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9章 終章涉海篇【30】「何處為始?」
第1539章 終章·涉海篇【30】·「何處為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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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人們再度望見了那片黃色的森林。
映入眼帘的那是,有著金黃葉片的美麗之景。
他們向其中一條路望去,只見遍布鮮血,荒草萋萋。
他們向其中無數條路望去,只見黃葉破碎,滿地枯骨。
他們看見了無數個、無數個自己站在樹林之間,仰起頭,注視著從斑駁葉片之間稀疏漏下的絲縷朝陽。
咔嚓,咔嚓——
他們走在無數條、無數條樹林的道路上,留下一個個泥濘的血腳印。諸多道路隨著走過而坍塌,僅餘最後一條筆直的通路,尚未有腳印踏足。
那也是最為隱秘而狹窄的一條路。
旅人們長久地注視著那條隱秘而狹窄的道路,眼中積蓄著遺憾與嚮往,他們微微側身,走向一條早已坍塌的道路。這條道路,布滿了他們凌亂的血腳印,葉片乾癟而腐爛,像是早已走過無數回。
「下次,下次……」手指扎進旁邊的樹幹,緩緩劃下計數印痕:「下次一定會……」
金燦燦的葉片划過他們的肩頭,拂過樹幹。
那棵被他們剛剛劃下印痕的樹幹上——猶如皸裂的掌紋,早已布滿了密密麻麻難以計數的印痕。
……
「唰!唰!唰!唰!」
四聲刀刃破體的悶響。
蘇明安的亞爾曼之劍、玥玥的喀俄涅之雪、呂樹的黑刀、蘇凜的火劍,同一時刻扎穿了諾爾的身軀。
蔓生著無數水晶長須的中央,花葉交織之處,飄揚的金髮瞬間染成了紅色。
「噗!」
諾爾吐出一口血,手背的藍玫瑰花瓣凋零殆盡。四道貫穿傷將他的體內破壞攪碎,萬物終焉之主與第七席的身影閃爍片刻,從他的背後消失,仿佛斷片的影像。
……結束了?
這麼簡單?
蘇明安正要拔出劍刃,諾爾卻突然伸出雙手,按住了蘇明安鋒銳的劍鋒,血跡順著掌間流下。
諾爾的臉被血跡染紅,烏黑的血色遮蔽了額頭與眼眶周圍,緊緊盯著蘇明安:
「……我等你。」
下一刻,鐮刀掉落,諾爾向前倒下,觸地的那一瞬間,鮮血炸開成花。
「咯嘣。」
蘇明安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口的一根傀儡絲斷裂,另一頭空蕩蕩地搖弋於空中。他面無表情地扯開了這一根傀儡絲,任由它消弭於塵埃。
諾爾支離破碎的身軀就在腳邊,金髮浸透了血水。他這最後一句乍聽像是怨毒的詛咒。但想到他的性情,便讓人覺得突兀,明明蘇明安還沒有見識到他的布局。
「……殺死了?」玥玥透明的身形走來,她這具分身劇烈閃爍,即將消散。
呂樹跪倒在地,不停咳嗽。
這場交鋒如同電光火石,如果沒有蘇明安的「共生」技能,整場戰鬥將無比困難。
蘇明安移開腳步,避免踩到諾爾的血與發尾:「……還沒有,我要讀取諾爾的記憶。」
漫天碎裂的白光下,光點落在他掌心,像一個輕飄飄的觸碰。
他握了握拳,蹲下身,觸碰諾爾的額頭,冷得似冰。
一道白光亮起,他窺見了諾爾·阿金妮的記憶。
……
「偉大的不死鳥菲尼克斯在此,你這無禮的傢伙竟然敢搶奪我的身體!」
「謝謝你,我叫藍切。」
「用這柄刀捅入蘇明安的身體,你就可以奪取他的IP……註定的分離,到這個時候了。」
「諾爾,從此以後,我們不再是夥伴。」
「世主,世界之書就在裡面。」
「蘇明安,選擇我吧。」
「尤里蒂洛菈,我們這次推後終焉之雪好不好?不然小娜還是會啟動大重置。」
「花瓣落盡之時,即是你生命凋謝之時。」
「單雙,阿爾切列夫,莎琳娜……我們去阻止蘇明安犯錯吧。」
「阿爾傑,你……!」
……
一幅幅畫面飛速掠過蘇明安的腦海,他閉著雙眼,仿佛身處那些光景。尤其是,諾爾在羅瓦莎一次次大重置中做出的嘗試。
