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只如初見
第一百四十九章:只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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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誰?誰在說話?
蘇真在山頂上醒來。
乳白色的霧從山麓逆流到山頂,將他包圍,他看著周圍陌生的一切,意識到自己正在做夢。
做夢並不是一件壞事,這證明他還能思考,也就證明他還活著。
可又是誰在呼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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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真遊蕩在山上,像是四千年前月宮的舊址,死寂的樓台飄著塵埃的氣味,他一個人也沒有看到,只看到天地間霜一樣的月色。
月色?
蘇真望向了空中的月亮,月亮宛若銀盤,散發著水波般的清冷光紋。
但蘇真分明聽到了它在說話,像溺水之人的呼喊:救救我,救救我————
蘇真從夢中醒來。
殘破的神像、生鏽的門環、破碎的瓦罐,它們浸在雨後霉濕的空氣里,透著淡淡的腥氣。
透過半的木門,蘇真還能看到幾具倒在地上的妖魔屍體。
師稻青一如既往地坐在他身旁,瞑目調息。
空念劍橫於身前,如鏡的劍身映照殘佛。
蘇真鬆了口氣。
他與師稻青交替著休息,他睡著時,由師稻青帶他趕路,反之亦然。
顯然,他們在這座破廟外遇到了妖魔,師稻青將它們斬殺後,帶著蘇真來廟內暫歇。
「這是誰的廟?」
蘇真望著那尊被砍去頭顱、削去雙腕的神像,開口詢問。
師稻青睜開妙目,思忖道:「從服飾上看,倒是有些像大儺神。」
「大儺神————」
蘇真聽過大儺神的名諱,它也是飛升的八王之一。
當年飛升的八王,除了藥神長生太昊、歲神玄穹造化之外,還有佛祖、道祖、大儺神,以及巫師們的始祖,玉虛感應元君。
最後兩位王沒有族群後代,法號與姓名皆已失傳,不可考證。
師稻青忽地咳嗽起來,她以袖掩唇,卻掩飾不住唇間逸出的血。
「你的傷還沒好?當時是誰傷的你?」
蘇真微驚,又想給她渡一道真元,卻被師稻青阻止,她說:「公子不必費心,地獄法的反噬最是凶烈,非丹藥可以醫治,只能待它慢慢恢復,心急不得。」
「地獄法————」
先前他們一路奔波,不是在趕路就是在昏睡,此刻蘇真終於有時間問出心中的困惑:「對了,三年之前,你被覺亂帶走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個青衣道人又是誰?」
師稻青面露猶豫之色。
蘇真立刻道:「師姑娘若有為難之處,不講也罷,我只是好奇而已。」
「不是的。」師稻青臻首輕搖,道:「這個故事並不算長,我只是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蘇真沒有催促。
師稻青沉思片刻,忽然道:「覺亂已經死了。」
蘇真問:「誰殺了他?」
師稻青道:「沒有人殺他,覺亂是自己圓寂的。三年之前,他察覺到自己壽元將盡,害怕地獄法失傳,才冒著被大招寺首座誅殺的風險,行走人間。」
蘇真道:「當初你不是百般不願意麼,為何又接納了這份傳承?」
「此事————倒是有些複雜。」
師稻青略一沉吟,繼續道:「覺亂將我擄走不久,就讓那青衣道人追上了,青衣道人自稱是白雲城人士,我見他劍法高不可知,以為是白雲城劍聖的後人,可他卻叫方夜燭,並非白雲城離家的血脈。」
「方夜燭?」
蘇真也不曾聽過這個名字,又問:「後來呢?」
「覺亂被追上之後,又懼又怒,與方夜燭大打出手。覺亂分明已是最一流的那批高手,可他卻被方夜燭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連斬七次,幾乎喪命。」師稻青雖是回憶,語氣中仍舊透著寒意。
「這方夜燭究竟什麼來頭————能將覺亂打成這樣,怕是大招寺首座親至也不過如此了」蘇真疑惑道。
「公子說的沒錯,覺亂當時也大惑不解,問了相似的問題,方夜燭也給出了回答。」師稻青道。
「他是怎麼答的?」
「方夜燭說,你這老魔的地獄法並非自己所悟,而是借來的神通,覺亂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方夜燭繼續說,你曾見過瀕死的歲神,並從太歲中得到了啟示與力量,開創了這一法門,覺亂一句話也不說,但我見他臉色蠟黃如死,料想那青衣道人一定是說對了。」師稻青緩緩回憶。
「歲神?玄穹造化老姆?」
蘇真輕聲嘀咕,他沒有想到,這擁有起死回生之力的地獄法,居然是從歲神那裡得到的。
「方夜燭又說,他的法力只與覺亂相當,能贏過他,全仰仗這門劍術,這門獨克地獄法的劍術。」師稻青繼續說。
「什麼劍術能克製得了歲神的傳承?」
蘇真更加驚疑,接著,他想到了什麼,脫口而出道:「鹿齋緣?」
玄穹造化老姆正死於鹿齋緣的飛升一劍,若世上有劍法能克制歲神,恐怕也只有鹿齋緣的劍!
