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9章 終章涉岸篇【5】「你說的『家』,
第1661章 終章·涉岸篇【5】·「你說的『家』,到底是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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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流一絲絲渡過來,身體逐漸變暖,蘇明安的手掌卻被蘇祈的力道掐出了痕跡。
而此時,沉默已久的希禮輕聲說:「所以,蘇祈,你要救這個世界嗎?」
蘇祈猛地頓住。
他轉頭,看向少女空洞的眼睛,咧開一個滿是血沫的猙獰的笑:
「關我什麼事!!」
他幾乎是吼了出來。
「我救這個傢伙……只是因為我討厭那群雜碎……碰我的東西!只是因為我……不想他死得那麼難看!僅此而已!」
金色的眼瞳劇烈波動著,憤怒、不甘、痛苦,「這個世界……愛死不死!誰愛救誰救去!」
「你們這些『英雄』,都蠢……!」
「我只是,不想當那樣的好孩子了……」
「撲通」一聲悶響。
蘇明安坐起,全身已不再撕裂般疼痛,血肉翻卷的趨勢止住了,蘇祈把他從瀕死線拉了回來。
而蘇祈坐了下來,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喘著氣。
他靠著樹幹,一隻手放在額頭,望著浩瀚的樹頂,那裡仿佛有一片美麗而無拘束的天空,他望向蘇明安:
「你認為……凜族……就必須奉出自己嗎?為了那些不會記得我們名字的眾生?」
或許是聽到了一些玩家的閒言碎語,知曉了蘇明安的真實身份。被養得暴虐的少年難得清醒,眼睛盯著蘇明安,執著地想要一個答案。
蘇明安想起了千琴與菲尼克斯關於「自由」與「代價」的激烈辯論。
「沒有必須。」蘇明安說,「任何生命都沒有必須為了其他生命犧牲自己的義務。使命和責任大多是後天的賦予,或是既得利益者對工具的道德綁架。」
「那你對那兩個人的辯論怎麼看?」
蘇明安閉目。
千琴看到了弱者的恐懼,但她低估了人對真實的渴望,她認為維持現狀是幸福,卻忽略了現狀可能是慢性死亡。菲尼克斯敢於撕開傷口,哪怕血流不止。他將他認為的自由強加給所有人,然而有些革命反而是新的暴政的開端。
「關鍵在於……」蘇明安說,「選擇權在誰手裡?是高高在上的神?是自詡為保護者的騎士?還是激進的革命者?還是……」
蘇明安的目光掃過蘇祈、希禮,落在自己手上。
手掌滿是鮮血,已然無法潔淨。
一路走來,他雖頂著救世的旗號,卻依舊殺了太多的人。
「人們自己?」
就像他與諾爾爭辯不休,關於完美與自由。
但人們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多數制投票能代表一切嗎?
——每個人的想法完全一致嗎?
——不同的答案就是自由嗎?
——「被選中者」就必須替大多數人作選擇嗎?
——「被選中者」就必須犧牲嗎?
——看似理想的選擇就一定正確嗎?
