友,曾經最信任的隊友也可以是對手。

  他看向因寒冷而發抖的「自己」,開口:

  「沒有什麼能打敗我。」

  沉浸在異化痛苦中的少年,緩緩抬起頭,對視。

  「我不喜歡『打不倒你的會讓你變得更加強大』這句話,它忽視了一個人遭受的痛苦與掙扎。血淋淋的傷口是真實的,落下的傷疤不會癒合,一個人之所以變得不懼寒冷,是因為他已經失去了感知寒冷的正常感官,這是一種缺失,不是一種強大。」蘇明安說,

  「我從不認為苦難應當被歌頌,也不認為悲劇是升華的必要因素,一個人的理想無法離開苦難,但這苦難不當成為磨劍石,僅僅是一種該被規避的疼痛。」

  「我立於千山萬壑的刀劍之山上,是因為我不怕痛,僅僅是因為我足夠堅強。」

  「它們只是施加於我身的暴力,唯一的作用是讓我認識到,我不想成為施加這種暴力的人。」

  因為經受過那麼寒冷的暴雨,所以不想再讓任何人體會寒冷。

  因為遭受過千夫所指的審判,所以不想再讓人蒙受冤屈。

  所以,強大從來不是苦難的結果,我只是更不想讓別人遭遇這份苦難。強大的,是我自己的內核。

  被刀劍刺穿,卻不將刀劍對向更弱者;被烈火焚燒,卻不將火焰拋向他人;在廢墟世界的高樓上被極低溫的冰霜凍結,那一刻我想的是房子裡很溫暖;所以當諾爾用藍玫瑰手杖刺向我,我一直想的,都是他有沒有隱情。

  因為我見識了最深的惡意與背叛後,仍然希望相信有火光微弱如豆。

  我願意用更寬容的思維去思考人性的可能性。

  我願意用更包容的立場去推測善念的浩瀚與廣博。

  所以我願意用一顆赤誠、熱忱、溫柔的心去拯救你們。

  ……

  所以,

  我願意去愛你們。

  ……

  一枚鏡片。

  又一枚鏡片。

  蘇明安懷裡的鏡片越來越多,每一片,都相當於一次自己的死亡。

  從全世界質疑到全世界尊重,從「象牙塔的普通學生」到「實至名歸的第一玩家」,從「主辦方的走狗」到「人類文明第一線的抗爭者」,半年時間,十二個副本,他完成了這世上最困難的證明。


  蘇明安平靜地看著在壞檔里傾瀉負面情緒、暗自哭泣的自己。

  而他眼角乾涸,立於水流,覺察不到半點悲傷。

  都說成年人的崩潰往往就在一瞬間。他現在,連一瞬間也沒有了。那麼,他算得上一個成熟優秀的成年人了嗎?

  「【原來如此……你的權柄不是預言和推演。】」

  「【而是,死亡嗎?】」

  老闆兔的一句話喚回了蘇明安的思緒,他怔忪片刻,想起了這句話。

  「死亡回檔」到底從何而來,至今仍不知曉。老闆兔將其簡稱為「死亡」,更令人浮想聯翩。為什麼不稱為「時間回溯」?而是稱為「死亡」?

  蘇明安暗自思索。

  道路在眼前敞開,每當他穿過一個人的身影,身後的色彩便濃重一分。

  最後,是身穿學生服的少年,少年靜靜蹲在湖邊,雙手抱著膝蓋。

  蘇文笙側過頭,望向蘇明安,耳朵上沒有耳釘。

  他握住蘇明安的手,輕輕掐了一下,也沒能留下月牙的印記。

  「你快要走到終點了呢。」蘇文笙發現了這一點,儘管時間沒有過去多久,眼前之人的氣勢已然完全不同。

  這是一種走到終末之人唯有的氣勢。像是燃盡的紙錢,像是大雪落下時柴爐里的最後一抹灰。

  「去吧。」少年露出柔軟的笑容,撫摸著懷裡的橘貓,「走向你的故事。」

  「是我們的故事。」蘇明安說。

  這個故事裡,不止有他,有同伴,亦有其他人的故事。他們所有人的故事融合起來……才是這個最大的、最完整的故事。

  不必以「史詩」稱頌它,不必以「傳說」讚美它,無需以任何華麗的辭藻與修辭為它冠名,它僅僅只是一個,一群人執著地追逐著不同的理想、夢想、目標……或是根本不追逐、只享受平靜生活的、很多的一群人的故事而已。

