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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要變天了

  第346章 要變天了

  式乾西殿內,皇帝只穿著一件中衣斜靠在榻上。呆呆的瞅著殿頂,也不知在想什麼。

  手中端著一盞冰沙,其中冰塊早已化盡。乳白色的奶液溢出銅盞,順著手臂滴滴落下。已然污了衣衫,元恪卻猶自不覺。

  御榻之下,元懌跪坐在几案之後,翻看著幾封秘奏。越看越是心驚,不大的功夫,額頭上就滲滿了冷汗。

  李氏,七品司藥(內宮女官,屬六局六尚之尚食),烏支李氏李纂之女。

  景明二年(八年前),咸陽王元禧造反,其舅兄李伯尚(隴西李氏三房長子,李輔之子,李沖之侄,李韶從弟)事通直散騎侍郎,領刀劍左右,就如昨日才被下獄的侯剛,極受元恪寵信。

  不知真就與元禧預謀欲刺殺皇帝,從而做賊心喜。元禧剛反的第二日,李伯尚竟就逃了?

  一路逃到了安東府,時李纂任安東府主薄,因同屬隴西李氏,且素來與李伯尚交好,就將其藏於府中。

  事後元禧被誅,李伯尚被緝,與李纂同以謀反之罪被賜死。家人十四以上者,男被充軍,淪入罪籍。女被配以軍戶為妻。十四以下八歲以上者,男淨身入宮為宦童,女入宮為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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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宮,就是這樣入的宮……

  若論起來,此女與逼反元禧的高肇有血海深仇也不為過。再掐指一算,竟已服侍皇后兩年有餘?

  這種身份,想來應是要忌諱一些,不該派往皇后身邊的。估計是內侍監疏忽,派人前就沒看過此女的籍冊。

  也更說不準,是有人有意為之……

  越往深里想,元懌頭上的冷汗就滲的越快。

  「莫要杯弓蛇影!」

  元恪放下了杯子,悠悠嘆道:「這宮中也罷,並爾等府上也罷,宦、婢皆是幼時坐事受刑入宮,就連劉騰也不例外。真要論起來,哪個與我皇家不是血海深仇?難道一個都不能用,全攆出宮去?莫要因噎廢食……」

  元懌心中一動。

  皇帝的潛意好似是,此事只屬特例,應無過多牽扯,也應無諸多陰謀……

  可他昨日是何等的震怒,恨不得將所有人治罪,將皇宮掘地三尺一般:領軍將軍於忠(禁衛統領),長秋卿劉騰(大內總管)、太尉元雍皆被降罪。六尚六局、內宮諸司諸監、禁衛御林皆需徹查。

  但才只是查了一天而已,皇帝怎就這般快的下了決斷?

  要不是皇帝語氣有些含糊,不是很確定。要不是宮禁依舊戒嚴,元雍、於忠仍在徹力嚴查,元懌都懷疑皇帝是不是知道什麼隱情?


  正狐疑著,見皇帝坐直了身。看似隨意的拿著一塊帛巾擦著手,但臉上的神色很是鄭重,還帶著躊躇。

  這分明是有要事要與自己商議……元懌下意識的正襟危坐!

  等了好久,才聽元恪說道:「四弟,朕要有兒子了?」

  元懌狂喜。

  怪不得皇帝昨日還暴怒如雷,只過了一夜,就好似火氣全消?

  竟有了天大般的喜事?

  皇帝也該有兒子了。

  不看其餘兄弟,就連最小的元悅都兩個兒子。唯獨皇帝膝下竟無半子?

  好不容易有了皇子昌,剛立為太子不久,竟而夭折?

  轉而欲立皇子明,但未及月余,都未擬定章程,竟然暴斃?

  也是自那後,皇帝性情愈發暴虐,連誅三弟元愉,六叔元勰。更讓一眾兄弟、宗室惶惶不可終日,生怕引起皇帝猜忌……

  因此,元懌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也不單單如此!

  皇帝有無子嗣,代表國體穩不穩固,江山會不會動盪。

  只要元恪有了兒子,至少說明他百年之後,國詐可順利綿延,不會產生大的波折。如元懌等宗室及其子孫依舊可以富貴。

  「恭喜陛下……嗯?」

  剛贊了一句,元懌猛的一愣。

  聽皇帝這語氣,好似是……竟還未生下來?