仿佛有些人連選擇「不做英雄」的權利都沒有,睜開眼就被放在了祭壇上。成為了「被選中者」。
從世界遊戲開端到現在,蘇明安始終在思考這些問題,最終他得出了簡短而有效的答案,以「燈塔」之名走在最前端,代替人們作選擇。這毋庸置疑是一種傲慢,但他並不後悔,且不會質疑正確性。
因為每個人的想法都不相同,不同的答案也並非自由,首先應當是生存高於其他,他如是認為。他替大多數人做了選擇,所以他會替大多數人犧牲,權力與義務在他眼裡對等,故而不曾感到不甘。
「我啊……從睜開眼,學會看這個世界開始,就仿佛被套在了漆黑的袋子裡。」蘇祈搖了搖頭,「人們哭,人們笑,爭鬥,擁抱,親吻……所有變化在我眼前流過,我像個站在櫥窗外的傻子,知道該給出驚訝、歡喜或悲傷的反應,但心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他的目光投向黑袍人。
「這個傢伙……教過我吹笛子。我學會了,手指按孔,氣息吞吐,音調一個不錯。但他最後問我,『好聽嗎?』『你喜歡哪個曲子?』……我答不上來。我學會了演奏,但到最後……也沒懂音樂是什麼。」
他停頓了很久,盯著蘇明安的眼睛,仿佛要看出什麼發亮的東西,
「友情,愛情,理想,信念,仇恨,執念……如果把這些東西一層層糊在名為『我』的殼子上,糊得厚厚的。蘇明安,你與我這樣的人,就能成為『好孩子』嗎?」
「如果沒有這些東西,只是野蠻生長,我們就是『壞孩子』嗎?」
「你與我,活著的意義是什麼?一個註定要被吞噬的『鑰匙』?一個連自己感受都找不到的怪物?一個連喜歡一支曲子都做不到的殘次品?一位註定死在黎明前的先驅?一座陽光到來後就不被需要的燈塔?」
「我們到底為什麼……會成為魔王門扉前註定被打碎的寶箱呢?」
「是責任困住了我們,是理想困住了我們,還是命運困住了我們?」他的聲音里透出真正的困惑,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
白髮金瞳的少年,有著那麼多相似的悲哀。
生為何物?
死亦何求?
他不恐懼死亡,只恐懼從未真正活過。
蘇明安理解這種不甘,在漫長的冒險中,他見過太多被命運輕擲為「配角」的靈魂。
「自我是在迷茫、痛苦、尋找、犯錯中……一點點搭建起來的。」片刻後,蘇明安道。
他倚靠著晶壁,體內的氣息一點點恢復:
「你還沒找到你的積木。三角形的,正方形的,長方形的……這並不可恥。很多人終其一生都在用別人的積木,壘一座不適合自己的城堡。」
「從前我遇到過一個也在學習笛子的傢伙,他也是個笨蛋,學什麼都困難,他很難感受到人類的感情,也很難用共情學習人類的東西。他的心一開始是空的,只有別人給他留下來的不合適的碎積木,把他堆積成了一個無所適從的形狀。但後來,他從高樓被我推下,從高塔走向了人間,他走過了很長的路,遇見過賣草的老婆婆,認識了學畫的孩子,心中的空洞逐漸被五顏六色的積木填滿……漸漸地,他終於壘出了一座屬於他的獨一無二的城堡。心不再空洞後,他不再是笨蛋了。」
「我也曾覺得自己只是一枚棋子、一段程序,一個為了宏大目標而存在的工具。幸好,我的意義在摸爬滾打中,一點點從血污和塵土裡找到了。」
「後來,我發現,我不需要成為『蘇明安』這三個字,也不需要成為任何傳說和史詩。旁人苛責我的言語、貶斥我德不配位的辱罵,不該成為我內耗的理由。」
「我應當成為我自己。」
希禮靜靜地聽著兩位兄弟的對話,血脈相連,卻要刀刃相向,如今的交流竟成了難得的溫情。
她將頭枕在膝蓋上,白髮流瀉。
坐在這裡的人,沒有一個不困惑於自身的意義。蘇明安困惑於固執的理想,蘇祈困惑於凜族的使命,希禮困惑於種子的本能。
本是救世之族,先輩解救了羅瓦莎一個又一個時代,如今卻因為身為「鑰匙」,被諸多被保護者追殺……只能狼狽躲進樹內,宛如回到了幼兒時期的母體。這是何等的諷刺與可笑。
人們確實不在乎英雄曾經的付出,只在乎英雄現在是否成為了障礙。蘇明安一路走來救人無數,卻因執著向前毫不回頭,又有人開始唾罵他。一些世界遊戲初期才有的罵聲逐漸重現,質問他為什麼不回家。
「……弟弟。」蘇祈說。
