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8章 終章涉岸篇【4】「我們不能當個『
第1660章 終章·涉岸篇【4】·「我們不能當個『壞孩子』嗎。」
「神使」歪著頭,露出一如既往妥帖的微笑,擺了擺手:
「本體你忘了,我叫蘇明明。沒有一個正常人的名字是那麼簡單的……你想讓我連姓名也無法擁有嗎?」
蘇明安額前的黑紫色長髮飄揚起來,自從「神使」出現的那一刻,始終面無表情,仿佛凍結了唇角。
他燃燒了凜族的一切,換來了強大的力量,在他的威壓之下,其餘人感到呼吸困難。
羅瓦莎人人趨之若鶩的神賜之族,人們為這份力量搶奪不休,甚至為此犯下罪孽,在蘇明安眼裡卻什麼都不算。
他擁有的,已經太多。
以至於燃燒時,就像點燃了一根輕飄飄的煙。
「唰!」
神使的第二箭緊跟而來。
猶如彎月,猶如墜日!
蘇明安拿起「月光蜉蝣」!
他對著神使的方向,五指狠狠拂過所有琴弦!
「錚——!!!!!」
一道音刃洪流呼嘯而出,所過之處,空間泛起無數細密的黑色裂紋!
琴音與金矢擦肩而過,仿佛兩條互不相交的平行線,彼此錯開,帶來一陣密密麻麻的漣漪。
蘇明安急速偏開身體,爆發出強烈的氣浪,再度閃開了第二箭!
金色箭矢如烈日般擦過他的臉側,割斷飄揚的長髮,幾縷髮絲化為灰燼燃燒殆盡,耳側的髮絲硬生生短了一大截,露出隱有燒痕的耳垂與臉頰。
「轟——!!!」
「神使」被琴音定在原地,捂住額頭,這一擊給了他不小傷害,畢竟他的精神點數極低,音符領域令他頭暈目眩。然而身上的金色盔甲似乎提供了極高加成,只是一瞬,他再度抬起了頭,眼眸赤紅,彎弓拉弦——
就在第三道金芒即將抵達的電光石火之間——
蘇明安左手猛然探出,一手抓住了旁邊蘇祈的手腕,另一隻手則精準地拽住了希禮冰涼的手掌。
他拽著兩人,朝著如同藍晶琉璃般光滑的世界樹主幹,一頭撞去!
金色箭矢如同催命符直刺而來,緊跟他的身後,然而,他的身影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漣漪一閃而逝,三人的身影瞬間消失不見。
「轟——!!!」
箭矢轟在樹幹上,像是觸及了膠水,漸漸化作光點消散,留下一臉後怕與震驚的眾人。
蘇明安不會與克里琴斯的神使正面對壘,即使燃燒了凜族的潛能,實力也不可能抵達神明層次。
他做每一個決定時都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定位,不會為了意氣之爭分個高下。他更不認為明會為了歸鄉而摧毀另一個故鄉,這何異於迭影行為,背後可能另有真相。
見蘇明安進入樹內,明緩緩放下長弓,臉上依舊是熟悉的微笑,這笑容從無溫度,唯見眼底冰寒。他沒有為難其他人,化作光塵轉身離去。不知是放棄了追殺蘇明安,還是另有所圖。
「嘩啦啦——!」
另一邊,菲尼克斯的火焰突破千琴的阻攔,終於燒穿了司鵲的身影,卻發現那只是一張卡牌。
輕飄飄的卡牌在空中飄落,化作流光飛向遠方。
「這是……」菲尼克斯雙目睜大,無比憤怒。
他被耍了!
這根本不是司鵲本人,而是戴著金色美瞳化了妝、穿得人模人樣的祈晝!
一記狸貓換太子,嚇退百萬敵軍。
菲尼克斯怒火上頭,拳頭緊握。
……這些人到底是什麼時候學會戴美瞳易容裝別人的?手段真是低劣,為人所不齒!想出這個辦法的傢伙,一定是個奸猾之徒!
