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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鬼谷之女

  第106章 鬼谷之女

  天沙河暗流洶湧,像有數十萬條橫衝直撞的巨蟒,以泥沙漩渦為鱗,席捲一切擅闖此地的生命。

  這片水域是極佳的隱匿之處,暗無天光的江水遮蔽了蘇真的身影,混亂的水流沖亂了他的痕跡,深水也給聯袂追來的修士造成了一種恐怖身為追獵者的他們仿佛正在被引入陷阱。

  對蘇真而言,甩脫那些追兵並不難。

  可邵曉曉沒有他這般雄渾的法力,鬼魅的身法。方才她斬開江水躍入其中後,立刻有幾名修士緊隨而來,與她同行,還囑咐說:「那魔頭漆知詭計多端,我們應互相照應,絕不可分開,讓那魔頭各個擊破。」

  她又該如何甩開這幾名同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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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曉曉聰慧狡黠,總能想到辦法,可蘇真已不願再多作等待,等距離再拉長些,他便折身返回,借著江水掩護要將邵曉曉帶走。

  這個念頭剛剛生出,他的更下方,沒由來地傳來一記鼓聲。

  鼓聲雄渾沉悶,被江水洗掠之後滲出森森冷意。

  是什麼人在水底敲鼓?

  天沙河之底又怎麼可能住著人?

  隨著鼓聲響起,大量江水向上湧來。

  傳聞天沙河底有一群惡魔般的魚類,每逢暴雨,它們會逆流而上去往妖國,強大的妖獸受其圍攻,也會頃刻被啃食成白骨。

  傳說是真實的,蘇真見到了它們。

  妖影成群地從身邊掠過,像黑暗洞穴里飛出的蝙蝠,不同的是,它們每一尾都有五六丈長,分明是血海刨食的惡鬼。它們並非出籠覓食,而是恐慌逃竄————水底下存在著更恐怖的東西,令以殺戮聞名的它們倉皇逃竄!

  蘇真聚法於目,向下望去。

  混沌的河流中,一張血紅大口幽幽浮現,那是一雙肥厚的唇,唇下布滿了嬰兒手臂般的牙齒,它速度極快,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蘇真腳下,同樣猩紅的舌頭閃電般彈出,朝他的腳踝纏繞過去。

  「哪來的妖孽?」蘇真一凜。

  名山大川之下往往棲息著通靈的巨獸,它們以人類和妖獸為食,是山河最初的主人。

  可這頭怪物絕非來自荒蠻時期的古物,蘇真看到它健壯的四肢上纏繞著五彩斑斕的緞帶,像是駿馬威風凜凜的甲衣。

  不及細想,蘇真閃身躲避,抽刀下切,一人一妖頃刻間斗在一起。

  兩者甫一交手,便是搏命的廝殺,蘇真保持著冷靜,刀與法術舒張開來,撕裂了緊裹在怪物身上的巨幅綢緞,扎進肉里,噴出的卻不是血液,而是毒漿。


  鐵刀腐蝕殆盡,融為毒水,法術竟也中了毒,飛快褪去光彩,流淌成黑色煙霧。

  面對這奇異的毒獸,蘇真縱有藥典護體,也選擇抽身後退,巨怪張開肥厚的大口,絞索般的紅舌貼著衣角緊追不捨,一人一獸先後破開水面,現身於天沙河上。

  蘇真躍出江水時,天空毫無徵兆地飄起了雨。

  他不喜歡雨,記憶中,雨總是會帶來變故。

  下方,巨怪離開水面,終於露出真容,只見它雙目凸起,氣囊鼓動,一身疣斑,赫然是一隻肥碩的三足大蟾!

  這大蟾滿身疣斑勾勒著銀線,凝視著蘇真的眼睛裡,突然煥發出金赤色的怨毒光彩,輝映著它肥碩的頭顱,宛若兩顆入魔的金丹。

  也是這時,蘇真後方的江面上,響起了幾道銳如蜂鳴的劍聲。

  他詫然回頭,遙遙望見一片浪尖之上,射出幾道明亮劍光,其中一道尤為熟悉,正是邵曉曉的劍。

  「不好!」

  邵曉曉與同行的幾個修士祭出了劍,不知在與什麼人戰鬥!

  金瞳銀斑的大蟾三足踏浪,虎躍而起,如鞭長舌卷向他的腰腹,蘇真也顧不得與這畜生纏鬥,身形一展,朝著劍光起落的方向掠去。

  他還未趕至,就看到一道赤紅陰風從江面上拱起,宛若赤色的潮湧,頃刻間將那幾道纖弱劍影吞沒,伴隨而來的,還有幾聲悲嘶慘叫。

  追殺蘇真的修士皆是高手,但這個神秘的敵人顯然比他們加起來還要強得多,僅僅一個照面,就占盡了上風!