  還真就沒猜錯,確實沒有生下來,但元恪卻極為篤定。

  「今日才召王顯為胡充華診過脈,脈相確為男胎無疑!」

  一提胡允華,元恪腦子不由的浮現出那位媚若天成,風流蘊藉,如水一般的女子。

  既是召王顯診過,那就應是八九不離十了。

  當年文昭皇后(元恪生母高昭容)有孕,王顯診脈,斷定必為男胎,最後果不其然……

  元懌滿臉喜色,站起朝著元恪深深一拜:「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確實該賀!

  元恪終是沒忍住,「哈哈哈」的大笑起來,臉上泛出一絲病態的潮紅。

  這些年這般急燥,身體也是一日不如一日,不就是因子嗣艱難,積慮成郁之故?

  終還是老天保佑,天降鴻福……

  笑了好一陣,元恪猛吐一口氣,滿臉期翼道:「今次喚四弟來,便是此故……朕欲廢『立子殺母』之制……」

  元懌心下一嘆:終究是來了?


  元魏此制源於道武皇帝。

  因生母賀蘭太后之故,道武帝繼位的過程異常的艱難與兇險,差點被自己的母親、胞弟、舅父等聯手害死。

  繼位後,道武帝毒死生母,賜死胞弟、舅族,而後立下了「立太子必殺生母」的祖制,一直留傳至今。

  確實早該廢了。

  立獻文弟為太子時,獻文帝哭求文成帝廢此制,未允。獻文情急失智,誣嫡母(養母)馮太后便是怕兒子立為太子,生母會被鴆殺,故而親手捂死了她所生的文成帝長子,而非病逝。

  便是此次,埋下了馮太后與獻文帝反目成仇的誘因。最後獻文帝被馮太后毒殺……

  孝文帝被立為太子時,也曾哭求馮太后廢此制。為此,元宏差點被廢。更被馮太后在三九寒冬剝光衣物,關入冰窖,試圖活活凍死餓死。

  但奇異的是,關了三天三夜後,孝文帝竟安然無恙,竟連絲受寒的症狀都無。

  後有術官爻卦,稱元宏有神靈護身。馮太后怕遭天遣,遂才做罷。

  孝文帝立元恂為太子時,馮太后健在,元宏羽翼未豐,故而未敢置喙。

  等廢元恂,立元恪時,高昭容已然病逝,故而未行此制。

  也並非以上諸般,此制才該被廢,而是有悖於人倫。

  不是每一任太子都如先帝孝文一般有神靈護身,運氣逆天。

  莫說光著凍三天三夜。好好在養在宮中,只因小病而最後遭至夭折的並不是一個兩個。

  究其原因,無非便是嫡母並非生母,無血脈之情,故而不會如對待親子般親密無間、心細如髮。

  比如元恪之前太子昌,就是因生母於皇后被賜死後,養於高英膝下。偏偏高英又不是個有耐心且細心的,門下宮人也跟著跋扈粗疏慣了,只是一場風寒,就要了太子昌的命。

  傳言中也不只有馮太后一個因為怕死而捂殺了親子,每代皆有此疑例。

  就如高英,太子昌夭折的次月,皇帝本擬再立皇子明(高英之子),皇子明竟突然就暴斃了?

  要說這中間沒鬼,元懌是打死都不信的。偏偏皇帝深信不疑,就如著了魔一般,對皇后專寵不衰?

  便是衝著高英這秉性,此制也該被廢。不然還要讓她再養死一個太子不成?

  想到此處,元懌又往下一拜:「臣無異議!」

  皇帝大喜,好似不敢置信一般,疑聲問道:「此乃祖制,四弟竟就這般爽快的答應了?」

  元懌猶豫了好久,最後終是咬著牙,說了實話:「非是臣不遵祖制,而是高氏實無賢妻良母之姿。臣怕再蹈太子昌、皇子明之覆轍……」


  太子昌,太子明?

  有如在胸口刺了一刀,元恪心裡猛的一痛。

  不是無人向他秘秉,兩位皇子皆是皇后、更甚至是皇后與舅父高肇合謀所害。比如於皇后之兄於忠,皇叔元勰、皇弟元愉,元懌。

  但這般大事,怎可憑臆測妄斷?

  於忠曾秘查數月,不終是查無實據?

  但皇后確實無甚耐心,並非良母之選……

  想到這裡,元恪廢除祖制的決心更加堅定:「弟深明大義,朕心甚慰。後日常朝後,朕再召諸位叔伯兄弟相商……」

  元懌心中暗暗一嘆:便是衝著高英與高肇之跋扈與猖獗,又有誰會反對?

  是元悅、還是元懷,還是諸位宗室?

  哪個不是恨高氏入骨?