師稻青的秀眸射出動人光彩,她驚訝道:「公子真是聰慧無雙,你猜的沒錯,方夜燭說,當初鹿齋緣斬歲神而飛升之時,他恰好在場,並從中領悟到了嶄新的劍術,脫胎於鹿齋緣的劍術,自也克制脫胎於歲神的地獄法!」
「鹿齋緣飛升時,這方夜燭恰好在場?」蘇真眉頭緊皺。
「嗯,他說,鹿齋緣斬空飛升之時,他恰好目睹,他看到了蒼穹開裂,聽到了歲神暴怒哀嚎,金色的鮮血澆落成雨,浸潤之處草木長生,花開不敗,他在那裡沉眠了千年。」
師稻青也不敢置信,在這之前,她一直以為,鹿齋緣所謂的飛升只是個虛無縹緲的傳說。
蘇真飛快梳理思緒:
歲神被斬殺,一部分屍身被帶到南塘,埋葬在九香山下,另一部分流落於西景國中,恰好被覺亂尋到,並從中領悟法術。
方夜燭則淋了歲神之血,沉眠千年方才醒來————
只是,姐姐向他講述飛升之事時,似乎從未提及有旁人在場。
但這也並不奇怪,當時的鹿齋緣眼中只有浩浩蒼冥,哪裡會去看下方螻蟻般的眾生?
「公子在想什麼?」師稻青見他走神,不由地問。
「我在想,這鹿齋緣真是絕世之人,她已飛升一千餘年,竟還在影響著如今的西景國。」蘇真由衷地說。
「是呀,鹿齋緣前輩傾世之才,非任何人可比,只恨未能與她身處同一時代,無法一睹這份絕代風采。」師稻青嬌嘆道。
蘇真欲言又止。
師稻青凝視著空念劍,繼續說:「之後,那覺亂忽然哈哈大笑,方夜燭問他在笑什麼,覺亂說:原來是歲神輸給了鹿齋緣,而非我輸給了你這臭道士,就是你將我殺了,我也絕不服氣」,方夜燭便說,他有個法子,能教覺亂輸的心服口服。」
蘇真接話道:「是什麼?」
師稻青道:「方夜燭說,不如我們都將最得意的本事傳給這小姑娘,這小姑娘天性良善,不會說謊,就由她來評定,到底誰的法術更高一籌。」
蘇真笑道:「這算什麼比試,我看他們是有意要將本事傳給你。」
「公子真是聰慧。」
師稻青再次誇讚,又垂首幽嘆,道:「我當時可不明白,心道反正我也走不脫身了,既然他們要我當裁判,我當就是了,只盼當過了這裁判,他們能快些放我回去,我當時很擔心娘親————」
想起靳雪君的下場,蘇真也不免嘆息,道:「後來你便得到了覺亂的地獄法與方夜燭的劍術?」
「嗯。
「」
師稻青回憶那段日子,雙眉間亦泛起冷意,她說:「地獄法如九冥之泉,幽冷陰沉,那一劍則是九天之火,焚燎蒼穹,兩股氣息在我體內交鋒,險些將我二十多年的修為毀壞殆盡,幸好,我挺了過去————」
師稻青柔柔一笑,道:「等我出關時,外頭已過去了快三年,覺亂已經圓寂,屍骨化作石雕,方夜燭則不知所蹤,一言片語也沒留下,之後,我安葬了覺亂,便悄悄回到了命歲宮去,然後————」
仙子聲音輕顫,不必多言,蘇真便已明白,她回命歲宮後,不僅得知了娘親的死訊,更碰上命歲宮的內亂,同門相殘。
再後來,命歲宮收到了九妙宮蓮花宴的邀請,要去誅殺妖主,師稻青截下了信,孤身赴宴,至於仁德和尚,則是她赴宴途中一個的插曲。
也正是這個插曲,令他和師稻青在時隔三年之後再度巧遇。
「原來是這樣。」蘇真道:「當時我看師姑娘被抓走,擔心了許久,沒想到這竟是師姑娘的機緣。」
「是呀,南裳臨死之前說我命好,她說的一點不錯,我也不知何德何能,居然得到了正魔兩道的厚愛。」
師稻青露出了慚愧之色,幽幽淺嘆,道:「而我也實在不懂珍惜,若非公子捨命相救,我縱然得了這天大的機緣,也要死在陸綺手中。」