「……」
「你想殺我,拿到鑰匙。」蘇祈說。
「嗯。」蘇明安不否認。
「你也必須殺了我,我才能成為凜族最後的勝者,走向未來。」蘇祈說。
「嗯。」蘇明安點頭。
兩個人都要殺死彼此,但看上去,卻像一位知心弟弟在開解他的兄長。
蘇祈扯出了一個破碎的笑,從肺腑擠出話語:「講那麼多大道理開解我,但你心裡卻也想殺我。你也和他們一樣想要鑰匙。為了你『更重要的目標』,你也會對我舉起刀,不是嗎?」
蘇明安沒有迴避銳利的目光。沉默在晶室中蔓延了幾秒,然後,他點了點頭,聲音平靜無波:
「嗯。」
一個簡單的音節,承認得坦然。
「你確實殺了太多人,蘇祈。」蘇明安字字清晰,似乎無論什麼時候,他的思緒永遠是冷靜的、清醒的、明白的,「那些死在你一時興起之下的人、那些軍營里被抹去的無辜士兵,他們的命也是命。即使握住你這柄刀的是別人,是所謂的命運或天性,但揮刀的是你。這一點無法抹去。所以,我會殺你,我不會替他們寬恕你。」
沒有激烈的斥責,只是冷靜地陳述事實,這比憤怒的控訴更讓蘇祈感到自在。至少,這個人沒有用虛偽的同情或開脫對待他。
蘇祈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牽動傷口,血絲從嘴角溢出。他抬手抹去,用盡全身的力量,扶著晶壁,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
殘破的衣袍沾染著金紅的血污,但他站起來了,脊樑挺得筆直,屬於凜族的高傲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軀殼。
「我聽過一個……故事。」蘇祈的聲音沙啞,仿佛吟誦古老的篇章,「在人類最古老的王國里,兩位騎士……當他們之間出現無法調和的分歧……不會讓部下一擁而上,不會使用陰險的陷阱。」
他的金瞳鎖定蘇明安。
「他們會褪去甲冑,放下旗幟,只帶著自己的佩劍,在黎明或黃昏的見證下,一對一,公平對決。」
他緩緩抬起一隻手,指向蘇明安,又指向自己。
「敗者,心悅誠服,交出一切。勝者,贏得榮耀與戰利品,也背負敗者的遺志。」
「現在……」
「我已經治療了你,我用這虛弱的身體,和你那具軀殼……算不上誰欺負誰。很公平。」
「弟弟。我不需要你的憐憫,也不需要你那些關於『意義』和『價值』的未來許諾。」
「但至少現在——」
「就在此刻——」
「讓我們像故事裡的騎士一樣。」
「決鬥吧。」
「用最直接的方式,決定——是你拿走【鑰匙】,完成你的救世;還是我……贏下這場戰鬥,繼續以我錯誤的方式,活到遙遠的未來,去證明英雄不需要成為英雄。」
他知道蘇明安要殺他。
他也要殺蘇明安。
即使黑袍人出手,蘇祈也沒有萬全的把握擊敗蘇明安可能存在的後招,那不如雙方公平決鬥,誰也不用後招。
蘇明安向前走了兩步,來到晶室相對開闊的中央,與蘇祈隔著數米距離,相對而立。
「好。」蘇明安說。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多餘的外力。
蘇祈笑了,笑容竟有幾分純粹。
希禮往後退去,她不會插手這場決鬥,無論勝者是誰,她都接受結果。黑袍人皺了皺眉頭,很不滿意親手培養的孩子非要吃力不討好,但他瞥了蘇明安一眼,還是往後退去。
晶室之下,二人對視。
眨眼的一瞬間。
「唰!」
蘇祈的身影化作一道染血的金色流光,速度快得驚人,指尖併攏,直刺而來。
沒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能量衝擊,唯有最純粹的搏鬥。
蘇明安眼神沉靜,左手如電探出,精準地扣向蘇祈手腕的關節。
那次和神明安「貽笑大方」的劍斗後,蘇明安依舊沒有時間精進自己的劍術和格鬥,不過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看呂樹等人近戰時,他學了一些技巧。
「啪!」
蘇祈手腕一顫,手肘如槍,果斷撞向蘇明安心口。
蘇明安順勢下拉,以毫釐之差讓過肘擊,右肩沉肩撞向蘇祈因攻擊而露出的肋下空檔。
「砰」!