  蘇文笙瞳孔縮小片刻。

  然後,他露出了一個潔淨、赤忱、如月光般靜美的微笑。

  「是啊,我們的。」

  「不必回頭了,去吧……」

  ……

  最後一個岔路口。

  蘇明安在這裡駐步,身後的火柴人們紛紛停步,道路到這裡截止。

  唯一出現的,是一個身影。

  那人坐在精緻的白瓷圓桌旁,手持喜鵲雕花金白瓷杯,幾顆小小方糖沉浮,紅茶散發著金黃色的光澤和清香。一襲鮮紅羽衣墜地,潔白的領結佩著紅寶石,披掛著麥穗與流蘇,猶如一幅靜止的油畫。


  如黃寶石般的眼瞳望來,唇角含笑。

  「燈塔先生,請坐。」

  蘇明安走到了桌對面,坐了下來。

  紫發青年伸出雙手,手握成拳:「燈塔先生,要與我玩個遊戲嗎?猜猜方糖在哪個手裡?猜對了……我給你一些特殊獎勵,如何?」

  他說話總是帶著一股從容不迫的優雅感,有種蜜糖般的豐盈,讓人不知不覺踩上了他編織的圈套。然而第一玩家不吃這一套,直接伸出雙手。

  「你知道我討厭做選擇題。」蘇明安扳開了兩個拳頭,兩個拳頭都有方糖。

  「我不忍心讓燈塔先生猜錯,沒想到燈塔先生選了這麼貪婪的方法。」紫發青年收回了手,蘇明安卻死死拽著。

  兩顆方糖滾落在桌面,摔出彩色的顆粒。

  「你之前是否存在欺瞞?」

  「燈塔先生這麼假想我,就令人傷心了。是真的,我此前對您的一切情感、一切祝福、一切友誼……那樣美麗的詩歌不是假的,我們共度的時光也不是假的……」

  「請回答我。」蘇明安說,「你的態度為何前後驟變,前腳還不想讓我取代你的身份,後腳就把一切託付給了我,甚至讓我成為了奧利維斯?」

  「我把你染成綠毛的那段時光,你明明活不過十八歲,為什麼你後來成功參加了創生者大會,甚至奪得了冠軍?」

  「為什麼我改寫了桃兒的死亡,她還是死於鎮民們的圍毆?是你錨定了她的死亡?」

  一連串問題下來,簡直疑點重重。之前告別的濾鏡太過美好,信與詩歌又令人心醉,蘇明安實在感受不到司鵲的惡意。然而,隨著司鵲長眠後,疑點一個個湧現。

  「那麼,燈塔先生。」司鵲伸手,「我們來玩一場酣暢淋漓的海龜湯吧。」

  「……」

  「哈哈……雖然很想這麼說,不過我想你現在應該沒什麼興致吧。」紫發青年收回手,「但我可以向您承諾,我對您的一切情誼都是絕對真實,並無半點虛假,也沒有任何害您之心。燈塔先生,讓我看看您寫的故事吧,那個戰神龍王水母的故事,寫到了什麼程度。」

  「就寫到第三章。」

  「哦?為什麼?」

  「這個任務本身就是一場陷阱。一場讓人走向毀滅的陷阱。」蘇明安說,「如果你真的是一切的幕後黑手,你將成為我的敵人,司鵲。」

  之前,蘇明安的信息是:司鵲作為清醒者之一,來自某個默默無聞的文明,他打造了黑水夢境,吸納諸界的清醒者而來。這個行為與夢境之主的行為完全一致,但也有可能是夢境之主後來取代了司鵲的位置。