「我輩修士互相扶持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危險遠未解除,師姑娘務必振作些。」
蘇真寬慰了一句後,道:「我傷勢已無大礙,時間不多了,我們須儘快趕路,與妖主會合。」
師稻青對於他和妖主的身份關係也有諸多困惑,但她信任蘇真,所以一句也沒有多問。
廟外的雨已停,滴水的稀疏瓦片間透下了幾束光,恰落在師稻青的白衣上,她仿佛才是這座古廟真正供奉的菩薩。
女子玉唇淡抿,莞爾道:「這次換我休息一會兒。」
兩人離開這座破廟,繼續趕路。
當時,蘇真與夏如約定的相見之地是山嶺間的一條無名清溪。
這條溪水雖無名,對蘇真與夏如而言卻意義重大。
當初,陸綺將他們從青毛獅子的妙嚴宮中帶出時,曾途徑過這裡,陸綺命馬車停下,讓弟子們在淺溪中拾取溪石。
之後,他們還在山嶺間遇到了善慈和尚與蠱身童子,那是一切故事的開端。
老君熄滅之前,蘇真終於趕到了這裡。
數個時辰的休養之下,師稻青的氣色終於好了一些,只是,她剛剛睜眼,又被眼前的一幕驚得煞白。
前方的確有條淺溪,溪水很紅,染紅它的卻不是老君,而是一具具橫七豎八的屍體,它們躺在彩石鋪就的河床上,不知死了多久。
蘇真的心臟立刻抽緊。
夏如難道已遭遇了不測?」
這個念頭剛剛生出。
一道虛影自血紅的溪流中騰起,漸漸勾勒出輪廓、色彩。
再定睛看時,虛影已變成一個紅髮紅裙,面容冰冷的少女。
正是夏如。
「你終於來了。」夏如疲憊道。
蘇真剛要問這些屍體是怎麼回事,夏如已開口解釋:「他們是青鹿宮的弟子,我來這裡時碰到了他們,他們想擄我上山,被我殺了。
「又是青鹿宮————」蘇真嘆了口氣,道:「是我來晚了。」
「不晚,你平安回來就好。」夏如。
師稻青怔怔地看著這紅髮少女,她無法想像,當初那個青皮金瞳的怪物與眼前這秀美俏麗的小姑娘竟是同一個人。
「師姑娘。」夏如率先行了一禮。
「余,余月姑娘?」師稻青試探性問。
夏如也未糾正,道:「師姑娘想必已經知曉,當初朱厭河上,這副身體住著兩個人,一個是他,另一個是我。」
師稻青點點頭,道:「公子已同我說過此事。」
當初,師稻青見這妖怪常常自言自語,還以為它是瘋了,誰能想到裡面住著兩個愛說話的魂魄。
她更想不到,三年前,她對這兩人大打出手,慘敗被俘。如今,她卻要和他們結伴同行,逃到天涯海角去。
事不宜遲,三人簡單地寒暄了幾句,便一同上路,坐的是夏如搶來的青鹿宮的馬車。
無頭駿馬煙囪般的脖子冒出黑煙。
大車疾馳而去。
不巧的是,他們還未駛出多遠,前方的山道上,赫然有幾道青紅旌旗飛揚著逼近。
三頭被貫穿肩骨的白色大猿拉著寶塔大車朝這邊疾奔而來,旌旗正是車上的飾品。
猿背上坐著三個一模一樣的白衣老頭,穿的是青鹿宮的服飾。
「車上什麼人?竟敢殺我宗弟子,奪我宗車駕?」
三人白衣老人同時開口,雄渾的聲音在山嶺間迴蕩。
邵曉曉回想和童雙露的相遇。
一切都和夢一樣。
機緣巧合從未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戲弄她。
邵曉曉怎麼能夠想到,她在西景國中最好的姐妹,竟會和她喜歡上同一個男人,甚至,還是對方陪著蘇真走完了最後一程。
她該對童雙露說出真相麼?