……
世界樹內。
「啪嗒。」蘇明安雙腳落地,左手撐住身體,呼吸噴吐熱流。
樹內是介於水晶與琥珀之間的材質,散發著微光,時明時滅。樹洞猶如蜂巢般鑲嵌於晶壁,柔軟得仿佛被細胞膜包裹的內腔。
密密麻麻的金色紋路流淌在蘇明安的皮膚之上,皮肉破開,血色翻卷。
這不是反噬,而是陳宇航的普通人軀體撐不住凜族力量的爆發,靈魂與肉體不相容。
「太嚴重了……」希禮觀察了一下他的傷勢,喃喃道。
她用餘光看了一眼不遠處站著的蘇祈,很顯然,若是現在三人之間展開生死戰,勝者大概率是蘇祈。
蘇明安卻仿佛不擔心,直接坐下閉目養神。
……
【離開實驗城前。】
【「你確定,接下來的事不需要我幫忙?」蘇凜坐在窗口,問道。】
【「蘇凜,麻煩你回一趟正常的時間線,幫我調查一件事。」蘇明安說,「調查過程中,你可能會遇到高維級別力量的阻攔,所以必須是你去,拜託其他人我都不放心。」】
【「調查什麼?」蘇凜挑眉。】
【蘇明安說了一個地點,是有著麥子與秋日的村莊。】
【「司鵲小時候的家鄉?」蘇凜摩挲下巴。】
【「你的靈魂權柄也許能感知到一些逝者的靈魂,請你調查一下,那個地方到底存不存在。」蘇明安說。】
【「你懷疑司鵲的背景有問題?他騙了你?可我觀察他的靈魂,並沒有奇怪的痕跡。」】
【「就當是排查一下隱患,拜託了。」】
【「好,我相信你的敏銳度。」蘇凜臨走前,遞給蘇明安一隻金絲手套,「我分出了一部分權柄,你可以用來自保。此物名為『織夢』。若是合理地運用,織出人心最脆弱的夢,就連凡人也能玩弄神明,你用這個很合適,反正你是最會推敲窺測別人內心的傢伙。」】
【說到這裡,蘇凜怔然,緊緊盯著蘇明安。】
【「嗯?」蘇明安抬頭。】
【「你的靈魂顏色……有了一絲絲灰色。」蘇凜蹙眉,「灰色往往代表著被遺忘的污濁記憶。有時候靈魂為了自我修復,會故意屏蔽一些記憶,這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你是不是想起了一些不該被想起的東西?這會加重你靈魂的負擔。」】
【靈魂就像一個硬碟,容量有限,如果無限制塞東西,很快就會崩盤。】
【「應該是你的靈魂到極限了。」蘇凜說,「你早就極限了,再堅持下去,會有越來越多的灰色將你覆蓋。」】
【「是以前宇宙輪迴里的記憶嗎……」蘇明安搖了搖頭,似乎想搖晃掉什麼,「不知道為什麼,諾爾他們都能想起一些畫面,而我很難想起來。」】
【「這是好事,整整十一個副本都在最高難度通關,你的靈魂磨損是最嚴重的。要是再想起那些記憶,幾乎瞬間就會爆掉。」蘇凜說,「不要再想起更多了,你現在已經超越了極限。」】
【「……但我需要想起來。」蘇明安說。】
【「靈魂爆掉,你這次就前功盡棄了,這樣也無所謂?」蘇凜說。】
【蘇明安抿起唇。】
【「雜亂的失敗記憶未必是好事,關鍵性的記憶才值得想起,否則只是純粹的負面效果罷了。」蘇凜說。】
【「我相信之前的我,一定試圖留下過關鍵性的記憶,封在了某個地方,只是我還沒能接觸到。」蘇明安沉吟片刻後,「幫我一個忙吧,蘇凜,用你的靈魂權柄,封掉我迄今為止想起的無用記憶。」】
【「你選擇繼續忘卻?」】
【不,是封印。我希望想起這些回憶,但不是現在,最好是決戰時——等到我找到了以前無數次的我留下的關鍵記憶後。」蘇明安說,「必要的時刻,再幫我一起解封這些記憶吧。」】
【他眼神堅決,仿佛毫不擔心想起一切的那一刻,自己能否撐住。】
【蘇凜垂頭片刻,從口袋裡拿出了一枚水晶般的石頭。】
【「這是一種靈魂存儲器,我還沒有雕刻成合適的形狀。」蘇凜說,「我會把你靈魂里灰色的部分儲存在這裡,等到你需要了,就還給你。」】
【蘇凜轉身,駐足片刻後,又回頭道:】
【「儘量保護好你的靈魂,要是你出了事,那……」】
【「那就沒人會帶你回家了。」蘇明安搶答。】
【蘇凜:「……」】
【蘇凜轉身,跳出窗台:「走了。」】
……
世界樹內。
黑紫色長髮的青年倚靠著晶壁,風衣染滿血跡,臉色蒼白如紙,皮肉爆開,血流滿地。
蘇祈站在略遠的地方,眼神複雜地盯著蘇明安,思考要不要動手。
若是其他情況,他肯定就動手了,然而蘇明安是為了帶他們一起進世界樹,才遭受重創。轉頭就背刺自己的救命恩人,即使是被養得暴虐殘忍的少年,也很難過得去心中的坎。
他宛如一張白紙,被黑袍人塗抹了漆黑而邪惡的色彩,但他的源頭仍是純白無瑕的少年,底線無法跨越。