  毫無疑問,來者是個一流高手,實力更在十二邪羅漢之上。

  可妖僧覺亂已死,天下哪還有這般恐怖的魔頭?

  赤紅陰風火域般向四周擴散,江水與雲層被熔鑄在一起,如同一塊滾燙的烙鐵,蘇真趕到之時,恰有三名修士從空中跌落,臉色煞白,胸口血花盛放,他們本就驚懼,看到蘇真的那刻幾乎魂飛魄散:「漆,漆知?!你果然和那魔頭是一夥的!!」

  「那魔頭?」

  蘇真目光投向赤焰鼎沸的半空,那裡仍有劍光在閃爍,只是越來越微弱,「曉曉————」

  「快截住他,莫讓他對蘇姑娘不利!」

  一名修士強撐起身子,疾聲大呼,他的呼聲被洪亮的鼓聲震碎。

  三足大蟾天性親水,在巨浪間如履平地,蘇真前腳剛到,妖魔的陰影緊接著浮現,它從空中躍向水面,肉山般的陰影蓋住了所有人。

  大蟾來的太快,三名修士皆已負傷,一時難以躲開,命在旦夕時,他們頸後裂出一隻白手,扯著他們衣裳後領飛快撤去。


  他們看見滿身斑斕彩緞的巨蟾落下,昂首屹立於江水之上,又看到那白衣殘破的魔頭逆浪而去,兩隻紫手緊握刀柄,當空揮斬,燎著鐵火的刀鋒一左一右刺入大蟾額上的凸起。

  鮮血噴濺。

  負傷的大蟾暴怒咆哮,攪動濁浪,作出殊死一搏的姿態。

  他們這才明白,方才魔頭漆知不僅救下了他們,還在須臾間重創了這頭從天而降的三足大蟾。

  這魔頭何故救人,這妖物又從何而來?

  修士們驚魂未定,立刻聽到一個聲音,發出這聲音的人喉嚨似乎被烙鐵燙過,沙啞極了,每一個音都隨在崩潰的邊緣,稍不留神就要坍塌成無序的音節:「萬歲,回來。」

  沙啞,尖銳,妖異————什麼樣的人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倖存的修士本就煞白的面色更加扭曲。

  萬歲是這三足大蟾的名字,它暴怒未平,仍然遵從主人的命令,後肢一蹬,躍向赤紅光芒的深處。

  蘇真緊隨其後,一刀斬向大蟾相對柔軟的腹部,叮!一枚形若黑色鐵釘的暗器射出,不偏不倚地砸中他的刀刃,鐵刀稍滯,未能將大蟾開膛破肚,大蟾躍入血紅雲光之中,從另一側躍出時,背脊上多了兩個人。

  立著的那個是男人,男人通體裝束漆黑,唯獨踩著一雙大紅色的靴子,他裸露在外的皮膚很白,白的醒目,像是要燒融的白蠟。

  另一個儼然是邵曉曉,她木劍折斷,散在足邊,半跪在蟾背上的她還在掙扎,可猩紅髮黑的魔氣已鉗制了她的雙腕,令她無法拔刀反擊。

  蘇真身形更疾,負刀追上,不由分說朝這魔氣森森的神秘男人頭頂劈去。

  「漆知,我無意與你為敵,你重獲新生殊為不易,還望惜命。」

  黑袍紅靴的男人冷冷回話,他手指從臉頰上掠過,也不見有額外動作,幾枚釘子就從他指底飛出,射向蘇真刀尖、手腕、咽喉。蘇真這才看到,這男人的太陽穴蛀了個孔,裡面有什麼東西蠕動不停。

  原來,他射出的釘子,是藏在太陽穴里的蟲子!

  蘇真封刀格擋的同時,一隻深紫色的手掌幽靈般出現在黑袍男人頸後,悄無聲息地探向他的脖頸。

  黑袍男人神色不變,大袖中的右臂以非人的姿勢向後彎曲,修長蒼白的五指扣住了奇襲的紫手。

  緊接著,這五指變成了蠟燭,從指甲開始燃燒。

  這火不知是何來頭,水火難侵的裁縫之手也無力抗衡,火焰飛快蔓延,蘇真想收回已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它化為灰燼。

  裁縫之手被毀並非大事,耗費數日心血便可重新煉製,這黑袍男人展現出的詭異手段著實匪夷所思。


  「先天織姥元君?怎麼可能————你身上怎麼會有裁縫的絕學?」

  黑袍紅靴的神秘男人同樣驚異,眼神也像兩枚射向蘇真的釘子:「你絕非漆知,你到底是誰?」

  說來諷刺,萬里追殺,第一個懷疑他身份的居然是這魔頭。

  蘇真反問:「你又是誰?」

  黑袍男子冷冷道:「你不必知道,你只需知道,我與你並無仇怨,你若不想死,就此離去。」

  三足大蟾馱著他們在江上縱躍,煙波茫茫,難辨方向,只聽見風雷震盪,雨勢更疾,黑袍男子無心破解蘇真身上的謎團,只想將他驅逐,狂風暴雨之間,男人死氣沉沉的身影形同惡鬼。