邵曉曉難以面對這一切,更無法做出決定。
她渾渾噩噩地走下靈上峰,在群山之間失魂落魄地遊蕩,又鬼使神差地回到了大煙城,回到了白竹居。
「你們今天可有看到一個女道士出去,嗯————這麼高,很漂亮————」
邵曉曉剛走入白竹居,見童雙露在對著掌柜比劃。
「童姐姐。」
邵曉曉輕輕喊了一聲。
童雙露回過頭來,看見了她苦苦尋找的少女不知何時立在門口,道袍雪白,清美憔悴。
「暮暮————」
童雙露舒了口氣,秀眉卻蹙了起來,道:「你這丫頭哪兒去啦?竟與我不告而別,害我好找。」
邵曉曉淺淺一笑,道:「師門有急事相尋,我見童姐姐還在休息,便沒有打擾。」
「急事?什麼急事?」
童雙露剛說完,又立刻想起什麼,道:「九妙宮的事,你聽說了麼?」
邵曉曉道:「師父尋我,為的就是此事。」
童雙露冰雪聰明,立刻問:「她要你去誅殺漆知,擒拿妖主?」
邵曉曉道:「是,我已接下師命。」
童雙露擔憂道:「漆知境界高深,再加上師稻青與妖主余月————暮暮,我雖對九妙宮恨之入骨,卻也絕不想你去冒險。」
邵曉曉心尖顫抖,卻面不改色地複述著靈慕真人對她說的話:「他們第一次暴露行蹤是在三天之前,青鹿宮的三白大師遇見了他們,與之大打出手,不敵,所幸一頭白猿趁亂逃出,將他們的行蹤線索帶回了青鹿宮。
其後,消息散播出去,大招寺的八大羅漢立刻出手,聯合其他宗門進行截殺。這三天裡,他們大大小小的戰鬥已打了不下十場,雖僥倖逃脫,卻也身負重傷,無比虛弱。
如今天網早已布開,各大關隘皆有高人把守,他們應是插翅難逃了,師父說我一定可以捉住他————她的話通常會靈驗。」
童雙露聽得心驚,喃喃道:「泥象山的消息竟這般靈通。」
邵曉曉道:「我師父神通廣大,知道得多些不足為奇。」
童雙露又問:「那我昨天說的,有關收攏魂魄的法術————」
「我替你問過了。」邵曉曉長睫低垂,低落道:「泥象山的確有收攏魂魄的法術,只是————只是,那人已死了太久,哪怕是道祖親至,恐怕也回天乏術。童姐姐還請————節哀。」
對於這個結果,童雙露毫不意外,她眼臉低垂,自欺欺人似地說:「沒有法術我便創造法術,我總會找到他的。」
邵曉曉粉唇微分,也跟著道:「我也會————」
欲言又止。
「你也會什麼?」童雙露抬眸。
「我也會幫你一同————尋他。」邵曉曉聲音低幽。
「好呀。」
童雙露領下這份情,她清眸一片淒色,唇角卻勾起甜甜的笑,道:「對了,誅殺漆知一行,我要和你同去!」
「你絕不是他們的對手。」邵曉曉寒聲道。
「我知道。」童雙露也不逞強,她說:「我親眼看你將漆知殺了也是好的,而且,我也想見一見那個師稻青。」
「為什麼?」邵曉曉問。
「以前陳妄曾多次與我提過這個女人,我還從未見過她,我很想瞧一瞧,陳妄心中的仙子,是怎麼墮入這魔道的。」童雙露輕輕地說。
「是麼————」
邵曉曉靜立了一會兒,道:「我可以答應你,可是,到時候若見了其他名門的前輩,我該怎麼解釋你的身份呢?」
「你就說我是你師姐。」童雙露道。
「你怎麼瞧也不似道門弟子。」邵曉曉道。
童雙露道:「你說該怎麼辦。」
邵曉曉道:「我就說,你是我在百花宗時認的妹妹,恰在路上偶遇,便結伴同行斬妖。」
童雙露俏顏一板,道:「我什麼時候成你妹妹了?你這丫頭真是無法無天。」
邵曉曉清冷道:「你若不肯答應,我便不帶你走。」
童雙露察覺到了她情緒的異樣,卻弄不清是怎麼回事。
她並未在此事上多做糾纏,暫且屈尊,道:「好,我答允你就是了。」
邵曉曉凝視著她。
過了一會兒,這小妖女才不情不願地補了個後綴:「蘇姐姐。」
無頭駿馬拉著車廂繼續馳騁。
車廂內,師稻青面沉如水。
轉眼之間,與余月會合已過去四天。
這四天裡,他們遭遇了十三場截殺,其中最兇險的一次,是伏藏宮十二位大長老的合擊,那時,她與蘇真傷勢皆未痊癒,險些喪命。
禍福相依。
他們雖遭遇圍獵,卻也從獵人那搶奪了許多靈丹妙藥,一輪輪截殺下來,他們的修為不降反增,傷勢更是好了大半。
半個時辰前,她又憑著一劍之力擊退了十餘名前來阻截的修士。
可她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
以他們的能力,擊敗這些二三流的高手並非難事,泥象山、大招寺的頂尖修士想必已經出山,若他們親自來攔,她的劍是否能夠抵擋呢?