……
【HP-291!(重傷!弱電暴擊!)】
……
一聲悶響。蘇明安的肩膀撞中了目標。蘇祈悶哼一聲,肋下傷口崩裂,灰敗氣息溢出,殘刃划過弧光,反手抹向蘇明安脖頸!
蘇明安瞳孔微縮,千鈞一髮之際,他做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動作——他沒有試圖躲閃,而是猛地抬起左臂護在面前,身體盡力側開!
「嗤!」
……
【HP-657!(流血!貫穿傷!)】
……
殘刃深深扎入蘇明安左臂,灼痛交織的感覺瞬間蔓延。但也因此,刃尖偏離了要害。
蘇明安這具軀殼只有1000點血,光這一下就掉了大半管血。
趁著利刃卡在骨頭,蘇明安右手如鐵鉗般探出。
「砰!」
兩人重重撞在一起,滾倒在地。傷口擠壓,鮮血像被碾碎的水果般濺開,在晶石地面上塗抹出觸目驚心的圖案。
「——!!」
蘇祈另一隻手握拳,狠狠砸向蘇明安太陽穴。蘇明安偏頭,拳頭擦著耳廓砸在地上,晶石碎屑飛濺。他手肘狠狠撞向蘇祈的面門!
「咚!」
太可笑了。
就連蘇明安都感到這一幕無比荒誕。
一個整個文明的神賜之子、一個翟星人類的第一玩家,竟然用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在地上滾來滾去。
他幾乎從沒這麼暴力地打過架,在世界遊戲開始前一直好好學習,是典型的乖孩子。他也不習慣這麼打架,在他看來,這種攻擊方式容錯太低,稍不留意就容易受傷,不如規避這種對撞。
然而此時,現在的情形,只允許這樣的較量。
「砰!砰!砰!」
蘇祈鼻樑塌陷,鮮血糊了滿臉,視線模糊。但他的手還卡在蘇明安臂骨里。
翻滾,扭打,撞擊。沒有技巧,沒有章法,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和殺死對方的意志。像兩隻瀕死的野獸,用牙齒、指甲、骨頭,撕咬、抓撓、衝撞。晶室里迴蕩著粗重的喘息、壓抑的痛哼與悶響。
蘇祈的膝蓋頂在蘇明安腹部,蘇明安撞擊蘇祈的胸口。血糊住了眼睛,就甩頭甩開。
如兩個世界食物鏈最頂端的野獸,渴望撕咬對方身上的最後一塊肉。
失血過多令身體發冷,視野里只剩下一片晃動的血色。
蘇明安用還能動的右手,摸索著地面。
「啪嗒。」
指尖觸到了一塊尖銳的晶石碎片,尖銳,可輕易刺破皮肉。
蘇祈察覺到了他的意圖,瘋狂掙扎,想抽出卡在臂骨里的手掌。但蘇明安用盡力氣,用身體死死壓住他,舉起尖銳的晶石,對準蘇祈的脖頸!