  司鵲被世界遊戲的老闆兔看重,邀請成為了第二席主辦方。司鵲預見了萬物終焉之主未來會毀滅一切,他付出了代價,放棄了第二席的身份與高維能力,轉生成為了羅瓦莎的一隻普通喜鵲。最後,喜鵲與蘇明安成為好友,經歷了第十一世界的風風雨雨後,倒頭就睡,再也沒醒來。

  「冒險故事告訴你,如果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一個答案,說明那個答案就是真相。」紫發青年道,「但如果是世界遊戲,這個結論將完全相反。如果答案都擺在了明面上,這個答案反而是錯的。」

  「是你有什麼不能說吧。」蘇明安說。

  「我一直相信燈塔先生的聰慧。」紫發青年說。

  「但你可以利用我的思維慣性,讓我以為你有什麼不能說。」

  「確實可以這麼想。」

  「或者我面前的只是一個夢境之主捏造出的幻影,為了引起我的懷疑,真實的司鵲仍在沉睡。」

  「這也是一個有趣的答案。」

  「再或者,你是為了故意引發我的這些懷疑與思考,而如此表演。」

  再套娃下去就是千層餅了。

  「不管你是誰,我會走到你面前。」蘇明安起身。

  這個姿態像宣戰,卻也是一個重逢的承諾。與之為敵,或與之為友。

  如果司鵲真是幕後主使,那蘇明安會走到終末見到祂。如果司鵲只是一位羅瓦莎的詩人,蘇明安也會在千帆過盡後走到他面前。

  無論如何,他們都會再見面的,在最終的時刻。

  朋友,亦或敵人。

  隨著蘇明安向前走了一步,圓桌與瓷杯消散了,微笑著的詩人也消失了,僅剩下一顆彩色方糖。

  蘇明安撿起了方糖,沒有聽到任何系統提示,這只是一顆普通的方糖。

  然後,他聽到了零碎的響聲。

  所有收集的鏡片從口袋裡依次飄出,懸浮於空,每一片都澄澈如初露。

  鏡片閃爍,浮現出每一個「自己」死亡時的模樣,焚燒、斷首、刺穿、溺斃、爆裂、槍傷、毒死、割喉……無數個「他」靜止在死亡的瞬間,瞳孔散開。空洞而失焦的視線齊齊投向他,如同千萬面鏡子,映照出同一源頭。

  他走到了最後。

  ——然而,在終點之前,他回過頭。

  他望見了沉浸在迷宮裡尚且難以走出的芸芸眾生。

  他如此順利,是因為「自己」大多是瀕死的自己,收集鏡片比較容易。但其他參與者沒這麼輕鬆,恐怕這一關將淘汰掉大多數人。哪怕是再強大的玩家,對於無數個「自己」,恐怕都容易迷失。


  蘇明安駐足片刻,望著近在咫尺的終點,人影憧憧,他隱約看到了無數人仍被困在迷宮之中。

  而他已經走出了「洞穴」,知曉終點在哪裡。

  「噠。」

  他轉身,向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洞穴的哲人舉起了火把——他邁開腳步回到了洞穴深處。