師稻青沒有一點底氣。
無頭大馬奔馳過山道險徑。
左邊是高山絕壁,右邊是萬丈幽澗,正前方是一座直插雲霄的奇山。
山被神明從中劈開,分出狹窄一線,供人通行。
無頭大馬再度剎住蹄子,斷頸里黑煙湧出。
一線峽前立著一個人。
此人黑衣黑靴,面容年輕,唯有頭髮雪白,他挺立在一線峽前,雙手交疊按住一柄寬劍。
他像是已經在這裡等了很久,衣裳下緣有露水打濕的痕跡。
師稻青抱著劍飄出車廂。
她望著來人,神色一凝,問:「天華宮,墨劍,百官辭?」
天華宮是四大神宮之一。
天華宮供奉七劍,七劍鋒芒蓋世,可將山峰削平,可令海怒息止,墨劍更是七劍之首。
當初冰殿之中,蘇真與夏如論天下劍修時,就提過他的名字。
墨劍當前,險山峭壁黯然失色。
師稻青白靴落地,這個白髮男人才睜開眼睛。
他已不知多久沒有睜眼,一睜開就見迸射出熠熠神芒,光彩奪人。
「師稻青!」百官辭道:「你果然會來這裡!」
「你怎麼猜到我從這經過?」師稻青問。
「你能選擇的路有很多,道路平坦的大裳原,無人涉足的白鹿嶺,亦或自捉妖江逐流而下,一日萬里,速度快逾神駒,可我偏偏知道你會走這裡!」
百官辭眼中異彩漣漣,他笑道:「絕崖無路有劍,回首萬念俱空」,這是命歲宮第一任宮主的悟劍之處,也是他仙逝埋骨之地,所以你一定會選擇這裡,我若是你,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是麼?」
師稻青沉思片刻,她回望了厚簾緊閉的車廂,道:「你們好生歇息,不必為我擔憂。
「」
車廂內傳來男人虛弱的應聲。
百官辭皺了皺眉,道:「與我比劍,你心中竟還有所牽掛?」
師稻青道:「心中若無牽掛,又如何出劍?」
「好!聽聞玉明霜敗在師小姐劍下,我本不信,現在卻不得不信!」百官辭贊道。
「為何?」師稻青問。
「玉明霜為斬情劫而出劍,看似斬人,實則斬己,師小姐劍心通明,非她所能及也。
「」
百官辭拔出插在泥里的墨色寬劍。
劍通體漆黑,卻又似放著異芒,一旁的積水被劍光一拂,反射出彩虹般的光亮,他肅然道:「請師小姐賜教!」
百官辭在此蓄養劍氣一天,精氣神皆已攀至巔峰。
與之相比,師稻青晝夜奔波,落落白衣間寫不盡的倦意,這令她顯得更美,美能惹人憐愛,卻不能為她增添半分勝算。
但她神色不動。
嗆然一聲劍鳴,空念劍如幽泉離鞘而出,懸於女子身前,低鳴不止。
「請。」
師稻青握住劍柄,緩緩睜開秀眸。
她的雙目靜如止水。
可是,不知是不是巧合,她睜開雙眼時,恰有一束天光穿過雲隙,落在濕漉漉的山谷里,照在百官辭的劍上。
他看著劍上的光芒,知道這是師稻青的「下馬威」。
她的意念已與天地有冥冥感應,這是超凡入聖的徵兆。
他不懼反喜,墨劍直指天空。
劍氣沖天,打散了盤繞峽谷之上的厚雲,雲如爛絮散開,光芒不再獨獨照他,而是落滿谷間,將每一寸山石,每一株細草都照得發亮。
「世人求道修行,常常求與天地共鳴,仿佛一劍遞出,不令風雲失色便不是好劍。我看卻是未必,人便是人,以天心代人心,多此一舉而已!
百官辭朗聲大笑,他第一劍斬空,第二劍便是斬人。
他朝著師稻青揮出一劍。
墨劍名不虛傳,一經斬出便是內蘊萬華的劍光,山岩崩裂,裂紋急速遊走,轉眼就到了師稻青的白靴之前。
師稻青同時出劍,她的劍極輕,只驚起一縷山風。
山風亦輕,無聲無息。
墨劍刺眼的劍華被風吞沒。
風四下散開。
聲勢浩大的劍氣瀉在山間,卻未削落半片苔蘚。
百官辭揮出第二劍。
這一劍聲勢更勝之前!
劈出的劍氣在空中暴漲,如神君之爐當頭懸掛,師稻青衣裳的每一縷纖細紋理都似在燃燒,她整個人也要融化在這光芒之下!
