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七十一章;談錢,談詩
「郭兄,喝茶,」
一間環境優雅的庭院內,擺上兩張太師椅,一張石桌上擱著翻滾著沸水的茶銅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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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嘖嘖,不錯,這綠茶苦澀中略帶著甘甜,味道確實不錯,」
郭暖此時悠閒地端起一杯茶水品味了起來,裊裊騰起的一水霧,望著銅爐煮的茶葉由曲卷舒展化為嫩綠色泛春意的萌芽,他心情顯得格外閒適。
郭暖感嘆著,古人喝茶,不僅僅品嘗的是其味,而是享受煮茶過程中靜靜等待的那片閒淡雅然。
「對了,五琦兄,你把那個吐蕃護衛關在哪啦,」
郭暖貪婪地再淺啜一口瓷杯里的茶水,他抬眼望著擼須淡笑的第五琦。
「呵呵,顏捕頭這下可給我折騰出大麻煩了,沒料到抓人抓到了吐蕃公主頭上,作為她的頂頭上司可真不好當吶,」
第五琦指了指東廂審問犯人的班房接著道:「諾,就在那裡待著,按照鬥毆罪要鞭笞二十鞭,捕快們怎徹夜審問他,」
「呵呵,這下可受皮肉之苦了,」
郭暖聳了聳肩,他頗有些同情這個徒手格鬥而又技藝強悍的吐蕃護衛,對於自己免於鞭笞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郭大人不必多想,本官也沒徇私,按照那吐蕃人招供,先是他搶了你的酒罈子挑起事端,你可以免於責罰的,」第五琦意識到了郭暖的憂慮,他淡笑解釋道。
眼前的第五琦年長郭暖十來歲,半年前接替了郭暖成為現任京兆尹,話說他們的私交還算可以。
在安史之亂七年期間,郭子儀曾為關內副元帥的時候,第五琦作為郭子儀麾下的糧料使,又同時擔任元帥副使,這人與郭家還是很有淵源的。
郭暖是第五琦曾經老上司的兒子,多年受惠於郭大帥的照顧,於情於理,他也定不會有找茬尋郭暖麻煩的意思。
關於鬥毆風波,心思細膩的第五琦知會郭暖他會掩蓋這事兒,郭暖知道後也算舒了一口氣,不然朝中對頭知道後難免會藉機故意炒作刁難一番。
好久沒回到京兆府,如今恰好有機會,郭暖今天閒著無事,夜色朦朧他倒也不急著回去,第五琦駐守在衙署,署內有京兆尹長官專門的起居寢室,所以晚上公務空閒之際,第五琦興致盎然地與郭暖在庭院朗月下秉燭夜談,一起把茶話事。
第五琦曾任戶部侍郎,郭暖很是佩服他這個一千多年前的唐朝人竟然運用了所謂的「貨幣名目主義理論」,兩年前配合了劉晏大人支持金融幣制改革,看來這第五琦是摸到了現代經濟學的門檻了。
郭暖作為一個在大學裡修過國際經濟學專業的本科生,兩人在金融方面都用共同語言,在煮茶期間,閒聊話題,他們扯著扯著便繞到了金融話題上了。
「唉,,郭賢弟有所不知,第某仕途坎坷二十餘年,大起大落,三年前為人誣告受賄貶謫到了夷州,在窮鄉僻壤待了一陣,好不容易調回京師戶部,主持了錢幣改革工作又導致了物價飆升,十一月再次貶為忠州長吏,」第五琦自嘲搖搖頭接著道:
「本以為仕途不再有坦途光明之日,沒料到又能重回長安接替你主持京兆尹府衙啊,真是令人感嘆吶,」
「郭兄,老哥有一事不明,忘指教,」第五琦探了探前身,挨近朝郭暖問道。
「說,,」郭暖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
「前兩年戰亂止息,國庫空虛,全國各地銅礦產量銳減,我主張在鑄造銅錢鑄一份子銅當五十錢銅價幣值,半年後長安物價陡然飛升,昔日足額的大曆元寶銅錢三十錢可以購買一石粟米,當時升至最高三百七十五錢,民怨沸騰,本意是節省國庫銅量,但無意釀出大禍事,老哥實在不明了自己的政策有何出錯,每次想起此事造成百姓禍患,兄都自責不已,」
第五琦絮絮叨叨道出了當年憾事,如今面對郭暖正好有了傾訴討教的對象。
話說郭暖在朝中議政時偶爾會爆出現代經濟學理論的驚人之語,這些觀點令在戶部運作經濟管理的有識之士為之側目驚嘆,至於兼任戶部侍郎的第五琦也是其中之一。
「嗯,這是通貨膨脹所致,」
郭暖道出了一個新穎的現代經濟學名詞,這讓第五琦一頭霧水,有種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感覺。
「願郭大人詳解,」第五琦示意郭暖繼續。
郭暖使用通俗的話語儘量給第五琦解釋清楚:「舉例說,銅錢鑄造刻明是十錢,但鑄造這枚銅幣的含銅量卻少於十錢重量,這擺明是偷工減料了,銅錢也就變得不足額了,那麼價值也就貶值了,以前一枚足額的銅幣便要用摻雜賤金屬不足額的銅幣兩枚或者更多枚等價換取,自然物價就上漲了,」
