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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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的世界沒有色彩,沒有空間的概念。這裡有的只是純粹的數據和秩序。
當庫瑪的『靈魂』脫離肉體進入其中的剎那,一部分數據便有了鮮活的概念。
張辭順緊追著他留下的痕跡,雙方碰撞著,一部分數據湮滅,一部分數據潰散,在這個空間裡四處衝撞著。
當凌亂的數據形成了風暴之後,不論是庫瑪還是張辭順都停了下來。
他們站在風暴的風眼中,而在他們的周圍,是無數凌亂的0、1以及A、T、C、G。
數據構成兩人的『身體』,張辭順看不到庫瑪的表情,因為數據沒有表情。
「我如果是你,就不會再追。短時間你殺不死我,而時間一長,你會死,而我不一定會死。」庫瑪的聲音迴蕩著,在這個充滿了數據的空間內,聲音竟如同在空曠的房屋中一樣。
張辭順看著他,緊接著,目光掠過他,望向風暴後那隱藏著的出口。那裡,是屬於庫瑪的藍圖計劃備份體所在的位置。
「伱看起來並不慌張。」張辭順抬起手,意志駕馭著數據瞬間擴散。
龐大的意志竟在剎那之間停滯了混亂的風暴。
無數的字符在空中定格,然後在張辭順的意念之下,開始迅速的轉變。
在這個本沒有色彩的空間裡,突然,出現了一點顏色。
起先,是綠色,曠野的草原以張辭順為中心向四處蔓延。緊接著,是湛藍的天空。
太陽。
月亮!
碩大的天體高懸於天際,高懸於兩人的身後。
「無用。」庫瑪冷笑著,他身體的數據在閃爍之間逐漸的消隱下去,緊接著,他的身體出現。
可雖然嘴上說著無用,但庫瑪的眼神里卻顯示出了幾分認真。他不理解……為什麼?張辭順對這數據空間的操控似乎比之前和自己在這裡戰鬥時要強大上不止一個數量級。
「因為拋棄了肉身。」張辭順突然回答。
似乎看穿了庫瑪心裡所想的事情一般。
「人不是末日獸,不是械智,肉體,成了限制能力發揮的枷鎖。」張辭順說道。
他神情淡漠,整個人突然飛了起來。
轟隆隆——
大地開始沸騰,深處傳來暴動的聲音,緊接著浮現而出的,是那碎裂的地面,和那迅速升起的山口。
一座火山,就這樣平地而起。
灼熱的岩漿在火山中沸騰,濃煙化作枷鎖,將庫瑪的身體死死的束縛在山口之上。
庫瑪笑了,儘管身體無法動彈,但這並不影響他開口。
「華而不實的東西,在這片空間裡的一切本質上來說,都是你我二人的對撞。不管你用什麼形式展現出來,都沒有辦法更改它的本質。」
「不,消磨的是你,而不是我。」張辭順說道:「也對,你從未真正擁有過「械智」,更遑論理解它的力量呢。」
張辭順的聲音落下,緊接著,火山開始暴動,灼熱的岩漿噴涌而出,在剎那間淹沒了庫瑪的身體。
意識或者說記憶又或者說是靈魂有痛覺嗎?