師稻青橫劍平舉。
她身前恰有一片積水。
積水中映出了明烈的劍光。
隨著師稻青舉劍,充盈光芒的水面泛起陣陣漣漪。
漣漪中,光明變得虛幻而柔軟。
等到漣紋平靜,這潑天的劍光竟鬼使神差地消散無蹤。
百官辭的兩劍,第一劍化作了山間的風,第二劍變成了水中的影,他眉頭漸鎖,問:「這是什麼劍?」
師稻青清冷回答:「絕崖無路有劍,回首萬念俱空,你說這是什麼劍?」
百官辭道:「空念劍!」
師稻青冷然不語。
百官辭感慨道:「當年靳宮主以人為劍陣,所煉百丈之劍,橫絕天地,有如大河之槎,已令人生畏,今天我才知道,原來她的路錯了。所謂空念,原是以一念視萬物為空!
是故劍鋒再利,又如何能斬破虛無?」
師稻青淡淡道:「劍道所求極也?未達極點,怎知對錯?我可以走大裳原,白鹿嶺,捉妖江,卻偏偏要走這一線峽,你覺得我是對是錯?」
「我本以為你錯了。」百官辭道:「因為攔在那些的地方的人,都不如我強,你選擇這裡,便是選了最難的路,現在我才明白,對你而言,似乎沒有不同。」
師稻青不答,只是道:「輪到我出劍了。」
峽谷中,鐵劍作鶴唳之鳴。
師稻青立在原地,劍已脫手飛出。
風再起,水再生清漪。
雪亮長劍破空而去,它並不快,任何人都能看清它的軌跡。
可百官辭卻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肅穆神情。
百官辭將寬劍豎起,盾牌般擋在面前,心中卻一陣茫然。
他忽地想起當年天華峰上,他為破祖師留下的劍陣謎題,枯坐到墨發盡白,心中卻不勝歡喜,這種得道的喜悅已百年未曾有過。
只因他百年不曾敗過。
他不敗,並非因為他無敵,而是他並未去挑戰那些真正的至極者。
既是為了天華宮的名,也是他內心相信,他的劍還未抵達極處。
不戰便不會敗。
這是百年以來,他第一次接近失敗。
福至心靈。
百官辭將寬劍撤去,任由這柄劍刺向眉心。
劍停在他的眉心前。
一滴血珠自眉心滾過鼻樑,落到他發白的唇上。
師稻青的劍停在他眉前,未能寸進,只因百官辭豎起雙指,夾住了這柄劍。
他舔舐著血的滋味,片刻後後退半步,道:「師姑娘劍法之高,當世女修中可列第一,是我敗了。」
師稻青探掌。
劍化作流光,飛回她的掌心。
百官辭已敗,未再糾纏,讓開了道路。
師稻青卻未動身,她靜立原地,不知在等什麼。
鐺山中響起一記蒼遠渾厚的鐘聲。
荒山無宗無派,何來鐘鳴?
山谷里突然多出兩個人,兩個身披袈裟的僧人,他們像是一胎同胞的兄弟,長得一模一樣,恐怕連親娘都難以辨認誰是誰。
「不破禪師,不假禪師,晚輩師稻青,久仰二位禪師大名。」師稻青一禮。
兩位禪師一同還禮。
他們來自大招寺。
「他們並非與我同行。」百官辭說。
他不想被當做以多欺少的小人。
師稻青看著兩位禪師,道:「你們不是我對手。」
兩位禪師沒有絲毫惱怒,道:「連墨劍先生都敗了,我們自然不是師小姐的對手,只是————今天來這裡的,不只有我們。」
師稻青道:「我知道。」
禪師皺眉:「你知道?」
「不僅我知道,想必墨劍先生也已知曉。」師稻青幽幽道。
百官辭負手而立,肅然道:「我也沒想到,他會來————興許是你欺負了他的徒弟,他報仇來了。」
師稻青還未說話,一個清冷如鐵的聲音已在山谷中響起:「百官辭,在你心中,我就是這般睚眥必報之人?」
聲音響起時,山谷中便多了把劍。
劍旁立著一個人。
這把劍實在太過奪目,以至於旁邊那個看上去有些病弱的男人顯得很不起眼。
這把劍當然醒目,因為它是名震天下的妖劍鬼賜。
劍旁面色如雪,撫胸咳嗽的男人則是伏藏宮當代劍術最高者、玉明霜的授業恩師,閻聖川。
師稻青沒想到他會來。
見到他來,她只有嘆息。
她已很強,卻不可能比閻聖川更強。
「師小姐,你不愧是他的弟子,他了不起,你同樣了不起。」閻聖川認真道。
「前輩謬讚了。」師稻青道。
「你前途無量,可實在太過年輕,若再給你二十年時間,我一定會將你視作最重要的對手之一,但現在的你,還勝不過我。」閻聖川道。