「噠,噠,噠。」
寂靜到了極致的晶洞內,忽然傳來了意外的腳步聲。
希禮瞬間握緊鐮刀,望見——一個黑袍人走了進來。
長袍飛揚,渾身皮膚都遮蓋於漆黑之下,腳步聲沉悶而穩重,身上帶著灰暗而凜冽的殺氣,讓人察覺到來者不善。
黑袍人視線梭巡半圈,看向蘇祈,淡淡道:「蘇祈,不必猶豫了,殺了他們,你就會擁有與大哥蘇文璃針鋒相對的力量,成為凜族最後的勝者。你的慈悲之心只會通往毀滅。」
蘇祈愣了半秒,心中的猶豫忽然褪去,挑眉道:「我不要。」
他搖了搖頭:「凜族的驕傲向來便是公平決鬥,絕無趁人之危的道理,總之,不想做就是不想做,我樂意!我自由!等他身體恢復了再說!」
蘇明安閉著眼睛,欲要抬起的手掌略微放鬆。
……蘇祈的這番話,他是沒想到的,這不能證明蘇祈的高尚,畢竟蘇祈已經殺了那麼多無辜之人,這只能證明蘇祈的高傲。
但無論如何,蘇祈確實沒有趁人之危。
忽然,蘇明安感到手掌一熱,蘇祈握住了他的手。
蘇明安的全身瞬間緊繃,做好了暴起反攻的準備,卻沒想到蘇祈僅僅是握住他的手,沒有多餘的動作。一股凜族的力量輸送了進來,緩解了蘇明安全身血脈爆裂的疼痛。
蘇祈在治療他。
蘇明安閉著雙眼,感到意外。
……這個歪到不能再歪的少年,濫殺無辜,兇殘暴虐,卻在這種時候堅守底線。說到底,如果收養他的不是黑袍人,而是一個正常的師長,蘇祈根本不會變成這樣,他並不是天生壞種。
然而,一切都晚了。蘇明安遇見蘇祈的時候,已是積重難返,無法回頭。
「……喂,我愚蠢的弟弟喲。」蘇祈一邊治療著,一邊說,「如果我們不在這種情況下相遇,會不會不一樣?」
蘇明安不言不語。
「我知道你沒睡,你睫毛在動。」蘇祈說。
睫毛微微顫抖,蘇明安緩緩睜開眼。
眼前的少年仍是一副欠揍的臉,眉毛挑得很高,眼皮耷拉,嘴巴撇著,沒有一絲乖順,金色瞳孔清晰地倒映著渾身染血的蘇明安。眼裡沒有嘲諷與俯視,唯有雲翳般的困惑。
這個傢伙,居然在困惑嗎。
「也許會吧。」蘇明安揉了揉太陽穴,「比如你在寧靜而豐饒的紅塔國皇室醒來,發現自己只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小王子……」
而不是現在這樣,千夫所指,深陷黑暗。
「但我也怕變成她那個軟糯的樣子。」蘇祈指了指旁邊的希禮,「這傢伙的豬腦子怎麼長的?也配是我妹妹?明知道世主宮殿是什麼地方……還自投羅網,等著被那群餓狼殺肉喝血嗎?蠢得要命!」
他嗤笑一聲,故作師長之態道:「我愚蠢的妹妹和弟弟哦,凜族只有強大起來,才是凜族……不然,就是躺在砧板上等著被分食的祭品!」
蘇明安望著蘇祈。
少年金瞳直直回望,毫不退避,猶如針尖對麥芒,語氣仍然高傲,頭腦卻很清醒,像是在教導弟弟妹妹真實的人生哲理:
「那些餓狼……菲尼克斯,徽赤,還有外面那些雜碎……他們可不會和你辯論什麼古老、血脈、救世傳說……他們根本不會記得……我們的先祖曾以血脈成功救世多少次!」
「他們只想殺雞取卵自己變強,根本不在乎這世界的命運。救世?榮耀?不過是用來粉飾人性貪婪的漂亮話……」
「那個黑袍的奴僕,他一直教我這些。他告訴我,他從來不是在『養歪』我。他只是告訴了我這個世界的真理……真正歪掉的,是那些總想把別人架上祭壇、還要綁上鮮花和頌歌的傢伙。」
「為了那些不會在乎你死活的『人』,獻上一切去『救世』,才是錯的。自私一點沒什麼不好。因為這是我的生命……我只有一次的生命。」
蘇祈的手指蜷了蜷,觸碰到了蘇明安冰冷粘稠的血。
仿佛被血燙到了一般,蘇祈的聲音陡然尖銳:
「難道凜族……就註定要為世界去死嗎?憑什麼?」
「憑什麼……造物主隨手安排了我們的命運,讓我們萬眾矚目地降生,萬眾矚目地死去?」
「『被選中者』……就一定要背負苦難嗎?」
「擁有金手指……就一定要仁愛眾生嗎?」
「作為世界的燈塔與星辰……就一定要普照大陸,直到把自己燒乾,才算完成使命嗎?」
「我們不能當個『壞孩子』嗎?」
「善良的人,必須純美無瑕嗎?」
「英雄犯了錯,就當被千夫所指嗎?」
蘇明安眼瞳微微睜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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