第一次,死於海洋天使。第二次,死於惡魔母神的一瞥。第三次,嘗試入手門徒遊戲失敗。第四次,嘗試求助世主失敗。第五次,沉睡。第六次,被無機之神重創……
這個人確實嘗試過兩全其美,既想飛向自由,又想保全這一切。然而,後來諾爾逐漸發現,有些事情並非努力便能達成。
蘇明安深入觀察細節,從記憶里看,諾爾沒有任何看似有隱情的行動,一切行為都是完完全全站在萬物終焉之主那一方。
……這樣就對了,這樣才對。
「嗯?」這時,他忽然看到了一段記憶。
這是一個金髮少年,與一位白髮少女的對話。前者容顏綺麗,發尾如火,眉眼略顯稚澀,後者正是在副本前期就不明原因死亡的隊友,琴斯。
二人坐在一座漆黑的城堡內,象牙白的高腳凳上,茶香氤氳之間,面對面交談。
蘇明安不知道這個城堡位於哪裡,不知道這段對談發生在什麼時候。
「菲尼克斯。」琴斯嗓音清冷:「多謝你幫我脫離了世界遊戲。」
「不必客氣,如果有機會,誰也不想只做一具分身。」菲尼克斯露出淺淺的酒窩,笑容柔軟而稚拙。
……分身?
蘇明安瞭然,果然琴斯是耀光母神克里琴斯的分身。看來琴斯的死亡只是金蟬脫殼之計,為了擺脫克里琴斯的控制。
菲尼克斯向前傾身,眯起雙眼:「你想更進一步嗎?」
「什麼?」
「這座古堡,是【命運之輪】的據點之一。」菲尼克斯道:「反對觀測,反抗命運。這是我們的信條。」
「反抗……命運?」琴斯抬起頭。
「琴斯,你認為命運是什麼?」
「人們當下擁有的資源情況、個人性情、世界格局綜合運算之下,最可能導向的未來。換而言之,只要前者改變,未來就可以改變。」琴斯道:「就像一個人出身貧寒,雙商平平,那麼別無機遇的情況下,他將庸碌一生,這就是命運。但是若有機遇降臨,便被稱作『逆天改命』,改的便是這『命運』。」
「所以你認為,命運是一種可見的、能被改變之物。」
「是的。」
「倘若命運不可改呢。」
「你支持命定論?」
「呵呵……就像你是克里琴斯的分身,你窮極所有也不可能超越祂,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成為獨立的個體,流亡宇宙。」
「我不認可,祂給我安排的未來,原是潛伏在榜前玩家之中伺機而動。但在你的干涉之下,我不再受制於祂的安排。我認為我已然逃離了命運。」
「這就夠了嗎?」菲尼克斯露出幾分單純的笑容:「你真的逃離了嗎?」
她怎麼就能確定,克里琴斯不能再度掌控她?
「我們想要殺死『命運』本身。」菲尼克斯淺淺微笑一聲,道:「這就要提到我的友人,蘇明安的同伴,諾爾·阿金妮。」
「是他讓你幫我的?」
「嗯。」
「你為什麼聽他的?」
「因為他是『不完美的』。」
「什麼意思?」
「倘若,倘若有一片金黃的樹林。」菲尼克斯道:「最『完美』的世界未來,在其中一條路上,我們應該走這條路嗎?」
琴斯沉默了好一會,緩緩道:「應該吧。」
「但完美、正確,就必須這麼做?有什麼來評價所謂『完美』?說到底,『完美通關』這個詞彙我也一直無法理解,怎麼才叫『完美』?誰評定的?」菲尼克斯道:「【一百個人中死了五十個人】,與【一百個人中死了七十個人】,當然是前者更完美。但是,假如前者死的大多是罪犯,後者死的大多是賢人,難道還是前者更完美嗎?」
他站起身:「或者說,賢人和罪犯,他們的性命孰輕孰重?好人與惡人,他們的殺戮孰對孰錯?假如在一個壞結局裡,許多人死去了,但我的愛人活著,而在完美結局裡,許多人活著,而我的愛人死去了。」
「那,憑什麼呢?憑什麼在這種『完美』里,為了那些人活下去,我的愛人必須要死?憑什麼在宇宙的紅色天平之上,那些【本該死去卻在完美結局裡活下來的人】的性命,比【本該活著卻在完美結局裡死去的人】的性命更重?」
「在【宇宙之書】中,完美的段落會被命名為『TE』,故而,『TE』則為完美。」
「但【宇宙之書】,它憑什麼評價我們的完美?」
「憑什麼為了服從『完美』,我們必須按照一條固定的線路行事,通向一種固化的完美方向?」
菲尼克斯一席話說完,琴斯隱約明白了他背後的【命運之輪】的追求。
拒絕……完美嗎。
確實,『完美』便是一種不可更改的命運,反抗完美,即為反抗命運。
但反而言之,放任命運野蠻生長,難道是正確?