  雍王叔倒是有可能。

  但好巧不巧的是那刺客恰好就喊了一句「穎川王會為我報仇」?

  此時元雍正忙著自證清白,不是一般的焦頭爛額。怕皇帝借題發揮。便是心中不願,怕是也不敢置喙。

  更巧的是,偏偏胡充華有了喜孕,皇后又恰逢遇刺。不然胡充華少不得會被皇后刁難、針對。

  便是皇帝廢制,也會少上許多波折。至少皇后已無瑕找皇帝哭纏、撒潑……

  想到這裡,元懌猛的一滯。也就一兩息,就如半夜裡見了鬼一般,突然一個激靈:方才看那案宗時才突發奇想,猜過那李氏女官是不是被人有意安排在皇后身邊的……莫非真是有意的?

  「陛……陛下……」

  嘴裡稱呼著,他不由自主的抬起了頭。竟發現皇帝臉色極是陰沉,雙眼中就如藏著兩把刀,刺得元懌心底發寒。

  自己都能想到,皇帝怎可能想不到?

  怪不得,昨日都還那般暴怒,今日卻是這般淡然?

  怕是已然查到那刺客的來歷底細,更查出,那刺客真就只是衝著皇后去的……

  元懌心跳的如同擂鼓一般,連忙垂下眼帘,竟連眼皮都不敢抬。

  殿中一陣沉寂,竟似能聽到微風掠過殿檐的細響。

  許久後,才聽元恪一聲長嘆:「四弟,可曾記得今歲元旦,你借酒諫勸我時之言?」

  「臣……記得!」

  元懌只覺喉嚨發乾,應了一聲,竟是又沙又啞。

  去年,高肇屢譖元愉、元勰及元懌。元愉不忿,遂反被誅。後高肇又構殺元勰。元懌只當第三個就會輪到自己,便借著元旦之夜皇帝家宴,伺機哭訴了一番,稱高肇已有王莽之姿,日後必反……


  卻不想,此時竟被皇帝舊事重提?

  其意不言自喻:這天……要變了!

  本該高興才對,但不知為何,元懌只覺渾身冰涼刺骨。

  重用高肇時,皇兄對其是何等的寵信有加。如昨天都依舊如故。

  但這僅過了一夜,皇帝竟就視其為心腹大患了?

  若論天下之人,無情者莫過於帝王……

  元懌艱難的應了一聲:「臣……理會得!」

  「那就去吧!」

  皇帝淡淡的回了一句,又揮了揮衣袖。

  元懌恭身稱是,揖禮告退。

  殿中只余皇帝。

  近兩刻,元恪竟是一動不動,就如一樽雕塑。只有臉色忽明忽暗,時而陰寒,時而喜色大作。

  最後只聽他悵然一嘆:「劉騰!」

  「臣在!」就如鬼魅一般,劉騰從序門中冒了出來。

  「胡氏如何?」

  「依舊在殿中跪罪,稱只求為陛下誕下皇子,她便會自盡,向皇后贖罪……」

  「誕下皇子?呵呵呵……這是深知朕求子心切,自恃朕暫時不會將她怎樣吧?」

  皇帝悠悠一嘆,「去傳諭:朕恕她無罪,讓她安心養胎。另,諸般護衛、典食、典藥、典衣、典執(掌扇傘燈燭)、選侍、采女等,務必挑選仔細。無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傳詔於她,不可擅入她宮中,包括皇后……」

  劉騰心下一顫。

  什麼「包括皇后」,皇帝防備的就只是皇后……

  皇帝盯著劉騰,眼神飄忽不定,最後悵然一嘆:「罷了,將諸般首尾皆了理了,乾淨一些……」

  就如方才的元懌一般,劉騰嘴裡直發乾。

  皇帝擺明是讓他將所有的證據和線索銷毀貽盡,便是皇后與高肇事後懷疑,也是死無對證!

  這天,要變了!

  應了一句「遵旨」,劉騰剛要走,又被皇帝叫了回來。

  「於忠與元雍呢,查的如何?」

  「依舊無甚頭緒,此時正在廷尉監提審侯剛,稍後應會盤問李候郎……好似是懷疑那毒針被李承志調換過?」

  李承志調換毒針?

  元雍與於忠真是異想天開?

  怕是連李承志自己都想不到,胡充華所用的那針,就是從他哪裡學來的,還真就沒有浸過毒……

  一想到胡充華,皇帝頓時有些意興闌珊,不耐的擺了擺手:「罷了,由他們去查吧!」

  便是擺樣子,也該給皇后和高肇一個交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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