以前張辭順不知道,但現在的庫瑪給了他答案。
有。
痛苦的呼號聲在曠野上瀰漫,但庫瑪並未在剎那間死去。畢竟眼前的火山只是張辭順『擬態』出來的,並非真實存在的。
在這個世界,有這個世界的規則。庫瑪有一點說的對,這片空間的一切攻擊本質是消磨。簡單而言,就是我由一百萬個數據構成,他由九十萬個構成,那麼我如果要消滅它,需要用我一百萬中的九十萬來對沖消磨他的九十萬。
我贏了,他消失,我剩下十萬。
就是這麼純粹。
庫瑪唯一說錯的一點是,這種規則下,「械智」是除外的。
岩漿噴發,灼熱的氣流和岩漿從庫瑪的身體上掠過,將他浸沒。
他的身體皸裂,破碎,然後剝離。
化作光點向上漂浮著。
張辭順的目光隨著那些光點的移動而移動,最終,隨著它們的消逝而收回。
記憶,開始浮現在張辭順的腦海中。
——
潔白的實驗室,張辭順安靜的站立著,在他的前方,是一個漂浮在培養倉內的身體。
這具身體與庫瑪有幾分相像,但顯得更年輕。
他閉著眼睛,呼吸沉穩。
周圍儀器上的顯示數據一切正常。
張辭順側過目光,視線最終落在金屬的牌子上。
「實驗體:4404。」
「實驗體目前的數據一切正常,我們暫時能夠確定空和白的力量是有效果的。至於後續是否會出現異常情況,暫時沒有辦法進行評估,我們需要時間進行檢測。」
虛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起先是從很遠的地方,但很快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
張辭順轉身,但還未等他看清後來者的面容的時候,就感覺自己的身體被『穿過』了。
他就像是一個看不見的虛影一樣,甚至隨著他的『穿過』,自己的身體反而泛起了水波一樣的波紋。
『是庫瑪。』
張辭順看清了來者兩人中其中一人的臉龐,至於另一個人,則完全陌生。
之前的話,就是他說出來的。
「他現在……有意識嗎?」庫瑪問道。
研究員搖了搖頭:「沒有,他的大腦活躍程度一直被我們束縛著。如果您願意的話,可以現在就喚醒他,但我不建議這麼做。因為這樣會讓他產生『自我』,會對您後續的轉移產生影響。」
「喚醒吧,又不是就這麼一個實驗體。」庫瑪開口道。
「……」研究員頓了頓,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的。」
張辭順看著他進行著激活手續,看著培養倉中的克隆體隨著部分儀器的關閉而大腦之間活躍,直到某一個峰值之後,『他』睜開了雙眼。
純粹的,孩童般的雙眸。澄澈的倒映著庫瑪的身影。
兩人對視著,直到庫瑪率先開口了:
「我叫庫瑪。」
「加庫瑪,你的名字。」
張辭順默默的看著這一幕:「所以,這是他和原體兩人的初見?」
但很快,張辭順就皺起了眉頭。因為……如果這是兩人的初見的話,就意味著這是至少兩個半世紀之前的記憶片段了。但問題是,記憶是會隨著時間而褪色被遺忘的。
張辭順思考著,但還未等他想清楚這個問題的時候,眼前的這個片段開始破碎,新的畫面在轉瞬之間形成。
山崖、落日、火燒雲。
庫瑪坐在輪椅上,加庫瑪站在他的身邊,兩人的目光都望著那落日的景色。
沒有交流,但一切似乎都在心照不宣之中。
直到日落過半,陽光不再灼眼,整個大日變得深紅,仿佛下一個瞬間就要熄滅一樣。
「您……」加庫瑪似乎要說些什麼。
但他的話還未出口,就被庫瑪打斷了,他似乎知道他想說什麼一樣的。
張辭順注意到他的目光有些迷離。
他突然笑了,笑著笑著,嘆了口氣:「我沒有不甘心,只是這結局,配不上當初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我。」
「我們從來都搞錯了一件事情,科技的革、命,革的是人。」
庫瑪的聲音顯得遼遠,聲音落下的那一刻,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太陽也落了下去。
夜幕降臨了,星星開始閃爍了。星空很美,仿佛近在咫尺一樣。
張辭順的目光也從那落日上收回,落到庫瑪的身上。他的呼吸已經極為微弱了,他生命的火燭已經走到了盡頭,也許在下一個瞬間,或者下下一個瞬間,就要熄滅。