然後——二人都同時露出了相似的卑劣神情,仿佛有什麼高尚的東西轟然碎裂。
「嘭!」
「唰!」
生死關頭,蘇祈瞬間違背了「不動用能力」的約定,渾身爆發出劇烈的光火,手指迸發出赤金色的烈焰,燒斷了蘇明安的臂骨,朝著蘇明安胸口捅去。
而同步的,蘇明安的眼瞳瞬間化為紫羅蘭色,使用了徽紫的種族能力,刺穿了蘇祈的肩膀,刺向蘇祈脖頸。
二人望見彼此的「毀約」,神情皆是錯愕一瞬,瞬間都明白了彼此的決意。
宛如最低劣的兇徒,這種默契與決然不願輸掉的「卑劣之心」啊……
——他要違背約定。
——我也是。
沒有驚訝,沒有憤怒,沒有被背叛的錯愕。在一剎那的對視中,蘇明安在蘇祈燃燒的金瞳里看到了與自己眼中如出一轍的東西,超越了騎士精神與高尚品格的東西……
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要走向未來。
即使被唾棄為「卑鄙小人」,即使背棄所有諾言和體面……
「轟——!」
金紅色的火焰從蘇祈每一寸皮膚下噴薄而出,瞬間將他染成一個燃燒的人形火炬,他探向蘇明安的胸口,要燒穿蘇明安的胸膛!
這一擊毫無保留。
——若遵循約定,他應該收手。
——若保持高尚,他應該認輸。
——若還有一絲「好孩子」的良知,他不該在剛剛治療過對方後,立刻用這種同歸於盡的方式偷襲。前後衝突的行為讓他的良知顯得虛偽。
「我還沒找到我的積木……我還沒壘出我的城堡……」
「我不能死在這裡……我還有問題沒有答案……」
「至少……要讓天空中的那個傢伙看看……我不是祂隨意擺弄的棋子……」
這些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蘇祈的大腦。
幾乎同時——
蘇明安的右手五指彎曲成爪,指尖縈繞著深紫色的灰氣,刺向蘇祈的脖頸。
——若遵循約定,他不該動用徽紫的力量。
——若保持體面,他應該接受公平的結果。
但蘇明安的眼裡唯有冷靜。
責任如鎖鏈般纏繞著他,在生存與使命的天平上,任何高尚的砝碼都輕如鴻毛。
「卑鄙」又如何?
「背約」又如何?
如果非要有人背負污名才能打開通往未來的門——
「唰!」
蘇祈的烈火,燒灼了蘇明安胸口皮膚半寸,被一層流轉著星光的紫色薄膜擋住。
「唰!」
蘇明安的紫爪,按在了蘇祈脖頸,被一層浮現的金光擋住。
金紅色與深紫色互相絞殺、湮滅。光芒將兩人的臉龐映照得忽明忽暗。相距不足一尺,彼此都能看清對方眼中倒映的自己。
同樣背棄了約定,同樣選擇了「卑劣」,同樣為了某種東西不惜弄髒雙手的同類。
蘇祈咧開嘴,牙齒被血染紅:「哈……你果然……也……」
沒有斥責,沒有諷刺。只有荒謬的理解。
——原來你也一樣。
——原來你也有即使拋棄一切體面,也絕不能放手的東西。原來我們骨子裡,都是這種不擇手段也要活下去的混蛋。
騎士決鬥的外殼徹底剝落,露出最赤裸的本質……兩個為了各自執念而戰的亡命徒。
「但是啊……弟弟……」蘇祈的聲音開始顫抖,「我厭惡的……是既定的救世主命運。你卻要向著……救世主的結局走去嗎?」
蘇明安的眼裡毫無動搖:
「僅是不被定義的未來。」
「轟隆——!!!!」
金色與紫色同時炸開!