  他要將他們帶出來。

  ……

  阿爾傑安靜地凝望著冰棺內沉睡的少女。少女有著相似的臉型,一身素淨的長裙曳下。身邊立著幾個模糊的「阿爾傑」。

  「你必須繼續卑劣,沒有搶奪的資源、沒有在骯髒交易里攫取的力量……你拿什麼維持這具冰棺?拿什麼尋找渺茫的希望復活她?」一個阿爾傑說。

  「讓她活過來吧,哪怕忤逆一切……」另一個阿爾傑說。

  「你卑劣得不夠陰狠,高尚得不夠徹底,倘若你會死,你絕對會迅速拋棄她。你究竟在猶豫什麼?你根本不敢面對自己。」還有一個阿爾傑說。

  阿爾傑的本體坐著,背脊僵硬。他無法面對這些「自己」。自尊心與生命,孰輕孰重。生命與妹妹,又孰輕孰重。

  他陷入夢魘無法自拔,直到利刃破空——

  「唰!唰!唰!」

  喋喋不休的三個「自己」倒下,有人逆光而來。

  黑髮飄揚的青年裹挾著滿身虹彩,照亮了漆黑而晦暗的水流。他似乎已經完成了自身的圓滿,眼中毫無迷茫,唯有蒼山闊海般的堅定與浩瀚。

  ——光輝萬丈的英雄伸出手。

  「醒過來。」蘇明安說。

  阿爾傑有一瞬間清醒了過來。

  他怔怔望著突然出現的蘇明安,意識到了什麼:「你已經……通關了?你回來了?」

  蘇明安不語,只是伸手。

  「……即使是我這樣傷害過你的人,你也要帶我離開嗎?」阿爾傑說。

  全世界都看到了阿爾傑的背叛,他是純粹的利己主義者,為了變強可以將刀鋒刺向救世主。無數人在論壇上譴責他是不顧文明的罪人。原本,他抱著再也不回歸人類文明的心思,一心跟著第八席走,沒想到第八席選擇了艾蘭得而拋棄了他,如今,他宛如深淵之下脖頸受縛的囚徒……哪裡也去不了。

  若不是蘇明安回來,阿爾傑會迷失在這裡,他無法戰勝過去的自己,做不到心如明鏡。他的靈魂受制於艾蘭得,即使成功走出了源點,也不過是行屍走肉。

  人要為錯誤的抉擇付出代價,阿爾傑不後悔自己的利己主義,他只是棋差一招輸給了艾蘭得。若是他贏了,今天站在這裡陷入夢魘駐足不前的就不是他,而是艾蘭得。


  可是,他輸了,如今的他被困在令人窒息的殼子裡,與死亡幾乎沒有差異。他沒有任何辦法掙脫控制……

  但有人走了過來。

  救世主向他伸手,臉上的沒有寬容與救贖,唯有平靜。

  「原諒你不是我的事,我也沒有寬恕你的精力。」蘇明安道,「我只知道現在是人類共同的難關,我可以幫到你,你也可以幫到我。」

  「你不在意……我之前的那些行動嗎?」阿爾傑愣愣道。

  「在意。但你沒機會再做出那些行為了。」

  低垂著眼眸的救世主,沐浴著光芒俯瞰而下,伸出手,仿佛向深淵裡的囚徒垂下了救命的蜘蛛絲。

  「在全世界的注視下,向我宣誓吧——你會全力幫助我,而我將想辦法助你復生歌多莉亞、挽回你的靈魂。」蘇明安說,「如違此誓,天誅地滅。」

  蘇明安不清楚高維們締結賭約的步驟,是否需要某種公證才具有規則效力。他只是在模仿,但信息差之下,其他人不知道這個誓言是否具有規則效力。況且,這是一個極其不對等的誓約,阿爾傑需要全力幫助蘇明安,而蘇明安只需要「想辦法」幫助阿爾傑。

  阿爾傑聽出了誓言的不對等,但他仍伸出了手。

  地獄裡的囚徒,哪怕面前的是脆弱的蜘蛛絲,他都會抓住拼命向上爬。對於一個極度利己的人更是如此。他活下去的欲望勝過這裡的許多人。

  哪怕這欲望需要他咬斷旁人的咽喉、跪下高傲的膝蓋、雙足深陷泥潭、罪孽如蟒蛇爬上脊背,他都要活下去。

  「無論如何,你確實救下了迷失在迷宮裡的我。」阿爾傑說,「我是一個利己主義者,現在我可以幫助你,因為你捏住了我的欲望與貪婪。盟主閣下。」

  「走吧,盟主閣下。」

  ……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