師稻青靜靜聆聽,沒有反駁。
「玉明霜輸給了你,那是她自己的事,我若因此對你生出一絲一毫的不滿,都是對我劍道的褻瀆。」閻聖川又道。
「晚輩久仰前輩大名,自是知道前輩胸懷之廣闊。」師稻青道。
閻聖川平靜地看著她,道:「所以,我極不情願對你出手,何況你還有傷。」
「極不情願————」師稻青閉眸淺嘆,道:「看來,今天前輩還是要出手。」
閻聖川捂著胸咳了一陣,他臉色更白,道:「劍乃我一人之私,妖主出世卻是整個西景國的公事,我身為西景國神宮奉養的修士,不得不來,師小姐應能理解。」
師稻青頷首道:「我理解,我若是你,也一定會來。」
閻聖川緩緩道:「所以,我只出一劍,若師小姐能接下此劍,我便放你離去,此後二十年,我絕不會再尋師小姐麻煩。」
「前輩高義,晚輩若是不應,豈不愧對本門的空念劍?」
空念劍再度橫於胸前。
師稻青勝過百官辭後,劍意之高更上一樓,法力卻折損消耗。
此消彼長之間,她的勝算也不知是更大還是更小。
閻聖川也不多言。
他出劍了。
第一次有旁人親睹閻聖川出劍。
妖劍鬼賜亦是通體全黑,它的黑卻與百官辭的墨劍不同。
墨劍之黑純稠凝重,有如厚土,鬼賜之黑卻是幽邃空洞,它仿佛只有劍的形體,輪廓中鎖著的,是一片空無。
師稻青本想以空念劍相接,可她發現,她似乎招架不住鬼賜的「空無」。
空念為一念之空,鬼賜之空則是空無本身。
天地本無一物,何須以念見空?
她以方夜燭所授之劍相接。
閻聖川抬頭,他盯著這把劍,病懨懨的眼眸里閃出雷霆般的光彩,這抹光彩急遽湮滅,化作一聲遺憾的長嘆:「你得了他的劍,卻未得神髓,你心念尚空,如何使得好這斬空之劍?」
閻聖川一語中的。
師稻青的確未能接下此劍。
鬼賜及身,她的耀如大日的劍氣觸之即潰,無聲無息地被鬼賜的空無吞噬,仿佛從不曾出現過。
但師稻青也未被這一劍斬傷。
劍氣觸及她的身軀後消散無蹤,不知去了哪裡。
是閻前輩手下留情了?
師稻青這樣想著,忽然聽到爆炸的聲響。
她猛地回身。
無頭大馬所拉的車廂已在劍氣中炸開。
車廂內空無一人,只有幾張符紙在爆炸中翻飛。
先前車廂內男人說話的聲音,居然是幾張符紙擬造出來的!
師稻青俏臉更白,雙唇緊抿,握劍的手也不由地顫了起來。
「果然如此。」閻聖川閉上眼眸,道:「看來你只是個幌子,漆知與妖主順著別的路逃了。」
不破、不假兩位禪師對視了一眼,問:「他們往哪逃了?」
閻聖川道:「恐怕只有師小姐知道了。」
「漆知,你們與師稻青自絕壁谷一路西來,於仙客城分道揚鑣,師稻青負責鬧出動靜,引開追兵,你們則偷偷遁入水路,自天沙河往西,一日萬里,你以為這計劃只有你一人知曉————可惜。」
一位身披袈裟,手持錫杖的和尚站在大江之畔,盯著眼前的年輕人,道:「大夢祖師法眼可觀未來,他早已看見了一切,一天之前,我就邀諸位道友前來等待,等待你的到來。」
天沙河畔,風浪滔天。
混沌黃霧之中,蘇真負手而立,白衣染血。
十多隻白紫各異的手懸於虛空,皆已破損不堪。
夏如跪坐在他身後,儼然也受了傷。她虛弱地喘息著,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冷得像個玩偶。
對於這位禪師的話,蘇真並不當真。
類似的話他這些天聽了許多次。
凡是撞見了他們的修士,都會吹噓一番自家負責測算凶吉、預知天命的方士如何神妙,如何算無遺策。
這位「大夢祖師」也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除了這位大招寺的禪師,天沙河畔還聚集著十餘名高手,他們半數來自大招寺,還有幾位則是伏藏、青鹿二宮的大長老。
若單打獨鬥,他們沒有一個是蘇真的對手。
可他們一起來了。
連日奔波之下,蘇真在九妙宮落下的傷始終沒能痊癒,精氣神皆不在巔峰的他,要如何面對這一眾高手的阻擋?