狂暴的能量亂流以兩人為中心轟然爆發,將晶室內的所有光線撕得粉碎。晶壁劇烈震顫,無數裂紋蛛網般蔓延,晶屑如暴雪般飛揚。
金色與紫色四散而開,化為有色的衝擊波,朝著兩端刮去,地面劇烈搖晃。
希禮被衝擊波狠狠掀飛,後背撞在晶壁上,咳出一口血。她顫抖地握緊鐮刀,支撐住搖晃的身體。
透明的樹藤瘋狂舞動,碎片爆飛,黑袍人亦連連後退,以袍袖擋住臉頰。
一秒,兩秒,三秒。
逐漸地,一切安靜下來。
風也寂靜,光亦寂靜。
光芒漸熄。
煙塵緩緩沉降。
晶室中央,兩個身影依舊維持著對峙的姿態,一動不動。
蘇祈的火焰停留在蘇明安胸口,鮮血隨著烈火蒸發,皮肉焦黑翻卷,但火焰沒能燒盡心臟——蘇祈的身軀已經無力繼續推進。
蘇明安的紫爪,按在蘇祈脖頸,五指深深嵌入皮肉,但爪尖沒能再深入半分——蘇明安的手臂已經脫力。
然後——
「噗通。」
蘇祈先倒下了。
他仰面躺在血泊中,胸口微微起伏,金色的火焰徹底熄滅。金瞳渙散地望著晶室頂部流轉的微光。
「噠,噠。」
蘇明安踉蹌著後退兩步,單膝跪倒在地,血流滿地。
蘇祈吃虧了,他相當於與蘇明安、徽紫兩個人同時對戰,更別提蘇明安還有屬於本尊的能力沒使用……從一開始,蘇祈就沒有可能贏。卑劣者蘇明安,決不打無準備的仗。
「你……」蘇祈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蘇明安,「你的執念……是什麼?」
蘇祈不明白,究竟是怎樣的執念,讓這樣理想高尚的青年,選擇了卑劣的毀約?自己的執念是「未來」,而蘇明安的執念又是什麼?
蘇明安靜默了幾秒,然後,用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
「……『回家』。」
簡單的兩個字。
蘇祈的身體猛地一僵,所有的掙扎停止了。金瞳中的光芒迅速黯淡,像熄滅的燭火。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只有血沫湧出。
蘇明安維持著俯身的姿勢,喘息著,血滴落在蘇祈逐漸失去溫度的臉上。
幾秒的死寂。
然後,蘇祈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還能動的左手,輕輕摸了摸蘇明安的眼睛。動作很輕,像一片羽毛。
「……弟弟……」他無聲地說,嘴角似乎想扯出一個笑,但沒能成功。
可是,弟弟,你所說回家,到底是什麼模樣。
我好像,一開始就沒有家。
手垂下。
……
【你殺死了「凜族·蘇祈」。】
【「鑰匙」收集進度:1/3。】
【你獲得了蘇祈的凜族能力·「刪除」】
【刪除(論外級):你可以刪除你指定的目標或區域。】
……
【你的「時間之戒」姓名已更新。】
……
系統提示響起。
晶室重歸死寂。
只聽聞血滴落的聲音,與塵埃縈繞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
「嗒,嗒,嗒。」
響起輕慢的腳步聲。
一襲黑袍的人形走到了蘇祈的屍體旁,嘆了口氣,緩緩蹲下身,伸手合上了少年的眼睛。
少年的身軀完全冷了,通體蒼白,宛如一塊融化的冰。
血液流淌於周身,漸漸乾涸,令他驕縱肆意的臉顯出幾分脆弱與可憐。殘餘的火星仍在周身跳動,逐漸熄滅。
黑袍人駐足片刻,頭顱低垂,仿佛在哀悼自己親手培養的孩子,取出一朵潔白的冰花,簪在少年胸口,理順了少年散亂的髮絲。
可當蘇明安抬起頭,他望見了那黑袍之下露出的孔洞——一雙冰寒的眼睛,毫無痛惜與哀傷。