  蘇真不會相信無冤無仇這樣的話,他保持著警覺,問:「那她與你有什麼仇怨?」

  黑袍男子蠟白色的臉上終於浮露出幾分異色:「你要這個女人?」

  未等蘇真回答,黑袍男子又道:「原來你也在尋找鬼谷。」

  「鬼谷?」

  蘇真眉頭一皺。

  也是這一個瞬間,黑袍男子動手了,不見他雙腳如何發力,身子已直挺挺地升起,消失在了暗沉沉的空中。

  邵曉曉生出前所未有的強烈的不祥預感,她想要提醒蘇真,可她剛剛啟唇,就發現蘇真也已消失不見。

  黑袍男子動手的剎那,蘇真幾乎同時出手,狂風暴雨的遮掩之下,沒有人聽見他消失前嘴唇翕動,念了三個字:「逆氣生。」

  這是底牌用盡,孤注一擲時才會施展功法,一旦出手就是你死我活。但今天蘇真將它當成了起手式。

  因為他也嗅到了死亡的氣息,他有預感,如果任由這黑袍男子出手,那這場對決必定成為單方面的死亡判決,他必須搶在黑袍男子動手之前將其瞬殺!

  邵曉曉無法看清他們的戰鬥,只見閃電驟急,雨點驟密,勝負幾乎在電光石火間分出。

  先前鬼魂般消失的男人從空中飄落,他依舊踩著那雙扎眼的大紅靴子,只是腦袋已被斬下,原本還算健碩的身體也萎縮了一大圈。

  但邵曉曉知道,這個魔頭還活著,因為壓制她的赤紅魔氣雖有鬆動,卻沒消散。

  果然,這黑袍男人非但沒有死,還將那顆斬落的頭顱抱在懷裡,當成了他的法寶。

  他手指撼在頭顱的太陽穴上,修長的指尖一挑。

  數百條顏色各異的蟲子激射而出。

  蘇真從雷雲中跌出,恰好身處蟲子激射而去的方向上。

  他顯然受到了逆氣生的反噬,蒼白的皮膚像碎裂的瓷器,鮮血從裂縫中滲出,將衣裳頃刻染紅。


  邵曉曉心頭一陣惡寒,她知道這些蠱蟲的厲害,方才與這魔頭交手時,一隻蠱蟲攀上了她的木劍,她正在施展的劍術記憶就立刻消失不見了!

  此時蘇真身負重傷,如何能攔得住數百條蠱蟲的攻擊?

  幾乎沒有思考,邵曉曉分出法力,馭起足邊斷裂的劍尖,將它刺入大蟾背上隆起的疣突里。

  毒液向上噴濺,與飛射的蠱蟲相撞,那些蠱蟲如遇天敵,被腐蝕殆盡。

  邵曉曉看到這三足大蟾身上纏繞著一圈圈綢緞時便有猜想,這些綢緞並非裝飾,而是大蟾的原主人也忌憚它體內的毒素,以此隔絕自身與它們的接觸。

  這魔頭受的傷比她想像中更重,蠱蟲被毒蝕盡後,壓制著邵曉曉的赤紅魔氣消散殆盡,她抽出腰間的黑色刀刃,斬向黑袍男人的殘軀。

  蘇真卻疾聲道:「走!」

  沒有猶豫,邵曉曉相信了蘇真的判斷,她單手握刀指著敵人,身子輕盈後撤,另一臂攔抱住墜下的蘇真,帶著他躍下蟾背,飄向雨霧茫茫的江面。

  三足大蟾發出不甘的叫聲。

  黑袍男人卻沒有動,他並非不想動,而是不能。

  蘇真不僅斬斷了他的脖頸,侵入體內的刀氣更是碾碎了他幾乎所有的關節,幸好他不是人,否則早已死在那一刀之下。

  「逆氣生,通天教————有意思。」

  黑袍男人望著濁浪中飄遠的細影,對燥怒不甘的三足大蟾說:「萬歲,走吧。」

  蘇真無力再戰,可這黑袍魔頭也已不堪重負,沒有把握勝過那個道門少女。

  三足大蟾往江水另一頭揚長而去,男人在蟾的顱頂坐下,修復骨骼,擺正五官,五彩斑斕的蠱蟲在巢穴中歡快蠕動,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雛鳥。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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