可他臉上卻沒有一點懼意。
「你們攔不住我。」蘇真淡淡道。
「哦?」禪師眯起眼眸。
「這幾天,我與不少和尚交過手,大招寺的武學的確很強,卻是守有餘而攻不足,我若一心要走,大招寺的和尚絕不可能攔住我。」
蘇真淡然自若地點評著,他又看向那幾個青鹿宮的長老,道:「九轉仙人白晉都未能贏我,更別提你們,你們的丹火難道還能比白晉更為精純凶烈?」
青鹿宮的長老默然不語。
最後,蘇真又看向伏藏宮的修士,道:「紫衣仙人玉明霜已在我的刀下一敗再敗,想來你們也有所耳聞。伏藏宮修為勝她者,不過閻聖川與伏藏掌門兩人而已,他們若是不來,再多的人也沒有意義。」
「如果僅憑人數就能勝過我,那我連九妙宮都走不出來,更別提來到這天沙江畔,對麼?」
江浪聲震若雷霆,卻無法將他虛弱的聲音覆蓋,他的話每個人都聽得一清二楚,且難以辯駁。
眼前這個年輕人顯然受了不輕的傷。
可他帶著妖主一路西逃,已逃了不知幾萬里,期間不知多少如他們一般信心勃勃的修士要將他們阻截,無一成功。
他們能夠成功嗎?
以禪師為首的十幾名修士皆沒有十足的底氣。
蘇真負手而立,不見出招,卻已有一股可怕的氣勢瀰漫開來。
一時間,風平浪止。
他們驚詫地發現,自己竟連天沙河滔滔的江水也瞧不見了。
內心的警覺逼迫著他們,逼迫他們只能去看這個面色蒼白、朝他們緩緩走來的年輕人!
有人感到煩躁不安,冷冷道:「天沙河已至盡頭,此處與泥象山相隔不算遙遠,怎麼不見那些道士?」
一名和尚答道:「道士們大都去了南邊,他們相信,妖主會從南邊大裳國的方向逃走。」
「哼,這幫道士平時一個個神神鬼鬼,真要到捉人的時候,怎麼算出了這等南轅北轍的結論?我看這泥象山也是徒有虛名!」那人恨恨道。
也是這時。
一道清冷妙音自遠處飄來:「誰說泥象山徒有虛名?」
說話的是個少女。
清音如琴如劍,刺破了蘇真密不透風的威壓,轟隆隆的水聲撕開縫隙卷了進來,人們重又看見了黃霧、水浪、飛沙。
先前不可一世的白衣青年,竟被女道士一言刺破,氣勢矮了數截。
人們回首望去。
道袍勝雪的清稚少女飄飄然走來,她背負木劍,腰間還多系了柄黑鞘長刀。
她氣質極靜,先前口出狂言之人一下變得溫順:「敢問姑娘是哪峰道士?」
「靈慕真人親傳弟子,蘇暮暮,奉師命前來斬妖除魔。」少女柔聲介紹了身份。
她身旁還跟著一位少女。
那少女同樣身穿白衣,眉目嬌媚,靈秀襲人。
她乖順道:「我姓童,是蘇姐姐的好友。」
「靈慕真人?」
在場的皆是一等一的高手,不少人知曉靈慕真人與漆知的故事,心中一凜,心道靈慕真人為何不親自下手,要派一個徒弟來?
難道傳言為真,靈慕與漆知真有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少女飄身掠至河畔。
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兩邊分開,為她騰出了一個空位。
邵曉曉看向了這頭十惡不赦的大魔。
來的路上,她想過很多。
她知道,縱然殺死這頭十惡不赦的大魔,也無法令蘇真起死回生,但至少,她能給自己與童雙露尋一絲慰藉。
她也想像過,這尊曾經侵犯過師尊的魔頭是何等模樣。
有人說他風流倜儻,有人說他肥腫如豬,有人說他成了一個秀氣的少年。
但————
天沙河的江水滔滔奔流,與妖國而來的大江相撞,迸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她看向河畔的白衣少年,像看見了一抹午夜夢回的幻影。
她痴痴地立在那裡。
蘇真同樣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道袍少女,殺氣全無,氣勢全無。
他想要呼喚她的名字,思潮起伏間,喉嚨像是被火烙燙啞了,一個字也吐露不出。
蘇真同樣看到了她身旁的童雙露。
這位妖媚的少女也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她木立當場,身子止不住地顫抖,雙眸被江水濺成一片濛濛的濕色。
江風一遍遍地吹過。
浪水淘沙,黃泥翻覆,訴說著某些波瀾壯闊的故事。
它們在夢裡迴蕩了無數遍。
童雙露率先按捺不住,她紅著眼,顫聲道:「陳妄,是,是你麼————」
邵曉曉卻牽住了她的衣袖,將她拉到了身後。
「暮暮,他,他就是————」童雙露滿心惶急。
「我知道他是誰,他是九妙宮大宮主漆知,是十惡不赦的大魔頭。」
邵曉曉唇角勾起一縷笑,似冰冷冷的挑釁,她柔聲說:「漆知,師尊命我來斬你,我看你這次要往哪裡逃!」
(第二卷,風陵渡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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