「……真是笨蛋。」
蘇明安聽到黑袍人這麼說。
「他大費周章治好你,和你公平決鬥,然後又卑劣地撕毀決鬥規則……這只會讓他的高尚變得虛偽,高尚也算不上,卑劣也算不上。像個在籠子裡團團轉的倉鼠,抵達不了任何終點。」
黑袍人的手掌輕輕撫摸著蘇祈蒼白的臉頰,抹去血跡,像是溫柔的師長,口中吐出的卻是無比冰冷的言語。
蘇明安聞言,呼出滾燙的熱氣,捂著胸口,緩緩坐起:
「這才是人。」
恰恰是這種反覆又看似無用功的行為,才是人類會做的事。
許許多多的重複,無窮無盡的抹去又寫下,一次又一次清零又開始。人類總是喜歡做看似無用的無用功。
「噠。」黑袍人腳步輕移,直起身形,望向蘇明安。
「他的行徑是否愚蠢,已經與我無關。」黑袍人歪著腦袋,詢問道,「你做好失去生命的準備了嗎?蘇明安。」
希禮立刻擋在了蘇明安面前,伸出雙臂,警惕道:「黑袍人,如果你要重新培養一個凜族,可以殺死我,留下蘇明安。」
蘇祈死了,黑袍人應該想再選一個凜族培養。
黑袍人笑了,卻搖了搖頭:「不必了,你們一個都不留。」
希禮睜大雙眼,沒想到這樣的回答。
黑袍人抬手,摘下了遮掩面容的兜帽和黑紗。
——那是一張蘇明安從未想過的面孔。
「唰。」
洞穴的風吹起初雪般純淨的長髮,幾縷髮絲拂過線條優美的下頜。膚色蒼白近乎透明,眼睛呈現比冰川更冷的蒼藍色,凝固著亘古不化的寒意。
超越了性別界限的、驚心動魄的美麗。
身著雪一般潔白的長紗,裹住纖細瘦長的軀體,身體線條是平坦的,但偏偏又具有女性的比例。
腳下是一雙漂亮的、冰藍色的、裹著腳尖的水晶高跟鞋。白紗一晃,露出璀璨鞋尖。
蘇明安心中一緊,他從未想過黑袍之下是這樣的面貌。
這人分明是……
「那個騎士決鬥的故事,是我給蘇祈講的睡前故事。不過,他並不知道那個故事的結局。」摘下了黑袍的白髮之人,平靜地注視著蘇祈的屍體,
「最後,無論是高尚還是卑劣,兩位騎士都沒有勝。」
「是路過的狼勝了。」
「狼吃掉了騎士,狼……就可以變成人。」
白髮人微微歪頭,一個令人骨髓發寒的動作。
空氣中凝結出細小的霜花。雌雄莫辨的白髮藍瞳的美人,周身散發出與世界樹同源的氣息,
「咔咔咔——」
密集到令人牙酸的脆響從四面八方傳來。地面、牆壁、穹頂……目之所及,所有晶瑩的洞壁,瞬間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堅冰。冰霜不斷生長,眨眼間化作了一座森寒剔透的冰寒宮殿。
以他為原點,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淡藍色寒流,如同漣漪,轟然向四面八方擴散。
「真沒用,養了他那麼久,是指望他成為最後倖存的凜族,再被我殺死。」碎裂的黑布飄落在地,被鋒銳的水晶鞋狠狠踩過,「可惜的是,他輸給了你,這太快了。」
父親的教導、溫柔的關懷……從一開始,黑袍人就是為了養肥蘇祈這枚「鑰匙」,在最適合的時刻親手收割。
從一開始,蘇祈以為的「使命感」就是錯的,他沒有任何使命,自然也不存在逃離責任的說法。
他所「反叛」的,一直都是一場虛無。
白髮藍眸的美人,蒼藍的瞳孔落在蘇明安身上。
整個空間,唯有懸浮的冰霜魔女是唯一的光源,魔女緩緩抬起一隻被冰晶手套包裹的手,指尖縈繞著蒼白寒氣,嘴角勾出微笑。
——此間萬物,冷暖寂凍,皆在他一念之間。
蘇明安平靜地抬起頭,叫出了魔女的名字:
……
「——天裕。」
……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