郭暖磕磕絆絆地用通俗的言語解釋著,第五琦不愧為在古代封建經濟領域裡有相當造詣的學者,老第用手指叩擊著石桌面琢磨了一陣後,他頓時忽然大悟,重重點了點頭。
郭暖點頭接著道:「錢幣貶值了,物價飛漲,這便是通貨膨脹,不過究其直接緣由,都是由於戰後國家財政困窘導致了戶部財政赤字,鑄造不足額銅幣雖說節約了銅量來舒緩國家國庫的用度緊張,但物價不斷上漲,百姓家中的財貨變得越來越不值錢,這相當於是變相地剝奪了百姓的財產,長期以往,無疑不利與國計民生吶,」
「哦,郭兄弟高見,此一番話令老哥茅塞頓開,今後必當要向皇上進言道明通貨膨脹的危害才是,」
第五琦佩服得撫掌大聲稱是,經過郭暖在經濟學上的點醒,他猛然意識到了此中的巨大危害,臉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關於財賦的沉重話題暫告一段落,第五琦引郭暖為知己,有了共同話題,他興致勃勃把話題扯到了詩句上。
「呃,請我什麼詩句賞析,不不,第老兄太高抬我了,郭暖才疏學淺,哪能品析您的大作啊,」
當第五琦興沖沖從廂房裡拿出自己裝裱好的書畫詩詞給郭暖時,郭暖臉色霎時間變得異常苦逼,自己肚子裡的墨水有多少,郭暖清楚的很,在朝中以善於理財和工詩著稱的第五琦親自向郭暖謙虛討教了,郭暖暗暗叫苦,這下可要露餡了。
「呵呵,莫非老哥的詩作不能入你耳,聞名長安詩壇的新秀郭半首,」當第五琦笑吟吟把華貴裝裱好的詩作擺在郭暖跟前時,郭暖訕笑著連稱不敢不敢。
「呃,那個嘛,第哥哥您作的《送丘郎中》那個...」郭暖撓頭看著裝裱詩詞遲疑發愣。
「怎樣,」看著眼神灼灼發亮的第五琦,郭暖實在找不到拒絕不品論的藉口。
「郭才人儘管開口評價,鄙人粗陋之作,平時不敢拿出讓眾人觀摩指教,私下暗想難登大雅之堂,如今遇到詩中高手郭兄弟,不堪指教,願聞高見,」
第五琦再次包含期待目光對郭暖進一步套問。
「哦,嘎嘎,那個『陰天聞斷雁,夜浦送歸人』實在寫得深情異常」郭暖繞彎彎瞎扯道。
「怎樣深情,」
「五琦兄以前可有重症疾病吧,」
郭暖從石凳起身,他退後兩步上下掃視一番第五琦如今雖神采奕奕,但氣色還沉澱陰慍病態之色,郭暖有些篤定,這老哥似是確得過重病的人。
「哦,此話怎說,老哥確實以前得過一場重病,命垂一線,幸虧一個江湖藥師用祖傳秘方無私治癒,每每想到此位宅心仁厚之醫者,頗為感激,如今與救命恩人離散十餘年不曾遇見,老哥也常久久懷念故人啊,」第五琦感嘆長長的嘆氣著。
「哦,那就對了,當初,定是您送別這個江湖丘郎中那天,天上正下著雨,頭頂還飄過了一排大雁是吧,給救命恩人送別肯定會感嘆良多吧,老弟很能理解你的心情,哈哈,」
郭暖拍了拍第五琦的肩膀大笑著,看著第五琦一驚一乍的模樣,郭暖心裡頗為得意,沒料到自己隨口胡謅點評了一下,竟然就能說道第五琦的心坎里去了,「嘎嘎,哥真是才人吶,」某人暗想道。
第五琦臉色板結成了一個極為糾結的疙瘩,沒想到兩人興致勃勃談論詩作,剛開始郭暖一「深情所常人不及」的極高評價讓他心中大為振奮,可聊了半天才發覺原來是雞同鴨講,兩人所說之事完全是狗屁不通啊。
「呵呵,郭兄弟開玩笑了,這《送丘郎中》一詩中提到的友人是老哥昔日在戶部共事的一個同僚而已,他當時歷任的官職是戶部郎中,而不是江湖郎中,」
「啊,,」郭暖徹底無語了,此刻怎能用世間語言描述他的那種尷尬,枉為第五琦兄引自己為文學知己。
「哦哦,下一首吧,」郭暖極度尷尬,他趕忙轉移話題引到了第五琦另外一張的詩作畫裱上。
「瞧,這《送梁侍御》的七言絕句,嘎嘎,實在是驚為天人,」
「....」第五琦無語弱弱低聲好意提醒道:「郭兄,這是六韻,」
「哦哦,恕兄弟眼花,少數了一個字,對對,是六言詩」
郭暖乾咳了幾下;「那個嘛,老兄的詩詞真是清麗宛如天仙,妙絕無雙,字字珠璣,字裡行間中清雅中....等等,它有掩映著風騷意味吶,妙妙妙,實在是妙啊,」郭暖一驚一乍大叫道,拍案叫絕的誇張舉動。
郭暖搗鼓著肚子裡最為高深文采的描寫詞語,他總算說出了一句極為極品的評價。
「天仙,文雅中略帶風騷,」
第五琦一陣激動:「郭兄弟一番高抬品論真是愧不敢當,」
第五琦對於郭暖引用了幾首後世的絕句佳作換取了詩壇的鼎鼎大名,蒙在鼓裡的他無疑極為尊崇,能得到詩壇新秀,新式書法創始人,上屆科考狀元郭暖的大力評價,對於第五琦來說極為鼓舞。
「來來來,郭兄弟,今晚就不要回府了,在為兄廂房裡共寢一榻,我們要聊到天亮,」
不知何時,夜色已深,月光清冷,第五琦剛要挽留郭暖留宿,忽然幾個捕快急沖沖闖進庭院報告:
「大人,不好啦,有大批賊人劫獄,顏捕頭正指揮現場抵擋阻攔,那個吐蕃人快要被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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