「我帶您去……」加庫瑪推著輪椅,但被輪椅上的人阻止了。
「不,不必了。這樣……已經很好了。我這一生走到這裡已經很知足了,你應該作為你活下去,而不是作為我活下去。」庫瑪抬起手,指著星空中某一個方向:
「也許是這兒,也許是那兒?時間太久啦,我都記不得了。那是人類的最後一支艦隊出發的地方,也會是,他們歸來的地方。而在此之前,留給你們的任務,是活著。」
「不擇手段的活著。」
庫瑪的眼神渾濁且黯淡,那是最後一絲光輝,最後一絲……愧疚。
「我啊,是個逃兵。」
生命的火燭,熄滅了。
星空下的兩個人沉寂了良久,加庫瑪才彎下腰,輕輕的用手將庫瑪的眼睛合上。然後,將他的身份牌取下佩戴在了自己的胸前。
星空消失了。
山崖消失了。
直到這時,張辭順才注意到這是投射的影像。而影像消失後留下的,是火種艦船內部的場景。
「我記得那天,那天下了一場大雨,在他的葬禮上,只有我這個克隆體悲傷。」聲音響起,但並不是眼前的加庫瑪。
張辭順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到了那突兀出現的,和自己現在狀態一模一樣的人身上。
庫瑪。
或者說,加庫瑪。
他並沒有看向自己,而是看著另一個他,目光中帶著複雜的神色。
「你還記得?」
「一點點。」他說:「記憶的磨滅也是分層次的,越深刻的記憶則越牢固。但其實也快要忘了。每一次身體的更換,我都會像看電影一樣的,將之前的記憶看一遍,但其實記不住的,人體真是一個非常精密的結構,大腦也是。」
聲音落下,眼前的場景開始消失,緊接著出現的,是一場大雨,和一場雨中的葬禮。
這一幕有很多人,他們都穿著黑色的衣服,而在這沉重隊伍的最前方,則是一塊虛擬的墓碑。
墓碑的影像是庫瑪,沒有生卒年,沒有生平,只有名字,和他的照片。
「看,就是這一幕。」他說,然後目光落到隊伍中『自己』的身上。
「這天之後,八十八號城進入了長生世紀。」
「那是你們的長生,不是八十八號城人類的長生。」張辭順說道。
「沒有區別。」
加庫瑪毫不在意的說道:「這個世界,需要的是領導者的長生。」
「你們問過被領導者的意願嗎?」
加庫瑪笑了,然後搖了搖頭:「我不在乎。我尊重所有人,但我不在乎他們。我存在的意義,就是不擇手段的活著,讓人類,不擇手段的活著。」
——
染血的刀垂在地上,一滴一滴的血滴落在地面。
景爍推開了最後一道大門,入眼的,是兩具血淋淋的屍體。
一個是庫瑪,
另一個……
不!還沒死。
心核能力解放的景爍敏銳的捕捉到張辭順『屍體』上尚未消亡的速度。
他消失在原地,下一瞬間出現的剎那,擺在張辭順的身前。
張辭順的呼吸已經快要消失了,心跳也微弱。
只有那雙眼睛裡的銀色光圈極為閃亮,比景爍記憶中的每一次都要亮。
景爍立起手中的武器,手掌毫不猶豫的在鋒刃上抹過。
體內的納米機器人在這一個剎那開始行動了起來,但景爍的速度更快,他將自己切開的掌心傷口貼在張辭順身上的傷口上。
呼吸略顯急促。
但很快,他就長舒了一口氣。
「巡」心核捕捉到納米機器人運動產生的『速度』正在源源不斷的從自己的傷口處開始朝著張辭順的身體轉移。
「有效。」他喃喃自語。
但很快,他掌心的傷口就癒合了,他不得不再次的自殘來創造傷口,然後進行納米機器人的轉移。
可張辭順身上的傷太重了。
「你這樣救不了他。」一個聲音響起。
景爍抬起頭,朝著聲音傳來的地方看去。是一個女人。一個……不算陌生的女人。
曾經在影像上看到過她,是那個溫泉的妹妹……
她的身體濕漉漉的,並不像是汗,有點粘稠,像是粘液一般。但是卻散發著一種特別的清香。
「共振導致的身體崩潰是細胞層面的,我雖然不清楚他現如今為什麼沒死,但可以肯定,納米機器人救不了他。」溫言的話非常篤定。
景爍眯著眼睛看著她,好半晌後,才問道:「你有辦法?」
溫言點了點頭,然後伸手指了指她來的地方。
景爍收回目光,一手提著武器,另一隻手將張辭順從地上抱起。
這一過程,他也沒有忘記將自己的手掌上的傷貼合住張辭順身上的傷口。
「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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