「你讓我想起了一個人。」琴斯道:「他的眼光比任何人都長遠,他比任何人都意識到了這種『完美』的脆弱與空懸,於是選擇了拒絕它。」
「這一定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菲尼克斯說:「他現在怎麼樣了?」
「他不存在了。」
「不存在?」
「是的,他選擇在世界樹下焚儘自己,連同他在無數次輪迴找到的因果線一起焚盡。故而,我現在已經無法叫出他的名字,也無法向你描述他了——他已經,消失在【宇宙之書】的描述範圍內,跳出了這種被『完美』固化局限的命運,不再出現在棋盤之上。」琴斯緩緩垂頭,眼睫顫抖:「他擁抱了永遠的寧靜與死亡。消弭,永恆的消弭。」
「他有大智,但我不艷羨。無論多少次,我都會選擇反抗,而非閉目不見。」菲尼克斯道:「而諾爾·阿金妮——」
「那個自大的傢伙,他讓我看見了結束這一切的可能性。」
「我想……與他共同追求那份『沒有TE的自由』。」
「抱歉,我還是不認可你們的理念,我更認可蘇明安對『完美』的堅持。」琴斯搖搖頭:「任何旗幟都無法在空中樓閣屹立,理想需要建立於生存的基礎之上。拒絕完美,代價將是慘痛的,因為完美往往代表著一個文明的最好結局,是一種利益最大化。而為了追求自由,你知道會多死去多少人嗎?」
「嗯,我也不否認蘇明安的想法。」菲尼克斯道:「我們只是……對永無止境的重複感到了疲憊。」
「重複?」琴斯向前傾身:「什麼重複?你們還知道多少?」
「呵呵……」菲尼克斯笑了笑,並未解釋。
他輕輕地,拿出了一束鮮紅的花。
旁觀這段記憶的蘇明安豁然睜大了眼睛。
——這是一束曼珠沙華。
鮮紅的曼珠沙華,由包裝紙細緻地扎著,透色的飄帶飄飛,飄帶角落寫著花店的店名。
這看起來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束花,蘇明安確信自己沒有見過這個東西。
但不知為什麼,看到這束花時,他仿佛站在驚濤拍岸的金黃沙灘上,望著浪濤一層層重迭拍來,一次次洗刷著凌亂的足跡。
——他肯定,在什麼時候見過它。
菲尼克斯抱著這束花,忽然抬起頭,朝著空氣的方向露出微笑。
但在蘇明安這個旁觀者視角,就像是菲尼克斯在這段記憶里,朝他笑。
金髮少年啟唇,緩緩說了幾個詞:
「xxx,xxxx?」
……
耳朵一時震鳴,像是大腦負荷運載,無法理解這些音調。
嗡鳴持續作響,片刻後,聲音才在蘇明安的耳朵里由腔調轉為清晰的字句——
「蘇明安。」
「你在看吧?」
……
……
霎時,蘇明安的嘴角勾起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呵……呵呵呵……呵呵呵……」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驚懼,不是恐慌,而是高興,像小孩看到新事物般的高興。
果然,沒那麼簡單,諾爾的布局沒那麼簡單,諾爾早就料到蘇明安會殺死他觀看這段記憶,所以故意埋下了這段對話。至於那束曼珠沙華,蘇明安並不清楚為什麼自己會有熟悉感,但他猜想,背後大概是一個恐怖的真相。恐怖到,甚至令人隱隱有些不願揭開。
「諾爾,你追逐的是『自由』,而非『完美』。但我與你恰好相反,我仍認為『完美』更好,你該當如何?」蘇明安心想。
突然,這段記憶中,作為「攝像頭」的諾爾·阿金妮抬起頭,仿佛望見了正在旁觀記憶的蘇明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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